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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死缠绵 佚名 5022 字 3个月前

了,憔悴清癯,面颊上的直肉削下去,怵目惊心的瘦,他才四十多岁,却看上去已经像五十,当年那个风流俊赏的状元郎,何在?他连眼神里一点半星的明亮都无,死沉沉的,已经如此了。

我心头朦朦胧胧的有些怜惜,却依旧将身体绷直了,如临大敌般,手忙乱地摸着,却勾住了床阑干上的衣带、挂袋,累赘着的压衣刀,反手一拔,刃雪一般的出鞘,直对着他的胸,心口突突地,想起了琳琅,苍白的脸,还有她胸前的血花,大朵大朵,艳丽之极,莫可逼视般,全部绚然而绽。我冷声道:“放肆,我是你的什么人?竟然——”语声到此,终究缓和下来,半响,才续了下去:“这么与八王爷我说话!”

他长吁了一口气,而后,望着我,神色复杂道,“无人了,宫人们都跑出去看烟火了。”“嫣然呢?”我冷声问,手紧紧地把住了刀柄,来自刀上的冷冽冰意,一如刺入骨头般的寒,正是了这刀锋上的寒气,钻入了我的掌心,然后窜入了心口,颤巍巍地抖动着。

“八王妃已回去了,皇上说留您在殿内住一夜。”他对我手中的刀,熟视无睹般,依旧平和地道。

我倚在榻上,却像是一头矫捷的豹子,绷直了身子,对着了敌人,敏捷地,刀尖对着了他的胸,神色却淡,默默地望着他的眼,半响,终究缓缓地道:“她只道皇上最宠的就是我这个儿子。不知道也好。我倒是有时,真不忍了让她什么都知道了。她这人,人虽硬气,心却软的紧,容易为些小事伤心。”

“你瘦了。”他深深地望着我。

“瘦了,也罢。”我叹了口气,随即笑着讽刺,“我们多久没见面了?上一次,上一次还是桃叶待嫁的时刻?按理,我原也该叫你一声岳父,偏有人攀高枝儿去了,她指日又可为妃为后的,我却如何称谓状元郎?”

他不语,只是望着我,温温柔柔的神色,带着怜惜与关怀,却仿佛要吞了我入口般,我益发地撑不住,冷了声音说下去:“难为你还记得当时,我胖了瘦了,真是扰您费心。”

“当日话在我口中,却说不出,要是说了,而今也不到这地步。”他缓缓地叹,眼神依旧笼在我身上,像是细密的网,网住了我,像是一尾落入网中的鱼,不得逃脱般甩尾、喘气、扭动着身躯,可惜都全无用处,不过白给渔夫做了笑柄。

我咬着牙,偏不能抑制般,嗤嗤笑出来,那声音是闷在喉咙里的,挣扎着,像是半冷的蛇,咻咻地揪着人的心,爬出来,也不过在挣扎着,挣扎着自个的命。眸色寒冷:“今儿是除旧迎新的好日子,你当日不得说的,现下说了,也罢了。”

“我不曾负了你母亲,只有这一句话。”他黯然的双眼突然有火光迸发,整个人都似脱胎一般,闪亮着光芒似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喜悦与欢乐的神态。

“那当日万客寺内,你为何拒绝她?和她走就这么难?”我低低喊出声,压抑不住地。“拒绝?我是为了保住她的命。”他淡道,神色间,却极其温存,依稀落入好梦般。

“保住她的命?”我茫然的自语,“要保住她的命?害了她命去的,不是你?”话到此,喉头仿佛有东西噎住般的,硬耿耿的块垒,堵在胸口,而后奔到喉间,却不得脱口似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即便我们要离开,又能到哪里去安生?”他依旧是淡淡的回答。

“我不知道”,我尖刻地反诘:“我只知道一件事,你拒绝了,这要了她的命。”“要她命的,不是我”,他笑了,惨淡得像是一幅字,怀素的草书,凌乱而狂草,墨迹里陈旧的发了闷,透出潮意,黏连在心头上,“是皇上。”

“父皇?”我哗然地倒塌,心里碎下来,一片片,突然记起了有一回的雨里,一时间手滑了,掌中的琉璃灯,掉了下来,跄啷一声,在地上四分五裂,碎的不成样子;偏偏镀金的罩子、顶还是好的,镶着的东珠也还在,串得细细的,与那些琉璃片混在一起。

“是的”,他闷着声,半响才再度说下去,眼中却流露出极其痛苦的神色,“皇帝宠爱她至深,什么也肯依从她的。那时节在宫里,无论你母亲想要如何,哪怕是天上月亮,皇帝也愿意给她拿了来。”

“你接着说——别说无关紧要的。”噎着般,心口里缓痛着,钝刀子割人似的,一丝一丝地痛,牵着皮,带着骨,绊籍着,牵扯起来都是钝钝的伤口,闷在口中,不得宣泄。

“什么都肯依从,其实这也是一句假话。他明明知道我们在私会,却能不动声色。直到你母亲约我在万客寺会面那一日。那一日我是晚上与你母亲见面的,然则,我中午却和皇帝在一起——”他复道。

