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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死缠绵 佚名 5026 字 3个月前

白那时刻的我,还会笑得这么畅快吗?

也许还是会一般的笑吧,笑得畅快而淋漓。这个世界上,岂非只有仇恨,才能和爱情一般,让人深深蒙蔽不能自拔?我手持着酒壶,殷勤盘暄,心头却想起了那一夜的密谋,夜已更深,临风小阁内,绿蚁新锫酒,红泥小火炉,白色新屏风。我同样是笑着斟酒,一壁却问:“莫特尔君王,你为何舍弃了赵启?不是一直你是站在他身后的?”眸光浅抬,笑意盈盈。

他微笑着,双眼在酒色浸润下,淡若鸽灰的暗光里,有一丝丝的亮意,像是月色下的碧波涟漪,一丝月色晃晃儿摇荡着,摸不着个准心。他狡黠地眨了眨眼,悠然而道:“我这一辈子,只被一个女人骗过,还被骗的团团转,那个女人,就是桃叶夫人姚心。”

我略以袖遮着掩面,嗤嗤地笑着,半响才道:“我还以为你爱她,话说,我倒真是对我的姨母好奇的紧。从小儿到大,家里是再不许提她和母亲的。然则,这两年在宫里,偏偏又听她的事儿最多。依我瞧来,她可真是个厉害人儿,把你们都置诸掌上。”

他酩酊大醉般,嬉笑般手欲搭上我的肩头,却被我轻轻闪开,微微尴尬着,却又带着几分讥诮之意地道:“这个女人才智机巧,世人罕见,赵启也统统不如的。然则,你也猜不到,我有多爱她,到现在——还是爱。当年,她真的骗的我好苦,我忘不了她那一句,‘喜欢我,就可以把我带走。你会喜欢我一辈子吧?’”

话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沉下来,缓缓地流淌在雪色里,面色也开始凝重:“这真是讽刺啊,我喜欢了她一辈子,可是她去了哪里?她肯让我带走她,带走她的身,带走她的心麽?她狠心的紧,她什么都没有给我留下,哪怕是一缕头发、一只钗环……她什么都没有给我留下……”

“莫特尔君王,来,”九王爷大笑着岔开话,却端起酒杯,“来,我敬你一杯,你真是个多情的君王。”“你也不是一般?”莫特尔哈哈笑着,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当日昭城战后,你岂非——”他微微停顿,饶有深意地笑着:“赵启和他母亲一样,都是祸国的妖孽啊。”

我醉眼朦胧,笑意流转:“然则我们三个人都不是上当了麽?上了这两个妖孽的当?”

“你知道麽?要报复他们,报复他们……”九王爷在案前,微笑着喃喃自语。

“报复他们的最好办法,就是让皇帝他亲手杀了赵启。”莫特尔冷声插话,灰色的眸子里,寒光顿显,冷酷到,一如窗外倒悬的冰棱,坚硬而寒冷,那先前眼内流出的缠绵之意顿时凝结。“这就是我倒戈而击的真正原因”,他笑着,对上九王爷的颜,“让这个深深爱着我的霭姒骊的男人,堕入人间的地狱罢。失去爱人,再失去爱子,失去所有……这多好?何况,你不是答应了我们萦族,日后登基大统之后,割昭城、铭城而献,两国交好,永世不改。我应该是可以相信你的?”

“哈哈哈哈……”九王爷畅快而笑,却伏了在案前,肩膀抖动着,极度喜悦般,笑声却缓缓地低下来,渐渐沉寂下去。他猛地抬起头,面颊上隐约却有泪水缓缓流下:“只要杀了赵启,什么都可以——”

“报复皇帝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他亲手杀了赵启。”我缓缓地低吟,一遍一遍,仿佛为他们做着注脚。杀了他,一了百了。良久,九王爷低沉着叹道:“桃叶,你知道麽,父皇最爱的人儿,不是六宫佳丽万千,不是貌若双生的桃叶你,而是赵启呵。爱上——,呃,自己的儿子,这可有意思的紧罢。”

那一夜,我盯着眼前一对蜡烛,红色的雕烛,安置在镀金凤烛台上,燃着,光滟滟,烛泪不断地滴下,累累地堆在烛台边缘,像是一串串的泪,泪花绽落,它发出的光色,像是临歧的离人般寂寥,绸缪在白色屏风上,将我、莫特尔、九王爷三人的身影放大、折射其上,凌乱的像是雪萧萧厉乱飞舞,暗红色的透着黑的影,活照出我们扭曲而狰狞地模样,吃人的兽。

宜春殿内,到处悬挂着的,是同样的雕烛,同样的烛泪滴下,同样的暗影,照映出一殿的魑魅魍魉,大家都是为了权势为了阴谋而坐在这里。我笑了,深深地笑了。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然则,蜡烛燃到了尽头,那多少泪,也销尽了?而今的我,是不是只是会笑,一个会笑的拉着线儿的木偶,算计着旁人,算计着那个风流才色的八王爷。

殿外,黄衣内侍飞快地跑入,跪下,启禀道,“皇帝,殿外诸番灯架、烟花鳌山已经备好,恭请皇帝移驾而观。”

