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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死缠绵 佚名 5022 字 3个月前

银光,直取目标而去。不过眨眼,那白狐一声悲鸣,即刻仆倒在草内,长草轻摇,它却不动不动,显是射中了。那林恩大笑声中,倏地跃下马来,与我并肩一道快步上前。

我笑着,抢先拎起那猎物,望着林恩,微一眨眼,笑着赞道:“这世间,还有逃得了林将军一箭的麽?”语中别有深意。他亦拊掌大笑,笑声微歇,方正色道:“大丈夫马革裹尸,方为英雄本色。此雕虫小技而已。”

我拎着那银狐,转身缓步向马匹走去,随后又将那银狐挂在马鞍侧,方才开口:“将军,昔日俊峰之巅,我们所说的话,你还记得麽?”

他不语,只是站在的卢身边,轻轻地捋那马鬃,目光落在马脊上,状极温柔。见状,我复又接着说下去:“门阀之制,我国行之已愈两百年。今日诸大世家不免骄纵,多有纨绔而居高位之人。那一日我听将军之言,自陈世胄高位,英俊下僚,可不知,将军甘为下僚一辈子么?我为将军屡次进言,也不过为将军谋得一个小小御林军副统领之职,将军若是希望沙场征战,出将入相,只怕……只怕启力所不逮!”

风过,草荡,天地为之作萧瑟之音。心,缓沉,又起,一如长草起伏之态。我哑住了声,静静等他回音。良久,他低声道:“八王爷不必多言试探,我——林恩一身武艺,岂愿无锥刀之用?”

心,落下来。我目光扫过,草旁溪流,清浅处有卵石若干,不远处一大石,赤褐色,微露峥嵘,立在水心里,就像最隐秘的念头,冒出来,露出头角,睁着眼睛,在偷窥着我们。我轻轻摇摇手,道:“你的心意,我全然明白,不过尚有顾虑而已。可是?然则——《书经》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君乃臣之元首,臣乃君之股肱,君明则臣良。我之夙愿,君明臣良。父皇他并非良君,我纵然志在天下,却奈何不得宵小群聚!将军宏志,更可惜我帮不上忙!你可明白?”语到此处,激荡不能复言,猛地抬起头来,盯着他。

而他,亦眸色明亮,若有泪光,激动不已,良久才平复下来,口中却念道:“我之夙愿,君明臣良,我之夙愿,君明臣良……”他反复低吟,语声到了最后,激烈慷慨。

我上前,正对了他,双手握住他右手,轻摇,语速快而急:“九王爷与萦族莫特尔君主已自勾结,今日朝中早分两派,若是我不是皇帝亲子的事情传出,岂非——这并非我个人性命之事!”话至此处,早已哽住。

他怅然一叹,毅然回道:“若八王爷日后登基,必当一改门阀取士之制?但听八王爷吩咐,林恩无所不从。”

他,终究是同意了我那行险之计!我笑着握住他手,低声道:“这便是今日我约你私会的目的。初七日我们密室相会时,那香炽茉不是说了么?九王爷与莫特尔君主勾结,将桃叶再次献于皇帝,以为内应,他们早就打算扳倒我了。告诉你,初七日我岳丈刘相已然许我,事成之后为我安抚群臣。到时候皇帝退位而为太上皇,我已登基,这其中窍要谁知?元宵之夜,不知将军可否为我——”

“谋动之日,便在元宵?”他沉声低问。我笑,毅然决然:“是。夜长梦多,不如乘着元宵宵禁已废之刻,我们动手!”他迟疑道:“那莫特尔君王的丫头到底可靠不曾?她不会临时变节麽?”我笑:“她已半条命在我手中。”他道:“如何?”我笑:“她已服了我自夷人手中取得的蛊毒,若是她……哼,只怕也活不过这上元佳节!”“即是如此,到时我自安排一队心腹军士,皆武艺高强之辈,嗯,共五百名死士,个个足以以一当十,定当为八王爷尽忠。”他低声回应。

“好——”,我望着他,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唇角下方有一处的皮肤,略略要显得粗糙些,我盯着细看了半响,心中却隐约有不舍之意,若此次计划失败,他只怕……随即心头却又一硬,若事成,必当共享荣华。言念于此,我不由笑道:“这一众死士,你分为两组,一组二百人,与我一道前往乾清宫;另外一组三百人,夜伏九王府,若有异动,即刻剿之。”

他也微笑,手指轻扬,微点心口,认真道:“谨遵八王爷台命。”

风云突变 • 真相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我听见凤箫声动,恍惚里玉壶光满,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人不在,空零落。

在很多年后,当我和惠回忆起那一夜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恐惧与痛楚,他,忘不了他;就像忘不了那一夜的明月,高楼,流光,还有灯火阑珊,几回见惯。却又是谁将,一点凄凉意,送入低眉?身侧书卷不曾拾,铺陈出无望的凌乱。夜痕,入帘,钩沉,梦寐,情怀似昨,一一由窗间月记取了。他,又为谁而记得?他,还活在谁的记忆里?

