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里陪着你,我会选择放弃这份工作。
同他一起收拾完碗筷后,我还是没有开口。
泡红茶时,他忽然粘在我身后,用手轻轻抚摸我的身体,我想到他索要的东西,不禁耳根赤热。以前总认为这些是不知检点的事情,尤其当看到他与别人在做的时候,会觉得心悸与恶心,好像水土不服一样。
但当他的手指进入我的衣服,当那种温度像神迹的光辉一样感召到我,我会觉得我的身体只剩下肌肤,意乱神迷的肌肤。
总还是不知检点的事情,像李宗盛写的《阴天》。
以我们赤裸的腹背,缠绕的脚踝与手臂……
他身上的烟气会沁入到我的肺里,那和世上任一种味道都不同,它像我的鸦片,一种毒。
天明时,我从胸上轻轻挪开他的手,起床梳洗,更换干净的衣服,决定还是要去工作。小时候与舅舅生活一起,在粮油店买米面时,总是看到一块腐乳或酱瓜都会嘴馋,那时星火24小时商店里还有卖用去肉的话梅核腌制的零食,每一粒都咸得可怕,但可以含上很久。我偶尔能买上一包,品啧半天……
我想那时算得上捉襟见肘的生活,所以我不想要现在还得过买米时,都得考虑要不要多备一包方便面或一罐八宝粥的日子。
波西抽的烟,阔板七星、大卫?杜夫或者广告版的万宝路,我偶尔买本盗版书,那种厚度总侃不下十元钱……既然我们算不到幸福来临的那个日子,不妨在前往幸福的道路上,走得坚强一点。
我带上手机出门,决定在下午波西醒来后,在电话里告诉他真相,不用面对面,我可以轻松一点,让他不能从我的表情上判断我是否掩饰和假装。
声音是最好粉饰的……我,黎子,是快乐的小精灵……看,就是这么简单。
“所以,波西,就是这样,一早就面试下来的,还是朋友给我介绍的,推辞掉总不太好,我今天就是第一天上班啦,什么都挺好的,中午工作餐还是发的汉堡包和饮料吃哟,特别棒,我都快爱死麦当劳了。”
“嗯,那你好好干吧。”他无所谓的语气。
“晚上想吃什么?我们这儿附近就有个大菜场,我正好顺路买回来。”
“随便吧,有什么吃什么。”
“好呀,那我买点大猪骨,用黄豆一起煮了炖汤喝,再炒个木耳肉片吧,你喜欢的,还有……”
“够了。要是麦当劳里还解决晚饭,你不如吃完再回来吧,我在家随便什么都能对付。”
波西……
他笑:“记得以后出门前一定要通知我一下,醒来时身边空荡荡的,感觉不太好。”
“嗯,我知道了。”
“好,乖!努力工作吧。”
“我会加油的。”
我们异常甜蜜,挂上电话。
我理整齐自己的小围裙,继续拿着拖把,快乐的拖地。
我会在四点之前赶回家,手里提着我该买的东西,为了波西的善解人意,我决定透支一下,买他最爱吃的虾。明天上班以前,会先想好怎样与他道别,一个最热烈的额头吻,还有,我最敬爱的天上的神明,请你一定要保佑我们。
关于爱情[vip]
“黎子,可不可以换个班,如果你非要每天上满八小时的话,下午走,晚上回来,我不喜欢早上醒来看见空荡荡的屋子,我想睁开眼睛就看见你,看你给我做早饭。”在我上班很久以后,他终于忍不住告诉我。
那时的合约仍是一纸空文。
顺从波西的意思,我会在每个清晨陪在他的身边,为他准备好早饭。像守望我的田原,守望一朵水仙花开,像我前世与一颗麦、一颗花苞订下过契约。
在他醒来后,看见我还在,等他心满意足后才离去。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原来我守望的,是我的幸福。
可惜渐渐的,我看到瑕疵,像一件绒线衫,出现线头时,最好不要用手去扯。在爱情里,如果有问题存在,总有一天会发生。好比我在月光下照镜子,那点光辉足够我看见脸庞,而雀斑若隐若现,我心里十分得意,心想今晚的我多美呀,但是灯一开,纤毫毕现。
总是这样。
我躺在床上轻轻咬自己的指甲,听他蹑手蹑脚地来去,他在我身后出入在卧室和浴室间,换衣服,换鞋,洗澡,然后轻轻地爬到床上,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睡觉。
这一切都发生在黑暗中,他可以仅凭一点月光做完许多繁琐的事。
夜光屏幕的宜家方钟会显示出凌晨一点后,接着一分钟一分钟地往下跳。或许以前我太爱睡觉了,所以装出睡觉的样子会特别拿手。他从来没有猜到,其实我睡觉是很警醒的,何况当我每晚九点回家,发现他并不在家时。
我会有多关注他的去向,一定比他想像的还要厉害。
我很想在半夜忽然从床上坐起来说:波西,我们得好好谈谈。为什么你让我换班?让我早上陪着你,结果等我下班回家时发现你不见踪影,每晚搞到一、二点回来,还像做贼一样。很明显你就不想让我知道你在干什么……欺骗我是不好的!
