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貌仿佛,却并没有他那种勾魂摄魄的美?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随手抛下掌中的灯笼,那灯笼骨碌碌滚在一边,殿内为之一黯,倏忽又亮了起来,那灯笼烧了起来,红黑色的火焰舔食着,瞬息灰烬。就像是冥界的死亡之花。他接着说下去,状极悠闲:“桃叶,你的父亲,不是我。”
喃喃地低吟,“这不是真的。”梦破南楼,绿云堆枕,承欢皇帝身下的那个女人,言笑宛然,却是我的母亲?而我,竟然是皇帝的私生女儿?这一切,必定不会是真的。
“真相就是这样。姚心被萦族王子掳走的那半年里,锦新殿的主人,换成了我的妻子姚樱,她被迫入宫,不过是要保住我的性命。桃叶,你是在那个时候怀上的,你不是我的孩子。那个男人夺走了我的一切,当我自以为拥有幸福的时候,他和那个女人一起,把我和樱儿的幸福碾碎,就像是碾死最微不足道的虫蚁一般。他们两个人才是绝对的佳偶,太狠太毒。他们身上的罪孽,就只能用血来清洗。
“忘记说了,姚心回来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樱儿一瓶下了毒的木樨清露,她杀了我的最爱。”
所谓的真相,便是如此?岂非,这世界上的真相,都惨烈过于虚假?我步伐趔趄,几欲坠地,心中不停地闪出这么几句话:若我是皇帝的女儿,那启——他不是我的亲哥哥?我要何去何从?我该怎么办?
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也是,他必定是会看穿我的心事的,他是我的“父亲”,我这二十年来一直爱敬有加的“父亲”,此刻他看穿了我心思,笑着,声音清朗而动人,蛊惑人心般:“明日月圆之夜,上林佳节,你的剑,想刺向谁的心口?是皇帝,还是赵启?”
我不知道……这……我怎麽知道?
他冷冷一笑,转身对着九王爷:“除夕之夜,我的一番话,已经逼得赵启不得不行动。昨日朝堂之上,他私授密函于我”,他微笑着弯下身,自靴筒内取出一张书柬,摊开,念着:“上元三更起事,嘱之桃叶,勿往乾清宫。切切。”声音冷冽,全无感情。
“他亦递了信与我,”玉妃也笑,自怀里掏出小巧的信笺,念道:“三更起事,以雾魂散私邀皇帝饮,乾清宫内再叙——那雾魂散,是一种迷药,能使人筋骨酥软。”
“九王爷,我想,你是乐于帮我的。”谢君生笑着。惠微笑,上前几步,握住他的手,“我们早已经是同盟了。”
“明夜,他必定是要亲手杀了皇帝的。”谢君生在笑,“而那个时候,谁来杀了赵启呢?会是我们的桃叶麽?”
笑如毒蛇之齿,泫然之毒。
我扪着心口,问自己:那一剑,我会刺向谁的心口?
怀中,藏着那把染有纤蓉血迹的鱼肠剑,冰凉地躺在我的怀中。剑无情,人有情。我眼前掠过启的笑影,桃花树下,他穿着白色的衣裳,自遥远走来,他的衣袂四散,为风温存托起,仿佛是飞舞的花叶,飘漾到空气中,随后,纷纷落下。在衣袂纷飞中,我看到他温柔的笑靥,在我的面前闪烁,他的眼睛,明亮而迷人,我望着他左眼下的那颗痣,如缀在纯净玉石上的红宝石,精致小巧。他将那一方绯红巾递在我的手心里,柔情如梦,佳期成空。他以为我是他妹妹,对我百加责辱,甚至,甚至把我送给皇帝,送给莫特尔君主,送给任何人……他到底是谁?还是那个桃花树下的少年人麽?
而他——,皇帝,那个侮辱我母亲的人,是让我一出生就带着耻辱烙印的人,可最后,婉转他身下的我,却竟然是我,是他的亲生女儿?我掉进了梦里,一个噩梦里,我梦见了他的吻,落在我的肌肤上,天亮了,我从此害怕上了天亮……
这两个人,我会保谁,又会杀谁?
那一剑,我究竟会刺向谁的心口?
剑无情,人却多情。
我要如何自处?
这其间,我又能想得明白麽?
我不知道。
那一剑,我究竟会刺向谁的心口?
最后一夜 • 死亡
皑皑白雪,乱琼碎玉。我死的那一天,是在大雪弥漫之后。清风颭月,年年去路不见。天香吹下,烟霏几次成灰。人间何处,有新愁,恰旧恨,皆巍然飘入归梦处,正梨花春雨、小桥流水、宿醉柳下;有人浅笑明媚,颜若繁花,逐渐凋零去。
那个上元佳节,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如此的清晰,时隔四十年,却依旧像是发生在眼前。
死后的岁月里,我长久的问自己,后悔麽?