我记得。他,由我记得。

那一夜的他,苍白如纸,觳觫着,身子苍白如纸,摇摇地坠地,偏落在地上的时刻,却又是玉山倾倒般,哗然而坠。他仰面躺在了青如泉的地板上,地板上有金粉绘出的莲花台。血,大朵的绽放,像他昔日所吹的落梅曲,艳梅点点,胭脂雪上人影瘦。而抛在地上的那支小小鱼肠剑,一滴一滴地血,滚落,滴下来,新陈相杂。是他的血,和纤蓉的血,混成了一块。

那一夜的他,死在剑下,明黄色的袍服,怕是京都石头巷里潘裁的手笔,袖口俱为石青片金缘,绣文金九龙,列十二章,间五色云。云间是明亮的血,血的颜色,浓烈而惊心,于这天子的袍服上淡洇了过去,边缘处模模糊糊的,已经褪成了浅红,一如那条绯红巾的颜色。

他的颜面,白如雪,寂寞如雪空满枝头。他左眼下的相思痣,艳如红色的宝石,光辉潋滟。

随后,他颊上的那颗红宝石褪色了,黯淡,与他的肌肤一般,白的透明,白的恐怖,淡淡的消褪,淡进了我的眼中,又刺如明月光,恨若水中星。

最后是血光,我看见漫天的血,像是有谁下了咒,毒咒,让这样的血,一如春雪,漫天扬起,笼在所有人的心口。

那一夜,是上元夜,血淋淋的夜。

那一夜,长得就像是一场噩梦,无法醒来的噩梦。

而在上元夜的前一夜,我和惠、玉妃却见到了一个人。橐橐的步声,缓缓轧过厚厚的波斯地毯,声音是闷的,地毯却是暗红色的,上面铺开了浓艳的优钵罗花,残花褪落,空留如鬼莲蓬的花房来,其上结出金色佛,宝相庄严,佛香浸淫;最后,又簇拥出娑罗楼一株,枝叶交柯,点缀着小束小束的花,金子一样澄澈的色调;而此树,不过取其花开异香,可达十里故。

我看见他身披了一件青色的棉袍,却不见丝毫臃肿。他站在地毯上,凉风过,衣袂翩翩扬起,宛若飞樱,坠坠漾漾,翕合之间,闪出内亵的丝素,洁若春雪,行动间飘飘有神仙之姿。

这才是他的本相。

绝色的本相,让桃花夫人永矢弗忘的本相。

他突然展开这样的一副尊容,或者这才是他的内在,我一直不曾看见的真实。

他微笑着说,“仇恨的火种,岂非正是我点燃的?”

他微笑着说:“软弱的心念,又岂非正是我送给他的?”

他的笑容,奇诡而绚烂,就像是风雪夜归中的雪粒,漫天飞舞;就像是盛夏浓放的瑞香花,清香四溢;他的微笑,在清冷的月色里,反溅出了明亮而柔和的光晕,明珠生晕的昳丽。

他微笑着,嗓音柔和,“这十多年来,我一直隐忍不发,就是在等着那一天,等着这毁灭一切的日子……”语声至此,音尾拖得极长,一似春深花凋,葬花魂里几回冷月逢。

他的眼睛,我第一次看清,原来竟是美丽的丹凤眼,此刻,眼角微微上撇,飘荡而过的眼神中,有雾气洇淫,流露出冷峻而讽刺的笑意,勾魂摄魄,莫可逼视。

他已经老了,面颊上的肌肤,早已经松弛下来,而那一刻,他的青春,却仿佛回来。

他手上,提着一杆宫制的油纸灯笼,火花微闪,跳跃着柔和的暖黄色灯光。

他微笑着,笑得灿然无比。

那个人,是我的父亲谢君生。也正是在那一日,我知道了母亲的故事,他缓缓地告诉了我们那个冗长而凄绝的故事的最后一个谜团。

竹溪空翠,露侵宿酒,命运是不经意间来临的。那一年,他二十四岁,策论传胪,他作为第一名被钦点状元,授翰林院修撰。而那一刻,丹犀之上坐着的,除了意气风发的皇帝赵慰,还有那个美艳绝伦、倾倒天下的女子——姚心,也正是谢君生的未婚妻,当今皇上的爱宠桃花夫人。

“那一刻,正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刻,我的爱人,青梅竹马的爱人,微笑着俯视着我,而我,却要以卑躬屈膝的姿势,伏倒在地,向她和她的丈夫——万人之上的君王叩首。在那一刻开始,我告诉自己,情已断。”