……华丽丽的分割线……

那宜春殿,原是位于宫城正东,前有偌大空地,极是空旷所在,故此这除夜的灯会,即设在了此处:当了空地一连搭数十座灯架,四下围列玩灯风景,花红柳绿,一色山石穿双龙戏水,云霞映独鹤朝天,灯架上高高悬着金屏灯、玉楼灯、荷花灯、芙蓉灯,又是绣球灯、雪花灯;繁复些的便是和尚灯月明与柳翠相连、判官灯钟馗共小妹并坐。或又是骆驼灯、青狮灯驮无价之奇珍,猿猴灯、白象灯进连城之秘宝,累累赘赘直捧出了正中间高高大大一座鳌山。殿前风光,却一如外埠市井灯市一般,唯有更精致些,不过缺了玩赏士人、车马轰雷种种而已。

那外间伺候着的黄衣内侍们,一见皇帝被簇拥着出来只站在阶前,即刻飞速也似,将无数各色的烟花点起:一霎那,那烟火一冲而起,闹腾腾五色光芒直耀起,将那天际也照的亮堂起来,间或又是小烟花一个一个地点起,遍地只见了慢吐莲、金丝菊、一丈兰、赛月明,滚起香尘,花炮轰雷,光彩杂耍、箫鼓声喧,正是极繁华景象。

殿上,那些花团锦簇着的,又是宫嫔侍女们,嚷乱着,莺声妍语,或笑着指着,一时间却道,“你看那檐下挂的两盏绣球灯,一来一往,滚上滚下,倒好看”,一时间却又是,“那边架子上,挑着一盏大鱼灯,下面还有许多小鱼鳖蟹儿,倒好耍子”…… 引惹殿前一片挨肩擦背,俯首而望,通挤匝不开,都压倮倮儿一片。

繁华,等闲,皆是空洞洞地。人物们乱着,我渐渐退开,远远地离了皇帝身边,恍恍惚惚地眼儿只觉着酸痛,极受不得这些光线乱舞般,却不妨遍地金掏袖儿不知为谁略扯了扯,直勾住了内套的白绫袄;我回转身一看,却是玉妃身边长随的亦凤,她手攀着了我的袖口儿,嘴唇却凑上,低低附耳,暖烘烘的气流抵触在我耳尖上,像是狸奴的爪,在心口抓绕,搅扰到了血液里,乱哄哄一丝丝,又如了那眼儿媚的烟花,断断续续着,一点一点冒出来,刷地又聚成了一朵朵的花:“玉妃娘娘唤你三更寒梅殿里,她与你在沈纤蓉房内一会,切切。”

不妨里,又对上了八王妃嫣然,站在檐下,一个人瘦伶仃地,半隐在暗地里,却不防着烟火的红绿光丝乱在她颜面上,直照出半边脸色皆亮晃晃的,厉乱着的光线恍若发丝纠缠;大红的绫罗袍服套在身上,亮处是烟火光中明丽娇艳,暗处却模模糊糊地,益发衬的人,苍白如纸。我盯着她,却依稀记起了以前在家的时光,每到了梅雨前后院子里大抵是要晾着一冬的衣裳,皆大红大绿的冬装,挂在横弋的竹竿上,大段大段地在阳光下,为阳光一曝晒,连金银丝都滚沸了起来,暖暖扬扬的,触到手里就是滚热,然则依旧透着一股霉味道,充斥在鼻子里,闷闷地。那些衣裳皆是有着大大的空袖,不知道依谁的腰身做出的,飘飘荡荡的空泛。

仿佛是觉察到了我的目光,她回过头来,冲着我淡淡一笑,透了几分落寞在其间,全无当年骄傲自若的神采;那一双眸子依旧是乌沉沉的,光色流转着,依稀还带了昔日不屑的意味,随即又撇了开去;没入了暗色中。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一样刺痛心骨,不过,她不愿一改痴心罢了。

……依旧是华丽丽的分割线啊……

锦屏八幅,红檀木为架,雕成葡萄纹,累累成串,檀架当间,蒙着宫制银鲛纱,又有琥珀色的琉璃透明,不过二十余数,一块块皆是细碎的,黏补其上,灯光一透,琼色参落,光华流动,恍若一双双诡异的眼,鬼眼,看透了人心般。

她微笑着,端坐在锦屏风前,那亦凤端了朱漆托盘进来,上置茶碟;她悠闲地自托盘内取了那缠丝玛瑙杯,揭开盖来,眼色却微微暗示,亦凤知科,即刻退下了,将门掩上。她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端着杯,俯了头,缓缓吹了一丝两口气,方就着杯沿,细细啜起蜜饯金橙子茶来,半响,悠悠一句:“当日冷宫大火,桃花夫人死在其间,皇帝赐下的琉璃碎屏风也毁了。”

石破惊天之语。不待我有所反应,她早纤手指了指那屏风,笑吟吟道,“那一日冷宫大火之后,我也算是将这宝物残骸救了出来,镶嵌在这一幅银纱屏风上,也漂亮的紧。”