对,我一定想以这句做为谈话的结尾。但每每我知道他这么做时,偏偏就不敢这么干,心里毫无底气,我觉得一旦我挑出这个话题,我们就会争吵。
说出许多恼羞成怒的话,说到为什么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
一想到此,我就觉得害怕,觉得天昏地暗,于是我便什么也不过问,保持缄默,局面因此糟糕得很。我们各结珠胎,也过着忧愁于米珠薪桂的日子。
可没多久,波西忽然染了新发色,买了一双价值不菲的nike。浴室里他常用的护肤品换成一套全新的,他给我买了一块ck的手表,某天早上醒来,我发现它就搁在我脸旁,冰凉的表面轻吻着我的鼻尖。
我戴上礼物后还是没有质问波西,以至于某天,他忽然说:黎子,你真的好乖。
我便接受了这个荣誉。
我知道有一天我会忍无可忍,但不是用说的。
我在那晚跟踪了他,在华灯初上的时候,车灯于高架上游动成流火。当我在这派辉煌中行走时,我觉得我快要疯了。
他的头发梳得油光,全都往后捋,因为涂了太多定型发胶,而让原本金黄的发色变黯,一束束粘在一起,像顶着果冻的雅痞一样。他穿着白衬衫,衣袋里塞着一枚领结,黑色包身的西装和一条紧绷到离谱的小脚裤,脚上则是一双翘首的皮鞋。
那套不正经的装束,要了他‘年轻帅气’的命。就像前卫的行为艺术,因为太古怪,而无法让人感到赏心悦目,人们心里总拧着一股劲要和这种‘极端美’互相抵触。
我正与这种美抵触过,那‘美艳’的波西在多年前亦曾出现,之后的日子我们便失去联系,我为所有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他这副妆容的夜晚而恐惧,使我跟踪他的脚步越来越绝望和无力。
但我们不得不走到那个目的地,像地球即使是个圆,你也会回到起点一样,出发后的人总会有个目的地,随意流浪也会有,那是一个终点,死亡也算是终点。
波西走进去,我看着他和门僮点点头。
我仰望这座金碧堂皇的宫殿式建筑物,看到夜总会三个字时,觉得自己像块冰,冻在了地面上。那种冬天从屋檐上滴下的水柱,锥形的,如果用手拨它,就会整根的掉在地面,断裂。那种马路上的浅水洼,结成薄冰后被人踩碎。我只想到冰,寒彻透骨。
我为自己想了几种方案:
一种是扭头回家,什么也不干,蒙着被子痛哭一场然后睡觉。
一种是去最近的超市买几包烟,几瓶酒,在夜总会门前的小花坛里自斟自饮,等到他出来时,酒气冲天的扑上去,嚎丧一样辱骂他的堕落。
一种还是扭头回家,找出我最像样子,也是最不正经的连衣裙出来,涂脂抹粉,携带上我所有的现金再杀回来,冲进夜总会,一把揪起他……然后我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就楞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像忽然失忆的人一般,在场景里寻找自己的定位。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我要做什么?我要到哪里去?
