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内侍站在了她面前。
那内侍引着她走向四皇子的上座。容玥含笑站起扶她坐上龙风图形丝绢座垫上。也不顾这大殿上众人惊异的目光。宝珞也笑意盈盈的望向他。
容玥小声低语:“珞儿,此种场合甚是烦闷,你且忍耐稍许。”
宝珞点点头。抬头回视那看向她的目光,也不管这是否有悖淑女仪态。只见诧异、惊奇、迷惑、探究、鄙夷、等等各种复杂的表情应有尽有。
对座的刘邑隆向她眨了眨眼睛,笑得颠倒众生。他身边不知何时落坐了一位火红宫装美貌女子,正含羞带怯偷偷看向刘邑隆。
刘邑隆上座便是永王刘邑釜,这坐得近了,宝珞才看清了他的长相。只见他粗眉大眼,面形端正,肤色微暗,定是多年在外征战略染风霜,威武不失英气,竟是一伟岸男子。
宝珞看向他旁边的女子,竟也觉惊艳非常。她云鬓花颜金步摇,双凤纹鎏金银钗,额间一抹钿花,朱颜清丽,宛如河岸上飘然落入凡间的洛河女神。只是如此柔美的女子与身边的永王看似反差极大。
宝珞低声问身旁的容玥:“阿爹,永王旁边的女子好生漂亮,你可知道她是谁吗?”
容玥侧头看着宝珞说道:“她便是萧定邦的长女。”
“呃,是她啊,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呢。”宝珞心中竟生出羡慕之情。难怪以前降涟哥哥便说过这中原的女子比自己漂亮的大有人在。曾经觉得淄衣、随云已是罕有的出尘气质。可是与眼前的萧氏女简直无法比拟。那种艳绝天下的芳容连女儿家看了都会动心不已。若是她与容玥站在一起,岂不是如神仙眷侣一般?
宝珞那千变万化的神情看在容玥眼里不由得眉心微皱。在方桌下轻捏一下她的小手:“珞儿,莫要乱想。”
宝珞竟幽幽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女子爱美自是天性。看到与容玥有缔结婚姻之约的女子竟如此完美,宝珞不由得沮丧不已。
容玥竟有些着急了,捏着她的手不由得用力了些。手中一痛,宝珞才恍过神来,抽出微红的手,委屈的低下头去。容玥又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轻轻揉着。两人半晌也不再说话。
尤其宝珞看到那萧氏女不时把目光停驻在容玥身上,那柔情似水的眼眸身为女子的自己自然明了。心头竟然堵得慌。
这大殿上渐渐热闹起来,随着歌舞在场中翩翩升起,众人觥筹交错互饮畅谈。可是这两人间的冷空气却是越来越浓。连对桌的刘邑隆都看着他们露出纳闷的表情。
宝珞心知自己的小性子又上来了,可偏偏又是无法控制。眼见容玥的应酬也多了,不时便有王公大臣带人前来引见。
宝珞于是便端起案前那尊青光流溢的琉璃盏自己慢慢独饮浅尝起来。饮尽了身旁的侍童便会满上。也不知这皇家御酿的佳酿是何名字,甘甜芳醇,那香味悠远流长。喝了几杯也无酒意。容玥却示意侍童不要再给她斟酒。宝珞只能咬着下唇愤愤瞪了他一眼,遂低下头不再言语。
这酒名为宫廷酃酒,后劲十足。不多时宝珞的脸颊便绯红。适时皇帝与贵妃先行退席了,众人起身躬送。然后便有女眷逐渐退出大殿。
宝珞也站起身,说是不胜酒力,唤了小桃便走出了殿外。冷空气一吹,今夜似乎又寒了几分。小桃立即将披风给宝珞搂上。
懵懵懂懂的在夜色中向前走着,渐渐迷失了方向,不知怎么走到了玄武湖边。宝珞头晕得厉害,捂着额头说道:“小桃,我们迷路了,怎么办。”
半晌也不见小桃答话,宝珞一回头,却见身后的小桃不知何时变成了容玥。于是捂住眼睛念到:“又喝多了,人都能看错啊。”跟着转身又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的容玥一声轻叹,拉住宝珞的手。拧转她的身子。将宝珞的手用指尖轻揉着说道:“珞儿,还痛吗?”
