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夫人出言不逊,可曾问过我的意见?”落腮胡子顿时止住笑,举起刀晃了晃,说道:“问你干甚,问老子的刀就行了!你一白脸书生的模样,文弱得很,定是不能叫你这美娇娘夫人满足吧!哈哈……不如就让她跟了老子,老子保证她夜夜销魂!”陈元龙身子一僵,拳头捏得直响,怒斥道:“你们最好是自行退下,不然,等我出手时,你们可就没机会了!”听他这么说,我想着他一定是被逼得急了才逞能逞狠,便焦躁不安,心急如焚,正要上前去阻止,紫烟却是一把拉住我,低声说道:“格格别急,相公懂拳脚的。”说完,顺手又拉我退了好几步,将我拦到身后。这时,陈元龙已经随手捡了一根树枝,冲上前去和那三人打斗起来。我提心吊胆,目不转睛地盯着陈元龙,生怕他有什么闪失,谁知,他的身手却是利落得很,两下三下就将那三人的刀卸掉,踢腿回旋左勾拳右勾拳,看得我眼花缭乱,不一会儿,那三人就咿咿呀呀倒地不起了。顿时,只叫我瞠目结舌!以前只知道陈元龙脑袋聪明,犹赛诸葛,却是万万想不到,他一个文官,居然还有这一手功夫!这个人,真是太叫我看不透彻了!陈元龙拍了拍手,又整了整衣服,低头对那落腮胡说道:“今日我不愿意开杀戒,识相的,赶紧拿起刀滚吧!”然后,他摇了摇头,转身朝我们走来,紧张兮兮地问我道:“你没事儿吧?”
我摇摇头,笑道:“真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一手呢。”陈元龙笑笑,作势便要扶我上车,然而,就在这时,那个落腮胡竟叫我们猝不及防地操起刀猛朝陈元龙的背后砍来!一瞬间,我甚至还来不及叫出声,紫烟却是飞奔了过来,硬生生挡在陈元龙背后,霎那间,鲜血迸流,紫烟倒在了我眼前。陈元龙错愕地回过头去,一跃而起猛地给了落腮胡子脑袋一掌,他便昏迷了过去,另外两个人见状,自是吓得够呛,屁滚尿流地爬着跑开。我回过神来,看着躺在地上呻吟满身是血的紫烟,慌忙叫在旁边直发抖的太医过来替她把脉,然后用双手死死捂着她胸口那一道长长的伤口,又嚷着让紫儿赶紧扯布过来替紫烟止血,手忙脚乱半天,血也依旧没止住,反而汩汩地流得更猛了,那胆小如鼠的太医的脑袋更是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陈元龙过来抱起她的头,猛唤了她几句,她却是脸色惨白,直勾勾地看着陈元龙,气息微弱地说道:“相公,紫烟要走了。”陈元龙忙把脸贴上她的,嚷道:“你别胡说八道,不会的,不会的!”然后朝太医嚷道:“你快帮她治伤!快啊!”太医跪下,说道:“格格,额驸,小的实在是无能为力了!”陈元龙顿时六神无主,急急对紫烟说道:“紫烟你坚持住,我马上带你回京去,你给我坚持住!”说完,便伸手要去抱她。紫烟却是摇了摇头,说道:“相公,不要动,你让紫烟,再好好看看你。”
见她态度坚决,陈元龙只得停了动作,低垂着头看着她,说道:“紫烟,我求你,你一定要坚持!”我看得心里直发酸,眼泪不自觉跑了出来,忙对她说道:“紫烟!你不会有事的!”
紫烟抬眼看了看我,嘴角微微一牵,奋力地朝我抬起手,我明白过来,赶紧伸手握住她的手,她却是马上把我的手重叠到陈元龙手上,断断续续说道:“格格,求你,努力爱相公,不要,伤害他。”见她眼神里满是期待,我只得连连点头,哽咽道:“你放心,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我会爱他,不伤害他!”听到我的回答,她笑了笑,猛地就闭了眼睛,绝了气息。一时之间,我只听得陈元龙的怒吼声,紫儿的哭喊声,以及,我自己低低的悲泣声。
……过了好一会儿,陈元龙依旧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丝毫都没动弹。我知道他需要缓和,可紫烟的身子已经冰凉,我实在不忍她在这么僵硬着留在这里,便走到陈元龙身边轻轻碰了碰他,说道:“晨哥哥,我们带紫烟回去,好不好?”陈元龙身子动了动,眼神迷蒙地看了看我,随即把头埋到我怀里,凄悲恸哭起来,低唤道:“雪落!是我害了她!我害了她!”我顿觉心如刀割,惟有紧紧地抱住无助的他,默默掉泪。然而,就在这时,我却听到四爷的低吼:“雪落!”循声望去,只见四爷正急匆匆向我们奔来,而四福晋,正打着帘子坐在马车里,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第七十四章
在一片茫茫银白月色下,我置身于漫漫无边际的七彩花海之中,香气扑鼻,耳畔有微风吹起细碎柔软的花瓣翩翩起舞的声音,花浪一波接着一波,拂过我纯白色的百褶裙,扑打在我的小腿上,有清凉的感觉。我深呼吸,仰头遥望着头顶的弯月,摊开掌心,伸直手指,苍白纤细的手指反射出清冷的月光。
彼时,我依稀听到了一阵低低回旋的声音,是我熟悉的声音,心里的声音,四爷的声音。
循声望去,他一袭藏青色长袍,神色安稳,站在花海的彼岸,与我遥遥相望,微笑着朝我伸出了手。我心满溢欢喜,提起裙子嘻笑着奔跑起来,慢慢地,慢慢地,向他靠近。
