全然拥进怀里。
在蓝眼睛小精灵爆发制造出的真幻之海中,古老的水精灵悄然现身,无声无息地接近,自由自在地流动,就象树精灵融入林海,火精灵融入烈焰。
被拥搂进女性的形体,棠露能感到她的柔滑、馨香与善意,却丝毫感觉不到温暖——她的身体象水中游鱼一样沁冷,光洁的皮肤没有血色,唯一的温度,来自她深蓝如恒的双眼。
湛低首,拂开一丝在水中飘舞的银发,吻上棠露脸颊。
连唇都是冰冷的。但冰冷的唇一触之下,薄荷样的清凉在小精灵发烧的脸上扩散,哭得昏沉的大脑也渐渐明澈清醒。
棠露望望这陌生的银发女精灵,又转头去看看伏卧在地的父亲,再转回来,不发一语,恳求与希冀全然凝聚在莹润如水晶的蓝色大眼睛中。
湛犹豫着,纤长的手指,再次拂过小精灵的白嫩脸颊,指间流淌淡金色的发丝,与卧在地下随波起伏的那一头亮丽金发,韵律是如此的和谐相似……
白袍银发的女子,与金发蓝眼的小男孩,在透明如空气的似水中对坐相视,呼吸成五彩珠泡,笑颦便是点荡涟漪。
潮微涌,棠露前倾,搂上湛纤细的颈子。
水精灵大臣抬头望天,吐出一串依次升空的珍珠泡,白睫毛微闭,下定决心。
光华变幻的“潋滟帔”自双臂间滑落,仿佛有生命一般,雍容而优雅地飘向梵镜僵冷的身体。
蓝潮幽暗,自四面八方袭来,硬生生压下梵镜背上那粒白色光球的气焰。湛顺水而至,长袖挥动,素手妙施,指尖刚刚抚平蓝纱,一眨眼间,“潋艳帔”重重层层地裹住树精灵王的身体,从胸前缠绕而过,将背上那粒光球压按到深深的剑伤里,厚实地包扎上,结成了缠满树精灵王上身的绷带。
棠露张大嘴巴,很响地吸了一口。
尽管仍浸在水中,宝蓝色的“潋滟帔”还是出现了明显的烧焦痕迹。就是从束缚埋葬光球的那一点起,蓝纱绽裂、灼黑、层层烧褪,也融解在渐渐消褪的大水中。
蓝纱燃尽,白球黯淡,淹没了一切的大水随之褪落,还给云起城一个真实的时空。
东方翻滚的云层破开一线,一束苍白阳光射下,照亮了城内的累累尸首、断壁残垣。
已经没有屋顶的玉京宫大殿废墟中,地砖上的水迹也快要干涸了。蓝眼睛小精灵依偎在白袍女子怀里,眼睁睁看着父亲背上最后一点白光熄灭,伴随着最后一缕蓝纱化为青烟。
毛茸茸的淡金头顶轻蹭,棠露仰起脸,望向湛,眼眸晶亮地颤动着:
“这块蓝纱布……很贵吗?”
“……”呆滞的水精灵大臣。
“如果很贵的话,我不会付钱哦!本来大战后的树王国就百废待兴,处处要钱,穷得要命,哪里还有闲钱给爸爸这死东西买纱布!现在我是树精灵国王啦,当然处处要以国家人民为重,爸爸这样的无价值物,让他流血流到死就好了嘛,我绝对不会花一文钱的……”
理直气壮、清脆动听的小精灵声音刚刚响到这里,一个低沉、慵懒、半是好气半是好笑的男中音在水洗过的空气中荡漾起来:
“宝宝,你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一轮红日出云霄
“爸爸----”
我扑……
“咣!”
我痛!
跌坐回地板上的蓝眼晴小精灵,伸手摸着淡金头发下肿起来的大包,小嘴扁成一条线……
只是以赤子孺慕状向复活的父亲怀抱里扑了一下么,怎么好象一头撞到了钢板上?
钢筋铁骨的大手探过来,拎起小精灵,金发精灵王支起了上身,单臂把儿子提到面前,碧绿双眼中掠过一抹探究光芒:
“良材美质啊……打副什么好呢?”
手上把小身体转来转去的欣赏,嘴里喃喃自语:
“骨质轻盈……柔韧合度……外皮光滑……手感舒适……造个流星锤?双节棍?七截鞭?还是……干脆按原型铸个独脚小铜精灵提在手里砸人……”
“……”
棠露恐惧万分地望着这位汲取了黄金精灵王仅余法力而复活的树精灵王,伸出一根小手指,试探性地捅捅他的额头——
果然比记忆中的爸爸坚硬得多了!