答案永远是一个字:不。我自然,自然是不悔的。
我明知道是要失败的,却不悔。
为何要悔?
在我死前的最后一霎,才知道了,这个世界上,原来,最爱我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恨了多年的那个男人。
爱与恨,要怎么分的清?也许,分清楚的时刻,必然要以血为祭,以性命为殇,这才……看得清一切。
赵慰,他确实爱我至深。
那一夜,每一个细节,如此的清晰。我记得暗夜如星、月洗如水,时辰到了,我冲着身披盔甲的林恩微一霎眼,随即走自马前,左手轻挽缰绳,金制的缰绳,器物辉煌文采;我握着缰绳,一并搭在马鞍的前部,随即左脚踩入银制马镫,右手轻按马背,整个人腾身而起,跨上马背。他亦飞身上马,马是的卢,俊朗无俦,我们并肩而笑,对视。五百死士亦齐齐翻身上马,在夜色里,像是死亡之湖,冷冷的黑色方阵,排列整齐,静静地等候我们吩咐。
倏然间,门哐地一声打开,嫣然自外冲了出来,她没有骑马,也没有带着随从,依旧是大红色的衣裳,浓烈如血,在雪地里扑面而来。她冲到我马前,一把拉住笼头,仰着脸,尖而窄的下巴,微微抬起来;我看见她漆黑幽亮的瞳孔,在短短的一瞬间出现了温柔似水的表情,就像雪花,恍惚落在掌心,随即消逝。她笑意涌来,浮在脸上,神情偏又极为坚毅。
我俯下身来,在她的脸上轻轻一吻,滑腻香冷,唇与肌肤交缠,不欲离开。她却轻一侧脸,缓避,我只感觉唇上一寒,嘴边早已空无一物。她不欲我动心。心下黯然,我哑了声,低低地道:“你放心。”三个字说来,却重于千钧,极其难于出口般。她笑意盈盈,低声柔道:“我等着你回来。”随后,手一撤,人扭头而走,极为坚决。
我等着你回来?也许,我当真应该回来……可惜,一棋错,满局错,我却要错上加错。收拾起脸上的苦意,我扬鞭,跃马。风过,电掣。我与林恩在宫门前分道,彼此再度对视而笑,我轻道一声:“林将军,去吧。”随即分头行动,那五千死士,分成两队,其中一队二千人随我而行,另一队三千人,则随林恩前往九王府。
宫内,静无声响。琉璃瓦上,雪重。白色的一片,整个宫城,都是白色。灯销,火隐。鳌山上彩绣宛然,爆竹烟花,却早销尽。
人已散去,狂欢到此结束。
整个宫城,静无人声,每夜巡逻的御林军早已为我解散开,而巡更守夜的人员,也因这元宵开禁,不免散开自去躲懒。夜无声,唯有我身披明黄绣服,他们一批死士在我身后,皆为黑衣暗甲,马蹄裹布,我们静而无声,快速驰过宫道,迤逦向宫城正中的乾清宫而去。
乾清宫前,侍卫俨然。在不远处,我低低一声清啸,叱马而停,立在殿前,随即跃下。在跃下马的那一霎,我看见袍服的一角,微勾在马鞍上,撕拉一声,扯下了一角,明黄的艳丽,像是蟹爪菊,嫣然最爱的菊,丝丝缕缕,勾绊在马上。此兆不祥。而身后二千死士,一起刷地落地,肃然齐整。
箭在弦上,我回头一望,咬牙,随即扭头上前。有黄门内侍持了灯笼,飞奔过来,低声呵斥:“何人?”我自腰间拔剑,轻刺,剑如虹,直奔他咽喉。随即他便仆倒在地,血蜿蜒流出,在雪地里爬出一条蛇来;灯翻在地上,光陡然一亮,火舌轻舔油纸灯壁,随即雪水浸入,灯灭了,不过一瞬。我微以眼神示意,身后死士即刻一拥而上,步伐悄无声息,上前将殿前侍卫杀死,这将是一个杀戮之夜,此刻,才刚刚开始。
我迈步走上了阶,大理石的台阶,冰凉沁骨的白色,悠悠地在黑夜与积雪之光里,透出浅青的光晕。我踏步其上,回头,左手微抬,右手握剑,缓缓地巡视身后的死士,我低沉着嗓音道:“你们——最前面的百位与我进殿,余者百人一组,在乾清宫外严守,不得将任何人放入,以死卫之。”随即,回剑返鞘,我快速迈步,欲入殿内。
“我在此恭迎八王爷久之。”一个柔亮的声音响起。殿正门口闪出一个人影,身披一等宫服,彩绘文绣,手持一盏小小的琉璃绣球等,正是玉妃。“皇帝呢?”我笑道;“已服药昏睡了麽?”身后的二十位死士早已快步跟上,手按长剑,欲拔不拔。
“朕候之久矣。”廊柱后转出一人,头上九龙冠,身上是明黄龙袍,袖口石青片金缘,绣文金九龙,列十二章,间五色云,正是皇帝,他脸上带着微笑,凄凉而惨烈:“启儿,你还是来了。”心中悚然而惊,脸上不动声色,一步走近,两人目光交锋,勾结在一起,彼此打量。我身上,亦是明黄龙袍,前襟上两条盘龙足踏翔云,正欲升天。一模一样。