“痛,当然痛啊。”宝珞抽出手,向前跑去。泪水无法控制的涌出来,宝珞恨自己莫名其妙的难过,恨自己不是雍容大方的女子。恨自己竟然如忌妇一般乱发脾气。为何现在的情绪变得这么失控?瞬间的喜悲竟如此强烈。
宝珞跑得快了不知不觉用起轻功来,身上的披风不知何时滑落了都没有发觉。
似乎容玥没有追来,宝珞跑到林子里,飞身掠上一颗梧桐树梢。坐在粗粗的树干上微微喘着气,眼泪失控的依旧流淌不止。酒后的晕眩漫延全身。渐渐冷透心肺。
原来自己一直都在强装大方,明明看到馨蕊夫人的信时是介意的,明明看到送来的如意符是介意的,如今看到了自己如此介意的女子站在眼前了。甚至,看到了她眼中的柔情。自己便难过得无法抑止。是从何时开始变成如此多愁善感?
“珞儿,下来。”容玥悄声无息的来到树下。
“不要。”
容玥也不说话,飞身上树伸手一揽,便将她带了下来。触手冰凉,忙将她带入怀中。
“珞儿,你这是怎么了?不是答应过我不许再自己生闷气了吗?如若你不喜欢这里,我们这就回馨园,好吗?”容玥伸指擦拭她脸上的泪水。
“我的珞儿打小就不会哭,可是如今,就像是水娃娃一般,我究竟是哪做错了?珞儿,你告诉我。”容玥声音里掩饰不住的紧张。
宝珞把脸埋在容玥的胸前呜呜哭个不停了,似乎要把心里的委屈一次哭将出来。容玥见状便也由得她,只是时不时用衣袖给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宝珞才抽抽噎噎的停住了,看到容玥胸前的衣裳已经湿透了一大片。尴尬的低下头去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容玥抬起她的脸,月光下只见那乌黑琉璃般的双瞳哭得红肿,心痛的吻了上去。
“哭够了,可以告诉我为何难过了吗?”
“难过就是难过了嘛,我看到她望着你,就....想生气呀。”宝珞抿起双唇,用力叹了口气,又说:“阿爹,我不是生你的气啦,我是气我自己。是我心眼小,我一直假装大方。其实....不是这样。我....我....”宝珞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连自己也听不到在说什么了。
容玥越听下去脸上的笑容竟不断扩大,然后双手微紧揽着她说道:“珞儿,这是人之常情,我也是会如此。对方是自己心爱之人,便是会很在意。”
宝珞仰起头瞪着红肿的双眼看向容玥:“阿爹,你也会这样?我....怎么没有看到过呢?”
容玥停顿了一下,说道:“我看到墨玉公子送你回来的时候、看到他送你萤火虫的时候,看到三哥从山上背你回来的时候,我亦是很生气,生自己的气。”
宝珞听完竟破涕而笑,原来,这就是相爱之人时常会发生的事啊,忽悲忽喜,如此奇妙。
“太晚了,我送你回去歇息。明儿一早便开始围猎,你不是最喜欢吗?”月色浅淡映照着摇曳的树影,容玥牵起宝珞往回走去。
“阿爹,你是否想优胜呢?想当初我们在边域俄喏尔森林打雪鸡,我也是很拿手的噢。”宝珞一边跟着容玥往回走,一边说道。
“你玩的高兴就好,我志不在此。”
笑谈间已经走回水阁居。小桃抱紧双臂仍在门口候着。看到两人笑谈着走回来,心中一乐,上前扶了宝珞回屋。容玥嘱咐小桃寻些冰水浸了手帕给宝珞敷双眼。小桃应了他才转身离去。
小桃一边给宝珞更衣一边笑嘻嘻的念着:“小姐,我看四皇子对你可真是细心体贴唷,殿下刚回宫的时候啊,这宫里的姐妹许多都很仰慕他呢,但是殿下偏偏是一副冷淡的模样冻得大伙儿都不敢靠近了。”
“小姐,您看四皇子把玉佩都交给您了,那便是认定了,听说那是皇子的贴身之物,只有在大婚之时送给皇妃做信物之用。”
宝珞微惊,这玉佩竟是如此重要之物,心念在外还是不要太显眼的好。
“小桃,你在外头可别这么说啊,有些事,说不得。”
“放心啦小姐,小桃知道分寸。”
宵歌不知醒(二)
宝珞看着镜中人,一身绒白骑装英姿爽飒,只是眼圈儿有些许浮肿,唉,昨夜定是那酒精作怪,怎么就哭得这么狠。真真丢死人了。