“那个……”小精灵嗫嚅,“请问……以后我是叫你爸爸,还是直接叫曾外公????”
金发精灵王瞪视树精灵王子片刻,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绿眼也渐渐威胁地眯起来:
“你不想活了是不是?曾外公——我有那么老吗?!!!!!”
随着梵镜王的仰天长啸声,一轮红日喷薄而出,彻底驱走曾经似乎永远都不会结束的黯夜噩梦。东方既白,朝霞流溢,河山重整,大地也抖擞精神,连几乎已是一片废墟的云起城,在明亮柔和的清晨中,都焕发出新的生机与希望。
在夜间涌出的暗黑森林与洪水大破坏过程中,皇宫受损最严重,成了一片瓦砾,精锐的菊渊皇家卫队也几乎全数葬身其中,而皇宫周围的“中心区”,同样没剩几座房屋、几个活口。但离皇宫较远的云起城城墙,东、南、西三面兀自矗立未倒,守卫城墙的菊渊大军也损失有限。
菊渊人的发源地是火山地震的多发地带,他们应对这种“自然灾难”颇有经验。大变过后,幸存的数万军队迅速组织起来,边清除废墟瓦砾,边火速向城中心皇宫这里进发。如果一路顺利,只需半天,就能抵达玉京宫——发现他们“太阳神转世”的田信大帝的尸体。
同时,在外围的指挥官也重新取得控制权,牢牢守住云起城防。只要无外患,就有足够时间慢慢处理内部危机……
这把如意算盘,在天大亮后不久,被城外传来的惊天动地的呐喊宣战声打碎。
一直隐藏在接天大森林中的五万树精灵和云起人混合联军,于夜间急行军穿越森林,拂晓时来到了云起人脚下。趁着城中大乱方生、伤痕累累之际,由联军统帅杉率领指挥,向云起城发起决定性反攻。
呼如霹雳雷霆,箭似狂风暴雨,一架架攻城云梯载着复仇云起人的血肉之躯竖靠在城墙上,五万将士密密麻麻争先恐后爬上城楼,与菊渊守军展开白刃格斗战。
本来单以战斗力而论,云起兵连菊渊兵的零头也赶不上,但现在双方状态相差太远,一方是士气高涨、压抑已久、一心报仇血恨,另一方则刚刚经历过恐怖的噩梦之夜、主君生死未明、军心涣散,所以交战没多久,占有地利的菊渊军就败下阵来,且战且退,三面城门均告失守。
云起联军潮水般涌入阔别半载的家园,顾不得感慨,只是挥舞着手上的刀枪弓箭,杀红了眼,不依不饶地追赶往城中心退去的菊渊军。
菊渊人的指挥系统全面失灵,数万残军被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依托城中废墟各自为战,被云起联军以优势兵力重重包围、逐个消灭、层层推进。
半年间云起城陷落那一夜的情景再现,只不过,双方角色完全倒换过来。
“杀啊——”
“给十万老乡报仇啊——”
“杀光矮人渣子——不留一个活口——”
十万人的冤魂在城池上空积聚飘荡,映得天上地下一片血光。势如破竹的攻杀更增添了云起人的底气和胆气,满腔怒火全都疯狂渲泄在这些好容易逃过了暗黑妖林蹂躏的菊渊人身上。没人想到抓活口捉俘虏什么的,五万云起联军在城内四处搜索,把每个身穿菊渊军服的人剁成肉酱。
这其中不以享受暴力为乐的,就只剩了联军中的树精灵族。但即使是天性善良的精灵,也不吝惜于每次与菊渊人打照面时劈一刀过去,一刀咽气为止——出现这种情况,大概是得归功于菊渊人绑架棠露小王子的行径,越过了所有精灵族能容忍的底线。
这一战,后世称为“收复云起城战役”,联军统帅杉孤注一掷,出动了手头所有能调动的兵马。他的解释是:
“我不能肯定吾王陛下入城后,会出现什么情景;我能肯定的是:他就算死掉也不会吃亏,会掀风鼓浪把局面搅得一塌糊涂,创造出完美的进攻时机。”
就连杏、薇这些平时很少拿刀动枪的女精灵,也带着武器上了战场,与男性战士们并肩打入城内。年龄超过一万岁的银发杏夫人更是一鼓作气攻进了玉京宫,就在梵镜父子、枫、竹等人的眼前,一手拎住个菊渊卫士,另一手举着从废墟里随便拣来的鸡毛掸子,拼命猛敲那卫士的头:
“矮人渣子!坏蛋!竟敢把宝宝从我身边绑走,罪该万死!让我这么德高望重的女性担心痛哭,你们好意思吗你们……”
只敲得几下,那菊渊卫士七窍流血而死。银发精灵夫人丢下他,一手拎扫把,威风凛凛游目四顾,其他几个菊渊卫士见状哄一下落荒而逃,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
“杏夫人实在太厉害了!”棠露看得目瞪口呆,“爸爸,你那个砍死田信和寺的双杀,可远远不如杏夫人精彩啊!”