直到有车在我站的路口转弯时,忽然鸣响喇叭惊醒我,我便觉得哪个方案都不可靠。我听到那车上放着梦飞船的《不值得》。
那首歌词让我噤若寒蝉:“除了爱你,除了想你,我什么什么都愿意……你从没爱过我,你在敷衍我,一直一直忽略我的感受……一次一次忽略我的感受,我真的感到力不从心,无力继续……”
我在弯道上与车子背向而去,我直面着夜总会里水晶宫般的大堂,以我最真实的性格走进去。那时夜晚十一点,我胡思乱想在外面站了一个多小时,等候来靡靡夜世最摩登的时刻。
我和门僮撞肩而过,宫庭式的宽阔楼梯前,漫步着身穿白色鱼尾礼服的女子,漫天的香气和赤金色装饰。巨大的滚珠喷泉,涌出层层白雾,附和风雅和浪漫的调子,像是油脂堆砌的春宫画,我闯了进去,速度异常的快。
“小姐,你找谁?”这种问句不绝于耳,
“找人!”我就这么粗鲁的回答他们,像大老婆来找丈夫的小姘头一样。
我在场子里乱转,大堂,迪高舞池的外围,吧台和男、女厕所。最后在走廊里和他相遇……一间包房门正洞开着,单膝跪地的波西站起来,将空杯和水果碟放到托盘上,单手举了出来,身子慢慢往后退,始终笑对客人,然后合上门。
他转身时与我直面,他只是浅笑,对身后走来的同事说:a3加单,要一瓶xo。然后把托盘给了他,拍拍对方的肩膀,等同事走远了,他便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香烟和打火机,顾自点上一根,对我浅笑,然后牵我的手,很自然的把我带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里。
我们坐在沙发上。
我的眼泪大颗的涌出来,滚落到衣襟上,再砸到地面。
他说:“你哭什么呢?”
他表示不能理解,表情始终浅笑着的,当有同事经过时,还和他们点头打招呼。
我便擦干眼泪,不想让陌生人对我们好奇,我说:“我也不知道,我觉得我们是无话不谈的。”
“那又怎么了?”
“可是你……”
“怎么?”他看着我,用饶有兴趣和无所谓的眼神。
“你回到这里上班,你没有告诉我。”
“我来这里上班,赚自己劳动后所应得到的工资,有什么问题呢?”
“这种劳动?”
“在你眼里很不正经是不是?”他笑。换作几年前,他还不敢拿出这种态度,事到如今,他有点成熟得过了份……
“我只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就变成这样。”
“呵呵,黎子,小傻瓜。放轻松点,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公司方做决定先起用一个混血男模来做几期杂志,将我搁后了,这期间因为合约的关系,我也不能干别的。怎么说呢……我们两住一起开销挺大,不能全靠你扫地、抹桌子这么辛苦吧?你知道我这辈子也没学会什么东西,就在这里混过,知道怎么赚快钱。”说着他从口袋里悄悄捻出两张百元大钞。“看,如果遇到大款,端个果盘就给这么多小费,赚吧?!这里傻b特别多,但是不能让领班看到,夜总会得抽头的……”
“延后?他们通知你的?”
“是呀。”
“可波西?非得这样吗?”
“非得怎么样了?”
“回到过去的日子,你明明知道我们曾为了这件事,互不联系……”
“我现在没有卖身!我不是那种少爷!我没有回到过去的日子!我只是一个服务生,懂不懂?你不能把我过去的污点,烫成我这一辈子的纹身。”
轮到我呆若木鸡了,波西的话由轻到重,每一句都似寒山晚钟,叩在风里,让人从五脏六腑中听到,觉得震惊。
他不是没有他的道理,而我阵线溃散到哪里去了。
我节节败退,一路扯着焚毁的战旗狂奔,在旷野或荆棘里,在我为自己设下的障碍与壕沟里,踩下泥泞混淖的每一步。
我想让自己既理智又有逻辑和条理的奉劝他,他的责任感是正确的,而做法错误的,但我做不到。整个夜总会里忽然放起刘德华的《冰雨》,毫无联系的歌词砸向我,一样的悲凉,却与现在所发生的事情无关,让我的情绪异常无厘头起来。
“我是在等待你的未来,难道只换来一句活该,一个人静静发呆,两个人却有不同无奈,好好的一份爱,怎么会慢慢变坏……”
波西的烟抽完了,他站起身,拉拉坐皱的衣服。
他说:“乖,早点回家去洗洗睡吧,我收工了马上回来。如果睡不着,我就给你带夜宵好吗?我们楼下的麻辣肠粉不错。”
我双眼一红。
他笑。“拜托,不要哭了,这哪里还像黎子啊!你这样太变态了,太丑了,我实在受不了。”
“混蛋!”我骂。
“对,感觉回来了!”
“连波西!你!”
“回家吧,等我。”他一把扯过我在怀里,轻吻我的额头,然后拍拍我的背,把我温柔地推出去。我便顺从的往外走,不停回头,回头,好像看不够这个男子。
他收起笑容后,转身走了,去下一个需要他工作的地方,跪式服务。
此夜,我沿着来时路慢慢往回踱,我想只要我走得慢一点,他就会从身后追上我。我怀念所有背靠在他怀里的日子,一整个季节,弥漫着他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