“什么都肯依从,其实也是一句假话?”我喃喃地重复着,随即问:“那日中午,父皇——皇帝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苦笑着,眼中流露出极大的痛苦,“他说他知道你母亲想离开皇宫,所以他愿意放我们一起走。只是你姨母,也就是我的妻子、孩子,还有你,都只有一个死。

“他让我考虑清楚了,再回你母亲的话。”他脸上,抽搐出一道愁纹,深深地烙在面颊上。

“我不信”,我叫了起来,仿佛用了全身的气力,要刺破了屋顶般的尖利的声,然则这声音却不大,像是鬼泣,厉鬼低低的声音,听不分明、呕哑嘈杂的低喃,我活像是见了鬼,只是不停地安慰自己,不停地说服这自己:“他,不会的,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你骗我,骗……”

他用力地打断我:“我和你母亲私会多年,他身为一国之主,多少耳目,如何会不知?我原以为他会忍,只是,只是他,终究忍不住最爱的人毅然决然地想逃吧?

“我当日顾虑到其他人,我不忍心,不忍心将来你母亲知道,我们的幸福,竟然是用她亲妹妹、亲舅女、亲儿子换来的,我想,这样的苦楚,她未必承受得住?”他淡淡地笑着,眉眼中却依稀透出几丝幸福的感觉:“幸好她什么都不知道,我却宁愿她以为我是负了她的。”

夜,冬夜。我感觉到透过红绒厚帘的寒气,一阵阵的席卷而来,正是残若积雪,脱去了雪花原本最轻盈的姿态,而是冷而重地,结成了冰,卧在地上;随即,扑到了我们身上,猛力的撕咬着,扭打着,全无人形,空余了魂魄,飘飘渺渺。我眼前仿佛出现,十五岁的那一夜,父皇,不,赵慰,他扑在我的身上,口齿在我赤裸的浸了水的肌肤上流连啃噬着,他的舌头在我的锁骨上徘徊挑逗,他的手,在我私密之处流连辗转,让欲望吞噬下我们的肌体,大口大口的嚼食着,那个夜晚,焚灭了我们。以前的我,死了,在他的欲望下死了。这是一个圈套,他利用沈纤蓉做下的套,他在挫折着我,用力地,就像他挫折着母亲一般。

刀,刷地落在了地上,这呛地一声,刺破了宁静的室内。很久,我才苦笑着,长长喘了一口气,唇已经干了,我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然后才哑着嗓子问:“你……有没有爱过姚樱?”

“你有没有喜欢过桃叶?”他飞速地反诘道,“爱过罢,我想。其实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种事情,谁又能说的清楚?”

“这——”心里飞速地掠过桃叶的俏脸,不爱?爱?确实,这些都仿佛一刹那的电光闪火,多少内心纠葛,谁知道。而这人世间的一切感情,岂非本身就是说不清楚的?我笑了,“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然则”,他苦笑着,“我只怕桃叶不明白,这孩子心糊涂着。”

“当年我或许真不该以自己的身世来要挟你,逼着你将桃叶献出。这却真是无用的,我不过想伤害你罢了,我想要你心痛”,我笑着握住他的手,凉而滑,指肚上有薄薄的一层茧,是握多了笔出来的,真是陌生的感觉,这倒是我第一次握住我亲生父亲的手:“原来——我竟还不知——我明白你今日来找我的意思,我不会伤害桃叶的——”

苦笑浮上了唇,我再度微舔嘴角,艰涩地叹道“我会放过桃叶的,——哪怕,她执意要和九弟他们一起报复我。”

“你能想得开便好。我今日找你,正是希望你别伤害她,也别伤害自己。”他长叹着,紧紧握着我的手,温软而紧密的感觉。

“是麽?可惜当初你为何不告诉我?也许”,我笑:“也许那时我不会选择伤害我的妹妹,她毕竟是我的血肉至亲。”

“那时节,我是想直言拒绝你的”,他笑着叹道,“然则我一和桃叶商量此事的时候,她却——我看着她那双眼,就知道说了也无用,她眼睛流露出的感情,就像你母亲当日看着我的神情一般,我如何恨得下心让她——让她也忧郁如斯?她长得真像你母亲,我不忍心她眼中也会透出如你母亲一般的忧伤的神情……何况,这其中内幕,只要我不说,谁也不知道。我原只盼着你们两个能好好的……亲亲热热地过活,却是我考虑不到了。”

“一起亲亲热热地……”我苦笑着,良久,才道:“我会放过桃叶的……我的妹妹……会放过她的……妹妹……”喃喃地低语,身子靠在厚厚的锦缎迎枕上,重重地依靠上去,就像是依靠上某一个人般,可惜身子却依旧有空空无一物般的感受,这样的空洞,让我全无依靠。

那个除夕之夜,在谢君生——不,在我父亲走后,我摸了摸袖口,梅花还在,可淡香却已敛起了,都如了前尘与旧梦。香穿客袖梅花在,可何时绿蘸寺桥春水生?