“嗯,的确。”一向眼高于顶自认武功天下第一的梵镜王也不得不承认,“杏夫人的实力真是深不可测啊……”
他们父子和水精灵湛是来御花园这边找枫、竹两人的,竹的伤势虽然严重,但在水精灵的妙手回春下,性命已无碍,只要抬回树王宫去好好调养一阵子即可。几人刚刚把他处理完,杉指挥的云起联军追杀着菊渊人,也进了皇宫花园,算是惊喜重逢。
用了快一周的时候,联军在云起城(废墟)中肃清菊渊人,正式向大陆宣称这一名城的光复。同时,田信大帝的死讯传出,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菊渊幼主登位,几个年长皇子及朝臣家族都不服,帝国内部分崩离析的迹象越来越明显,各地的反抗运动如火如荼大规模展开,其中,尤以忽合台人最为强硬激烈,率先宣布脱离菊渊帝国管辖,以政府名义与之开战。
确定了菊渊人再没有实力来侵略云起城,云起城流亡政府回国,城主于德阳作为领导云起人打赢了这场战争的“民族英雄”,前呼后拥地光荣入城。树精灵作为帮助云起城重建的重要盟友,也一同进驻,总部依旧是老地方“绿海馆”。
这天晚上,树精灵王和云起联军几位高级将领在绿海馆商议一些重要事项,散会后,赫曼。金磨蹭了一会儿,想单独跟梵镜王说几句话:
“陛下,我有件事……”
“等一下——宝宝,醒醒!”树精灵王拍拍怀里的儿子(刚才开会时棠露蜷在父亲胸前睡着了),“起来喝杯牛奶,杏夫人已经给你热好了……”
棠露被救出来后,杏夫人坚持说他遭受了矮人渣子的虐待,需要补充营养,每晚都得加喝一杯牛奶,到点必喝雷打不动——其实军政会议还没散场,她就已经端着牛奶进来,站一边虎视眈眈了。
赫曼也只好先打住话头,看小精灵被叫醒后不情不愿地强灌牛奶,一面还得就着杏夫人的唠叨和梵镜王的嘲弄……试探了几次话头,精灵王都没空理他,最后,赫曼只能挑明:
“陛下,卡斯将军临死前对我说了些话,我一定得问清楚。”
精灵王这才抬眼,表情凝重了些。待手上儿子把牛奶喝完,即嘱咐杏夫人“带宝宝出去玩一会儿,我就来。”
“爸爸,你别欺负金中校太狠哦,”棠露打着呵欠跳下父亲膝盖,嘱咐着,“人家就要当云起城老大了,给留点面子嘛!”
梵镜和赫曼都只是笑笑,目送杏夫人牵着他的小手出门。
轻轻一响,大门关合,金发飘动,精灵王回过头来。
第一百五十八章 我是谁?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云起城“绿海馆”院内,三个窈窕飘逸的浅白身影并肩而立,微笑着听面前的淡金发小精灵唱送别歌……听着听着,面面相觑:
这么乱窜古文,不会教坏小孩子吧?
可棠露自己不也是小孩子?
“劝君更尽一杯酒……呜呼哀哉,伏维尚飨!”
一脸严肃地唱完别离歌,代父送客的树精灵王子以手抚胸,很标准的宫廷礼节。三位水精灵王国大臣也只好哭笑不得依样还礼。
水王国大臣湛刚刚低下头,纤手放到胸口上,突然发现一头淡金毛发出现在自己的纯白裙裾边——刚刚还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小棠露,非常迅捷地蹿到湛身上,伸手揪起她的长裙细看:
“湛阿姨,你的衣服是什么料子的,好漂亮哦!”
“呃……”
根本不等水精灵回答,棠露又抬起脸,绽放一朵天真无邪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