小桃却是一脸的担忧,上下打量着宝珞问道:“小姐,您真的要去骑马狩猎吗?听说去年就有一个候爷千金从马上摔了下来,胳膊都摔断啦。”
宝珞双手揉着眼皮嘴里说道:“小桃莫要担心,我七岁就会骑马了。这马儿与我可是心意相通的呢。”
小桃仍是半信半疑。
来到乐游苑位于钟山脚下一片宽阔的草坪上,只见坪地上各路将军公子已经在牵马品评、弯弓试力、摩拳擦掌。而女眷大多聚在坪地上方连廊的花园中,花园里栽满了樱花树,树下三五成群,煮茶谈天,一派旖旎风光。
园子里的名媛千金仍是一身绫罗绸裳,有的围聚在连廊看着草坪上英武的骑手掩嘴轻笑。而有些年纪的宫廷贵妇则是坐在亭阁中由宫婢伺候着拉家常说道短的。
宝珞打发了小桃回去拿自己遗漏的小药囊,侧身依在连廊上等着。
只听附近花树下一群年轻女子在高声谈论。
“这五位皇子中就数四皇子最俊了,我可是为了能见四皇子一面才央求父亲虚报了岁数带我来的呢。”
“你这小妮子也不知羞,四皇子看都没看我们一眼,还是三皇子和气多了。今儿一早在花园里遇见还朝我笑了呢。”
“姐姐,你说四皇子怎么会看上那个青涩的丫头啊,姿色不过而而,那身子骨小得像孩童一般。”
“我听说那个丫头是四皇子流落在外时收养的义女,这次带她入宫纯粹是让乡下人见见世面吧,省得往后丢了人。”
“噢,原来如此。难怪四皇子放着萧家小姐也不选。疑,萧家小姐来了,咱们过去套套近乎,人家估摸将来可是要当皇妃的命呢。”
宝珞仍依在连廊边上,也不着恼,就当作在听笑话罢了。这三姑六婆爱嚼舌根子的多了去了,犯不着挨个去恼的。
远处的亭阁中聚了不少人,围绕着萧家两姐妹,宝珞已从小桃口中得知了萧家长女名为萧汐凝,年方十八,次女萧汐兰,年方十七。两姐妹在京城中是艳冠群芳,萧家据说是推掉了所有提亲的人,看来这两位绝色千金必定是要嫁入皇宫的。
一个青衣宫婢走到萧汐凝面前,说是梅妃娘娘有请萧小姐前去殿前作陪。萧汐凝颠倒众生的一笑,莲步渺渺便跟了去了。
宝珞看向草坪,只见搭建在草坪上华丽的宫帏似乎坐满了人。小桃此时匆匆走了过来,将药囊给了宝珞后说是狩猎仪式就要开始了,带了宝珞走下草坪。
宝珞看到自己的小红马正精神抖擞的站在草地上,旁边是看着她微笑的容玥还有刘邑隆。宝珞欢快的跑过去,拉下小红马的脖子亲昵的搂着。
“疑?珞儿的眼睛怎么肿得跟核桃似的?莫不是昨夜里又摸了出去跟人打架了?”刘邑隆笑得泼痞。
宝珞瞪大眼睛凑到他面前:“三皇子莫非白日里也喝酒了?怎的眼神不济呢?我的眼睛哪有肿了?您在仔细瞧瞧?”
“哈哈哈,珞儿今日里可活泼多了,害得玥还一直担心你呢,昨夜里寻人就将你的小红马从馨园牵了过来。”
“呵呵,那是我看到小红高兴了。”
两人正嬉笑间却见走过来一名红色骑装的如花女子,正是昨日夜宴里刘邑隆身边的萧家二小姐萧汐兰。
萧汐兰落落大方,走到刘邑隆与容玥面前做了个福,然后便对刘邑隆说是也要参加狩猎。
“萧二小姐会骑马?真是难得,不过待会人多马乱,摔下来可不许哭鼻子。”刘邑隆打趣到。
萧汐兰仰头一笑,阳光下明艳照人:“三皇子放心,汐兰自是学过骑射的。”说着转头看向宝珞:“这位便是容家妹妹吗?我叫汐兰,今儿场上似乎只有我们两位女流之辈呢。待会我们一块结伴可好?”
宝珞觉得这萧汐兰的气质个性竟与梅朵有几分相似,不觉心生好感。便灿烂一笑,点头答应。
皇上与众妃子公主均坐在宫帏中,萧汐凝也端坐在梅妃身侧。而永王则一身轻裘戎装骑在他那高大乌黑的骏马上。威风凛凛。二皇子刘邑峒样貌清秀,眼神飘忽,无精打采。似是习惯于被人遗忘一般安坐在宫帏中。
三声礼炮响起,永王带着近身侍卫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各武将少年公子亦是争先恐后的拍马追上。
刘邑隆走近宝珞小声说道:“珞儿,一会你带着萧汐兰往西边去,我与玥迟些会去寻你们。”
宝珞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