我望着父亲,他的脸上妖异地泛着魅红的光泽,神色自若,潇洒如风,灯光昏昏中,依稀是当年那个琼林宴上的红袍状元郎,睥睨生辉。此刻,他站在那里,多了几分奇诡,长长地笑,拖着尾音,在宫殿里,像是枭鸟的戾泣,来回盘旋在殿顶高穹间,如吸血蝙蝠诡异的黑翅哗地张开,要吞噬了所有的人。

怵目刿心。

每一个人都怵目刿心。

他缓缓地转动实现,扫视我们一圈,接着缓缓地道:“情已尽。她却让她的妹妹嫁给了我。她说,她要让自己的妹子好好来爱我。多么讽刺而滑稽的一件事情。她以为她做得到?在琼林苑内,她牵着她妹妹的手,郑重地递交到我的手中。那一日,桃花零落,一似往年。皇帝微笑着看着这一切,他说,‘状元郎英俊潇洒,果真配得上我这位美丽的小姨子。’你们说,如果她知道,姚樱早已深深的爱上了我,她还做得出这件事麽?”

这一刻,他的脸上,笑意浓重,梧桐雨细,渐滴作悲声,笑意转为凄凉,凄凉不胜。不忍心看着他,我的心一抽,别过头去。而九王爷,却发问:“他?谁?皇帝么?”

“我不是在说你的父亲;我说的是桃叶的姨母姚心,在她被萦族掠走之前,她一直与我私通。”虽然早已知道,但此刻听父亲亲口说出,心,依旧锐利一痛,撕心裂肺。

“你,爱过她麽?你爱过我母亲麽?”悲鸣出口,愤恨不止。“她是我一生里最爱的女人。我会为她报仇的。”他低声道。“她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我握起了手,交叉的指尖,深痛。“可她的灵魂还在,姚心的灵魂还在。”他讽刺地一笑,丹凤眼微微一挑,哀艳绝伦,

“谢侍郎,姚心已经死了,我在冷宫里翻出了她的琉璃碎,她已经死了。”插话的是玉妃。“赵启还活着。”他缓声道。“这和她有什麽关系?”玉妃低声问。

“他活着,她就死不了。那人,就是她的亡灵一样,同样的容貌,同样的表情。我看到他凄凉地冲着我微笑,我就觉得心里一阵的刺痛。我要亲手毁灭了这人。”他低低地笑起来,空出来的手,轻轻捂上唇,却止不住恶毒的笑意流出,一股接着一股,鸣泉一般地汩汩涌出。

他的手指,纤细而美丽,指若春纤。

这是我的父亲?

“你们为什么没有一点耐心,没有一点耐心听我讲完故事呢?”他笑,灯光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一时若蓬莱仙人般蒹葭玉树,一时又若冥界暗夜的魂魄鬼魅,光线流溢,变幻无常。

殿内,静无一声。

他缓缓地陈述:“所有的痛苦,都是因为这个女人太贪心了,她,太贪心了。在婚后,我和樱儿一起,过的非常幸福,幸福到我几乎要忘记姚心了,我以为我摆脱姚她的爱了,我轻松地坠入了我的妻她为我编制的幸福里。春朝早起栽花,寒夜挑灯猜谜,我们却不能相守一辈子。真是讽刺呵,破坏我们幸福的,就是她的亲姐姐。这个女人在锦新殿前,造了一个花苑,一个昔日我与她会面的场景,完全的复制,她要让以往的一切都回来。我记得那一日,她站在桃花树下,微笑着倒入我的怀抱,她贪婪无厌地,一定要求我有所回报;要我俯首称臣,要爱她一辈子。这怎麽可能?我的心,怎么分给两个女人?而皇帝,皇帝他知道这一切,却并不阻止。我曾经以为,他是太爱她了,太爱姚心这个女人了,以至于所有的事情都能忍受,只要那个女人开心——”

话未完,却仿佛抖出了另外一个黑洞,世界的尽头,恐怖的真相。我在前往真相的路途上跋涉,而愈接近真相,心中,恐惧更胜。我需要这真相麽?良久,我失神地自问:“这并非真相?”

他讽刺地笑,目光缓缓扫过了我的身体,仿佛可以穿透我的身躯:“你们告诉我,这个世界东西什么才有真相?每一个人所看到的,都不一样。你们希望什么才是真相?”

我低退一步,瞠目望着他,懵了。

是了,什么才是真相?我需要的,又是什么样的真相?

“皇帝的城府,是我所未曾想到的。在姚心打算和我私奔之前,他找了我,他说,如果我想走,他很高兴,他乐意接收我的妻子。哈哈哈哈……这就是真相。他对自己的小姨子并非没有想法……”

皇帝,和我的母亲……心头又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大叫:“不,不会的……母亲……皇帝……”

这会是真相?

“为什么桃叶你虽然和赵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