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爱情在我身上却总是硬绷绷的,一点弧度也没有,它让我撞疼他,让他拥抱我时也会疼痛。
快到家门口时,我觉得我今天撞破的,不是他的隐瞒,而是我们之间最薄的一层保护壳,它或许让我们距离更近,又或许让我们各自快速地垒好破城墙,让它更厚更坚固。
那晚,我在半夜忽然睁开眼睛,竟然觉得自己的心是空的。
从前,波西问我将来想要一个什么样子的男友。我说:“我希望我们是有默契的,亦动亦静的,因为像我这样的疯子,总是闹的时候特别折腾,安静的时候特别死气沉沉,希望他也可以这个样子。比方我们在一起坐着开书时,哪怕我们看的不是同样的东西,但也不用在过份安静的时候,会担心对方是否无法忍耐。我们应该理所应当的沉默,和心安理得的胡闹,就是这样。”
他听完后说:“你疯了。这样你只能和自己谈恋爱。”
可我们每个人最爱的都应该是自己,我一点也不为自己的爱情理想而羞愧,因为曾几何时,我觉得那个人,他一直就在我的身边。
我们坐在一起看书,我看谷崎润一郎写的《细雪》,这一整本书都在叨叨四姐妹的生活琐事,写她们和与她们相关人等的生活(包括邻居家的那条狗)。书评说,这是一副艳丽的‘绘画长卷’,‘才不世出的物语文学’,‘最上乘的风俗小说’,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它会让我安静,非常非常的安静,好像我掉到那个时空里,伫立一旁看着这四姐妹的颦笑与婀娜,或许立在樱花树下的也有我一份。
波西在看体育杂志,一边抽烟,一边喝着袋泡花茶。他蜷在最舒适的大靠枕上,不声不响翻杂志,能坐上很久。自从他上夜班以后,白天总会很晚才醒,梳洗吃饱后什么也不干,就赖在角落里听着音乐。
有时望着他,你会觉得时间在这个人身上不起作用,是凝固的。即使一天一天过得流转飞快,也没有听他感叹过,但有时,他也会看着渐渐灰暗的天空,忽然皱一下眉头,那就是他最大的报怨了。在落地窗前望着街景,眼神流落到某一处,像囚禁的鸽子,一种神奇的飞鸟……
很多时候,波西真的就如此沉默,从小到大,我没有熬过他,比他更坚忍的纪录。有时我怀疑他在‘顾客’面前怎么单腿跪得下去。他孱弱的笑容后,隐藏着一句‘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们听杜德伟的《无心伤害》。
“爱是纯真,爱是无痕,不在乎怎么会痛苦万分,我真的太笨,不懂心疼……无心伤害,你应该明白……”
听这首歌时,他轻轻跟着哼唱,将我挪到他怀里。那时我从心底里感到报歉,我明白是我不应该把我的爱那么重的担在他肩上……我应该放慢我的脚步,让他能从身后慢慢跟上我。
“挺着胸,勇敢面对呼吸的风,伤心总带不走痛,有时我觉得自己很没用,沉默,完完全把你放在我心中,有太多的话想对你说,面对你都说不出口……”
杜德伟的《不走》。
我们缠绕在音乐里,我只有用我的身体来说报歉。现在我相信这是异性间最自然而然的事,当语言达不到的时候,用这种方式来交流,因此我们才能最明白专属于彼此。
不走,波西,别走。
要一直一直和我在一起,不论用什么方式和怎样的努力。
他说:“黎子,不要哭了……”
我才惊觉自己又落下眼泪,这种液体成了最不受我控制的东西,仿佛不是我的双眼中流出来的,像是天空在下雨,在一个我们还相爱着的星期天下午。
如果他说的是:黎子,我爱你。
是否就成全了我的死心塌地。
这么久,我还是没有问过……
“我站在这里双手空空,大雨下的不知所措,告诉我你在玩我,是否你躲在远处笑我,让我在坚持为你,不走……”
八点,他出门上班去了。我一直赤裸地藏他的衣衫里,在他温暖过的地毯上不想动弹,如果时间这样停滞,我愿意就保持这样的姿势,枕着我们容纳彼此的地方,还做着我们相守的美梦。
凌晨一点,我发短信给波西,我告诉他。
我真的好爱你。
没有回音。
半小时后,他打电话过来,手机振动没有震醒我,其实我并没有睡着,只是发呆时头脑一阵空白。
最后他只能用短信回答我。
只有三个字。
我知道。
secret life[vip]
“黎子,taylor找你。”隔天,波西接了一通电话后,忽然往厨房内喊我。
taylor?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边在围裙上擦手边小步跑出来。“哪个taylor?”