我与他,终究一模一样。
半响,我才眯起眼睛,笑意流露:“我们在此私会幽期的次数还少麽?”他苦笑:“我心里终究还是希望你不要来得好,偏——”语至此,已低下去,话自此并未说完,却再也接续不上似的。
我颇为诧异,眸光微转,那玉妃所立之处,正是光线黯淡处,她脸上表情朦朦胧胧地化入了黑暗中,无法看清。心头,一阵战栗,这期间似有不妥之处。她却笑,窸窸窣窣地将那玻璃绣球灯举得高了,恰映照出满脸笑意,眉弯似月,声若流莺:“为什么不进殿说话呢?这里风口上,却冷得紧。”
我不免浅笑道:“那就请皇帝先入殿中。”他转眸而对,脸上刹那间一阵痛楚的颤抖,随即消逝,转为若无其事的样子,“也罢,我先进殿。”说完,转身进入殿内。
见他已入殿内,我快步走向玉妃,手掌一翻,握住她的柔夷,彼此手指纠缠,我用力覆住她骚动的手指,下了死劲,低低在她耳边道:“你打算如何?”她压抑不住地低喘,轻呼:“痛。”我益发加大了气力,狞笑着,“床上你欲仙欲死的时刻,如何不怕痛了?”随即,手用力一拂,她摇摇坠地般,全无气力。
我斜睨她一眼,低声叱道:“给我进去。”她却突然瘫在地上,一动不动般。我回转身来,以脚轻踢,不妨她却抱住我的腿,低泣道,“出去罢。”我笑,“若是不进去,外面又安全得紧了麽?九弟在哪里?”
她脸色煞白,那小小的绣球灯脱了手去,跌在地上,呛啷一声,碎了,烛心一震,即灭了去。她低下头来,脸贴着我的腿,隔着衣袍,细细靠着,有暖意传来,隔着厚厚的布料:“九王爷随后就到。你别进去,出宫去,我——保得住你平安!”言语至此,颇为颤抖,几欲痴狂。
“你们不是想做成套子给我麽?”我冷笑着说。她松开了手,仰起脸,双眸里晶亮,像是蕴着泪意,却无神,她茫茫然道:“当日你为何要撇开了我?为何?”声音软弱无力,却又恨毒不已。我哈哈笑着:“你想知道答案?嗯,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然则为何不撇开?我不喜欢在一个女人身上花太多时间。”她扑簌簌地流下眼泪,哽咽不已:“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低声道:“这个世界上,我最恨的就是和年纪大的人鬼混,你、父皇……你们的身体,让我想起来就恶心!”话一说完,我立刻一脚甩开,想将她甩掉,却不料她抱得极紧,甩不动。随即,感觉她愈发手上加了气力,只顾着紧紧地抱着我的腿,无奈下,我猛力一踢,她方松了手,委顿在地,我恨道:“你和九弟一起——”话至此,接不上去,她绝望的爱情,我还能再说什么?退无可退,我会死在谁的手上?一场无力的权势争夺,我不过,想把握住什么,仅此而已。
我咬牙迈入殿中,身后二十名死士随即与我一道入殿。她在身后低哭,尖声叫起:“九王爷随后就是要到的,你走罢,别留在这里!”叫声撕心裂肺。
她也是爱我的;而我,只是,想毁了所有,爱着我的人。
殿内,灯火明煌。千枝红烛,插于壁上,同时发出明亮的光泉,我顿时觉得眼中烟波散漫,心口有难言的情绪,不安,激动,恍惚,种种种种,一如玉斝中的酒液,混合了爱人的口脂般,我低低含住了杯口,缓缓舔食。这是如何奇异而鬼魅的缠绵?
定了定心神,我笑着,站在殿口,背对着的,是身后无尽的黑暗;而面前,是无尽的光耀,无尽的权势,我距离这样的光耀,这样的权势,不过几步而已,不过几步而已。
然则,我是此岸,他为彼岸。
我扬起脸,静静地看着,我感觉到迎面有风掠过,吹动了我额头上的散发,它们细碎地飞舞着,殿里,满盈光明,光明,距我不过一步之遥。我能走到麽?
深深的殿堂,一如昔日。我眯起眼睛,仰面看到,那悬之其上的正大光明匾,却卸了下来,靠在朱红廊柱之上,蟠龙悬舞,直欲破天。皇帝立在御案之前,丹墀之上。十余甲士立在殿内。
帷幕吹起,在光影中,像是恒河金沙,暖色洒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