当日冷宫大火,桃花夫人死在其间,琉璃碎已毁……没来由悚然而惊,只道这九王爷与玉妃好毒,一条火烧计,却解决了多少事!心念及此,面上依旧含着笑意,不露半分声色,我恭敬回道,“娘娘明鉴,贱妾一直倒是听得说我姨母不曾死了,却原来不是宫人讹传了。”

“这宫里,说是传言,自然也是有几分可信的,”她微微抬了抬眼皮,略略有些肿,像是这几日未曾休息好似的,眼光却依旧犀利地刺向我,打量了半响;而后方收敛了满眼的锐利,笑着将玛瑙杯放在一旁,又指了指近前的锦墩,和蔼道,“你和纤蓉倒坐近些,这跟前辍着火盆儿,却暖和,我们三个乘着了守岁,好好聊上一聊才好。”

“这可是折煞了我呢”,我殷勤笑着,却携了纤蓉的手,一并前了坐着,三人脚骊着火盆儿,取暖,那三更天前后,寒气是一股一股地涌进来,身上便是披着大毛衣服,依旧寒浸浸的。

“话说起来,我昔日与桃花夫人交谊倒好,不过这也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只可惜了,当年一把大火,只是将她容颜烧毁了,却没有要得了她性命。”那玉妃依旧淡淡说来,脸上风平浪静地,只是睫毛微微轻颤,为火盆里暗红的火光映着,在脸上投下浅灰的影来。

“那时候我也不曾入的宫来,倒不知是谁下的手。若是皇上呢,也不像,他是个心狠的,斩草必除根,也不至于了放了她一条生路。”说话的却是纤蓉,也是一幅笑嘻嘻的样子,声音柔和平静,倒如同在闲话家常一般。

“皇帝爱桃花夫人逾骨,只怕是天上的星儿,今日她说要摘下了,也不敢明日递上去的。无非薛皇后做主罢了。”玉妃笑道,语声中平静若水,然则略透了些妒忌之意。她右手抬起,手指轻刷左鬓,半遮了脸,一时看不分明她脸上的表情,随即她又是悠道,“适才廊外吹了冷风,这头发都是乱的,倒要借纤蓉你的篦子抿一抿上去。”

那纤蓉笑着起身自妆台上去了泥金小红篦来,递过,却问,“我们都是没福分的,没在薛皇后娘娘跟前伺候过,倒不知,却原来有这些手段呢。”

“那过世了的薛皇后娘娘,原是百年簪缨大族出身的,郎舅手上皆把着兵权的,还有什么不揽顾不来?桃花夫人算什么?不过市井里出来的,白得了好相貌,投了皇帝的缘法,故此才宠冠六宫的,头醋儿不酸底醋儿酸,到底是没有根基的。只可惜了皇后娘娘身子一向不扎实,也不过是拿了自个的一条命,换了那妖孽的命罢了。”

“这却是怎么说,”我诧异道,“以命换命说的倒骇人呢。”

冷笑声中,她缓缓道:“桃花夫人私通大臣,宫内早已已传言,却为皇帝一力遮盖下来,皇后娘娘只是知道此事,却查不出那个私通的奸夫。故此,娘娘设计买通了那姚妃身边人,设了这么一场大火,要置诸她死地,也好绝了皇帝的念,再不要为了女子,不顾了这天下大业,与萦族交战不止,庶几才保得这社稷平稳。”

“既然是设计的妥当,却又怎么让我姨母逃脱了呢?”我不解道,随即又笑道,“是了,必定是那内线,一向是我姨母得力宠用的人物,一时间见了火,不忍心见我姨母果真被活活烧死,于是救了她出来,却出来的晚了,故此我姨母容颜尽毁。可是这么不是?”

“就是这一次陪着她死了的抱琴丫头了”,纤蓉也笑着补充道。

“真真是两个千伶百俐的丫头子,可知九王爷当真没有看错你和纤蓉”,她笑着道,“你们也不知,当日这事一出,皇帝立即逼着皇后娘娘服慢药自裁,而娘娘的条件便是保得动功少海之位不动,毁容的桃花夫人也必须深居冷宫;皇帝到底还是嫉谗薛皇后身后的势力,因此也便答应了皇后娘娘。直到了这几年,薛皇后娘家兵权慢慢被释后,也方才废黜了太子之位。”

“那依着娘娘的意思,”我笑着道,“这太子之位,只怕也必是赵启的了?”

“虽不敢说是囊中之物,却也有九分准劲了”,玉妃叹道,“我常年伺候皇帝,他的心思,我也算是摸着了几分——他只怕是定要把皇位给了启的,再无更改了。那一日,他亲自告诉了我,说是乾清殿的正大光明匾后放了密诏,已经定了启的位置的。只不过他白没有算计到我身上,只说是我一直待启亲厚,必然心向着启。可知昔日我也是有份儿参与那事的,细细想起来,虽然桃花夫人死讯传出后,薛皇后娘娘指派了我照顾启,可终究不是亲的,天朝无儿女,何况启这孩子,素来多心,昔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