“姚岳。”波西说完,把电话给我,然后坐到一旁去看他才翻了一半的模特画册,脸上一点动容都没有。
我接过电话,竟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喂?黎子,是你吗?”他在那边非常自然的问。
“怎么?”我用极反感的语调,他怎么可以用这种方式来找我。
“你的手机老关机啊,不过还好,我知道你就在这里。”
“这又怎么呢?”我都不耐烦了。
“不要用充满敌意的语气待我,我就想请你吃顿饭而已,出来聊聊,当然如果你觉得方便的话,可以带上你的小男朋友一起。”
“为什么聊?!”有什么好聊的呢?!
“谈谈你最近的工作,心情,最近天气,我们下一次在一起吃饭会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但是,真的别这样找我了。”
“你很沉得住气,黎子,我挺佩服你的。”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那么看来,我们这次的约会是没希望了。”
“我的确觉得没有找到什么好的理由来,让我们吃这顿饭。”我把停顿后的下半句压低嗓音说,波西看来没有在监听,但我还是不想让他听见。
“如果我说我们还能聊聊你的小男朋友呢?”
“姚岳,所以这也正是我想告诉你的!你们的事,我不插手,而我们的事,也不要扯上他。”
“原来这就是你始终没来找我的理由,很了不起的理由。”
“说完了,如果你明白的话,那就这样吧。”
“我觉得你……”他话说到一半,我已挂上电话。如果换成当时他给我三万元钱时,我做这样的事,我会觉得自己特别不是东西,是冷血动物。虽然现在感觉自己也太残忍,有些翻脸不认人的模样,好像我对波西的包容,拿不出十分之一来给外人。
我要承认我伤害了姚岳,我也要承认我对他事后对波西所做的一切非常气愤。
现在我知道,有的人淡然离去,只是为了更汹汹勇猛的归来。
我想躲到厨房里去,波西轻咳了两声,将画册放在桌面上不再看了。我心跳放慢,觉得自己此时一定没有力量跟他争辩或解释什么,但他只是上了趟厕所。
他又回到原来的位置,点燃一支烟,闭目养神。
他的沉默也是一种残忍,不止对我,更是对他自己。
之后几天,他上班总是折腾到凌晨四点左右才回到家里,身上没有过份的酒气,但面色悴白,身子摇晃得不应该。
他什么也不说是他最大的武器,这种武器击垮了我,像击垮他以前许多女朋友一样。我变成那些女人中的一份子,这个位置抹杀了我和波西间十多年的友谊,像不公平的换算方式,一下打掉了折扣。
站在女友的角度,让我的脑细胞死去不少,权衡再三后,我还是用最糟糕的方式来解决一切。我再次摸索到波西所工作的地方,午夜,清澈萧朗的午夜,在古代适合击节高歌,我却像个偷地雷的,耸着肩膀,缩成一条黑影守在夜总会门口,直到波西该下班的时间敲过。
我径直走进去,像惯于闯宫的直谏官,闯到有朝一日皇帝想杀我头了为止。至死不歇的耿直。老规矩,这一次我又没有轻易的找到他,暗忖他可能跪在哪个包房里,便蹭着墙壁一间间往包房里张望,像极了没本事的小贼,猥琐得要死。
有人拍我肩膀,是上次见到与波西打招呼的同事,他也看到了我哭。
“找leslie?”
“leslie?”连波西的英文名吗?他以前不是应该叫……
“他在舞池里,去找他吧,他最近玩得有些疯。”
他怎么了?这是我的第一反应,连谢谢也忘了说,折返到打碟舞曲,嚣闹不停的舞池里,拨开大多酒后乱性的人群,看见波西和几个男女在吧桌边摇头,他们掏出药片递给他,另一个则递上银质鼻吸管。
我只在影碟里看过,派对里提神助兴用的小玩意,是不值得我紧张的。
我苦笑,被扭摆动作很大的人群推搡到。
在腹膜被舞曲节拍震动到第十下,一鼓作气的冲上前去,一脚踹开波西后,挥拳揍在那个给他药片的少年脸上,随即又是一脚,抄起桌上的喜力绿烟缸砸下去。
那个读书时常为波西打架的黎子,母老虎还魂般的出现。
小圆吧桌旁边的一干人等全都吓到了,我出手之狠一定会在整个夜总会出名,那样还有谁敢给波西这种东西的人,就给我等着,我素来是玩鱼死网破的。
马上有人上来拉扯我们,地上的少年捂着眼睛已经懵了。竟然还有人误以为我是他在外面的弃妇,立刻好言安慰:“弟妹啊,不要这样,感情这种事都是玩玩的。”
“算了,这种男人,不要拉倒,我再帮你找一个。”
“别打啦!”