除夕已过了,现下,是天启二十一年的初一。好像,一切都该,有新的开始了吧。如果我也可以重新开始……

酒醒长恨 • 锦屏

曾经有多少次的回忆,都是自握着那条绯红巾开始的:手缓缓地在巾上流连,摩挲着,像是要记住这条绯红巾上的每一条经络走向,然后铭刻在头脑里。于是,绯红巾也开始变旧了,稍挺括的质地,开始软和下来,变得皱答答,有些地方开始被手汗濡湿,然后又干了;有些地方开始褪色了,深浅不一的色调出现了;有些边角的地方开始有脱丝,有些地方开始洋了。四十年了,上面皆是岁月的痕迹,就像人也会老一般,一似窘顿偃蹇的青衣才人,踟蹰泥犁,静静等待白首风尘的寒蝉凄切对长庭晚;那条绯红巾,也老了。

绯红巾已老,人也已老,为何,为何记忆总是不老?

记忆不老,会老的,就不会是记忆。

在很多年后,我喜欢一个人坐在宫殿的深处,老态龙钟的一个寂寞人,红颜零落岁将暮,寒光宛转时欲沉。白头宫人皆不在,我一个人睁着眼,透过银纱窗往外看着,我看见宫掖间,有画檐尖角如钩,一抹刺透晴空的明红浓烈,却在阴影中黑黎黎地,像巨大的兽,直挑出了苍穹,越入更深更远处,这些是一排一排的兽,依次地蹲伏着,就如蹲伏在人心里似的,依旧是寂寞。这是囚禁人的地方,我自我囚禁着。

在那些长久的回忆里,我总是在拼凑着他的每一个容颜变化,像是孩子做着游戏一样,我幻想着他微笑的模样,忧愁的神色,迷离的眸光,冷峻的笑颜,有时节,我甚或会突然想起他间或眉毛一轩的俏皮样,桃花眼内,流露出低洄不尽的水汽,溯源而上,两岸桃花胜雪……甚至,甚至连他酒醉后酡红的微笑,那左眼下的胭脂痣,像是极精巧的红宝石,在他的颊间熠熠生辉;我仿佛能伸手触摸到他面部肌肉的微一走势,还有嘴角牵动出的细细笑意,一切都是缠绵至骨,昳丽透骨。

想的久了,我甚至开始糊涂,我曾经看过他喝醉的样子麽?这个问题,就像是问你爱过他麽一样的有趣。

是的,我记得,他,一向是极少喝醉的。他知道如何把控自己的情绪,懂得分寸,他也不允许自己出现喝醉的情况。

而那个除夕之夜,他大醉。

天启二十一一年的除夕之夜,宜春殿内,他,身穿的是一件江牙海水五爪坐龙红蟒袍,颈口与袖口一例围着雪貂。长长的毛锋,锐利中带着柔软,倒伏着,围着脖颈,簇拥出一张俊颜,他的五官是如此的明艳卓绝,莫可对视;他的肌肤,在不透明的雪白的貂毛之间,呈现出莹白如玉的光色,而眸光清浅流转,带有浑若点漆的深沉。

红漆案、莲花台。他的手,纤秀,指节柔滑纤细,肌肤白的透彻,自袖口伸出,握住了六壁莲花银酒壶,自斟了酒在白玉冻石杯内,宜城醪醴,苍梧醥清,最终却在杯内冻结成琼色的花。他倒得慢,却饮的急切,一杯,接着一杯;我仿佛可以想象那浓烈而刺激的酒液,是如此畅快而激烈的被吞入口中,随即滑下,在胸口一浇块垒酣畅淋漓;最终,化为淡淡的酒气,却萦洄着,像是最缠绵的女子,在喉间漫凝,或扬袂起舞,或扣剑清歌,或颦噈辞觞,或奋爵横飞……直到醉意来袭。

那一夜,他酩酊大醉,在偏殿酣然入睡。而我,在那一夜,也正笑得欢畅,欢畅而喜悦。我坐在皇帝身畔右侧,柔柔劝酒,玉妃娘娘坐皇帝左侧,身穿大红遍地金皮袄,长长地海濑毛峰依稀的在脖间环绕,裙子却是翠盖拖泥金妆花罗裙,笑微微地端庄如仪。一切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间或,我抬起眼幕,看见玉妃的嘴角含笑,她的双眸里,略有淡淡的火光,像是薄而凉的喜悦;间或与我的视线相撞,却流露出一切洞烛的神色。我想,如果我当时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一个圈套,套中的人,就是我和启;如果早能知,我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