什么乱七八糟,私生活太混乱,遇到麻烦时就容易找不到北,一群欠揍的小孩,父母养你们这么大,给你身体只是为了来人世吸毒。混蛋。
我恨不能爆粗口。
但有人从一侧捏住我的手腕。
“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还以为你只有十来岁?!”那是波西,现在的leslie。
“连波西!你要弄清楚你自己在做什么!”我指着地上的药片。
“你回家吧。”他倒吸一口气后,把要说的话和怒火全吞下去,然后冷淡地让我回家。
此时,地上的少年和其他人都反应过来了,慢慢将我们围起来,充满挑衅的推了我两下。
“搞半天,你为这个打人!”
“你疯了!哪来的傻妞!”
“leslie,你管得好你自己的女人哇?”
“这笔帐怎么算!你要下不了手,我来!”
他们叫嚣得不行,而我的拳头又开始捏紧。
舞池里因为打架事件,最靠近现场的一小半人已经停下摇摆来观望我们。领班也马上赶了过来,指着波西责问。
“你还想在这里做嘛!”领班劈头盖脸就问这一句话。
我很想跳起来大声向他道:爷爷我他妈今天就不干了!
最好把唾沫星子全喷他脸上。但此时我发现波西瞪着我,让我像受禁锢令一样僵在原地。
转而他笑着对领班说:“没事啊,陪客人们玩玩,小误会,我会马上和他们道歉的。”
“你最好现在就道歉。”领班大声道。
那伙不要脸的小混蛋们哄闹起来:“你以为道歉就完啦!哪有这么容易!”
我咬住嘴唇,意识到这伙人和波西竟然没多大交情,领班口口声声叫着他们客人,如果顾客是上帝,那接下来,波西得向他们做什么?
“波西。”我想告诉他,这工作我们不要了,回家吧。
“你给我住嘴!”他喝斥我。
随即他向他们道:“今晚这桌的单子全我买了,我女朋友就是这么粗糙,不懂事,你们就当她小孩子,别和小孩子计较了。”
“什么啊!看起来我还比她小呢,谁拿她当小孩子,不行!”
“对,这单我们自己买!以为我们没钱买不起啊,没钱谁还上这里玩。”
“照我意思,怎么打过来的,怎么打回!”
领班冷眼瞪着我们,一副后果得由我们自己负责的嘴脸。
于是我拿起手机道:“好!我负这个责任!我现在就打110,如果警察觉得打你们,我有罪,觉得你们吃摇头丸没罪,那我就去坐牢!”
“你神经病啊!”波西一把抢过我的手机。
我的举动让势态变得更僵持。领班破口大骂:“leslie你是不是没在这个场子混过,不知道我们这里的规矩,你搞这种十三点女人过来干嘛!”
在手机被夺走的那刻,我忽然发现在这个小世界里,我的正义支柱全线崩塌了,在这里黑白颠倒,我并没有因为站在光明里而受益。
“好啦,人家小姑娘不来这里玩的,不懂事,你们让让她就算了。”这时有个声音从吧桌后的沙发上传来。因为人群一直围着,所以我没有在间隙里注意到她。
一个近四十岁的女人,站起身,高胖的个子穿着v字露肩的衣服,衣服上缀满闪片,有很大的chanl彩珠标志,包脚裤与细跟皮靴。一头金棕挑染的鬈发,倘若画眉如鬓,倒是个上了年纪的埃及妖妇。
她款款上前,抚平她的小朋友们。那些小客人也便像拧住嗓子的小狗,不再汪汪叫唤了,可见她是他们某种意义上的领袖。领班也看着她,低眉顺眼,一把拖过波西,她便就势挽住波西的手臂,看向我,一脸既往不咎的姿态。
“把你的小男朋友借给我们好吗?有他在,场子里总是很热闹的。”
“不好。”我还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