然而,眼看着我就要触到他的指间时,一个花浪被狂风卷起猛地向我袭来,将我生生推回到原来的位置。此时,他的身旁,蓦然间,出现了陈元龙白蒙蒙的身影。他们各自站一边,向着我的姿势,一模一样。我驻足,望着两只同样伸向我的手,失了神。……一个寒噤,我猛然睁开眼睛,才发现刚刚的一切不过只是个又在重复的梦境,遂长舒了口气,坐起身来。月光从半合着的窗户漏进来,水一般流淌在地上,地面仿佛成了一片白色的荒凉海洋,无声无息,深不可测。翻开薄被下床,我扶着腰笨重地踱到窗前,缓缓坐下,仰望即将破晓的天空。天空是一种夹杂着灰白和淡紫的模糊颜色,有大朵大朵的云,从容不迫地游走。八月清晨,露水清凉。转眼间,紫烟离开已经近五个月了,自从她走后,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做着那同样的梦,面临两难的抉择,一如出事那天,我怀里抱着陈元龙,眼睛和心思却全系在凑巧出现的,一脸诧异的四爷身上。虽然如此,但这五个月以来,为了自己在紫烟弥留之际所承诺的,我依旧尽心尽力履行着陈元龙夫人的职责,照顾着他的饮食起居,照顾着他的情绪。身子方便时,除了进宫给德妃和康熙大大请安,我就再也没离开过这宅子。而后面几个月,更是真正做到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与此同时,我也一直在很努力地说服自己,这样的生活,并不只是五个月的期限。毕竟一切都表明,我的未来,已经悄然定型。然而,每当夜深人静我从睡梦中转醒时,每当我独自面对自己和身体里的小生命时,脑海里,却依然抹不去对四爷的思念。我无可奈何,因为,我的生命里已经刻下了他的印记,他的气息,无所不在。一如我们爱情的结晶——此时此刻正安然睡在我身体里的小宝宝。算算日子,离弘历出生的日子已经只剩一天,我小心翼翼地抚上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微微叹了口气,感触连连。这个在我身体里住了十来月的小生命,一直以来,都在与我同呼吸,同喜忧,可是,只剩一天的时间,他就要脱离我,远离我,去走属于他自己的人生旅程,怎能叫我舍得,怎能叫我忍心!毕竟,他,已是我和四爷仅剩的维系。再不舍,现实还是无法避开。康熙五十年八月十三日凌晨,在我经历了侵蚀到骨头里的巨大疼痛之后,在我撕心裂肺的一番苦痛挣扎之后,我顺利诞下宝宝,听到了他高亢的啼哭声,可是,我甚至还没看清楚他的脸,他就已经被带离我身边,替换他留在我枕边的,是十三从外地抱回来的一个女婴。我苦不堪言,虚弱地望着枕边陌生的婴孩的脸,将她取名为陈念蓁。我告诉自己,从今天起,她便是我的女儿。翌日,消息传开,康熙五十年八月十三日,雍亲王庶福晋纽祜禄氏于雍亲王府邸诞下一名男婴,宗人府循例起名弘历。……经过两个多月的磨和期,念蓁于我而言,已不陌生。或许是母爱的天性使然,失去了弘历,我自动把所有的疼爱都转化到她身上。又或许,是因为我的愧疚。毕竟,是我剥夺了她留在亲生父母亲身边长大的权利,我所要做的,便是加倍地补偿她。记得在我生产前三天,十三跑来跟我说,已经找好了替代弘历的孩子,是个极为像我的女孩,是个不会被权力所累的女孩。当时我就在想,这个孩子,将是我感情的依托。十三眼光很准,念蓁的确是和我合拍的孩子。她出奇地乖巧,极其聪明可爱,跟她随便说些什么,她仿佛都听得明白一般。最叫我窝心的,是她对我的依恋,通常只要我抱她,她的小脸就会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发出咯咯的笑声。
用陈元龙的话说,我和念蓁,是天赐的缘分。只是弘历,始终和我缘分浅薄。事隔两个多月,我一直无缘与他相见,就连他的满月酒,我都没办法去赴宴,毕竟,我只是一个平凡人,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所以,为了避免在众人面前不自觉流露出些什么,授人以柄,我惟有回避。我安慰自己,只要他和他一切都好,我见与不见,一样!……这天,是十月三十日,天高气爽,我抱着已然恬静入睡的念蓁立在窗前,呼吸着远处传来的淡淡檀香,心境淡然。不多时,只闻外面热闹非常,我轻轻将念蓁放在床上,走出去一看,只见紫儿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说道:“格格,皇上因为额驸办事得力,打赏了好些东西,四爷和梁公公都在正厅等着见你呢。”我微微一怔,低“嗯”了一声,暗想,康熙大大一时兴起,来给臣子们打赏以资鼓励我倒是不觉得奇怪,可今天不是四爷的生日吗?连陈元龙都是一下朝便去雍亲王府给他送贺礼去了,没道理他会跑来这儿啊?!实在难以置信,我狐疑地问紫儿道:“你是说,四爷也在?”
紫儿点点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不过格格,还是得出去一趟吧,额驸虽然不在,可皇上的赏赐,怎么着也得谢恩啊。四爷的事,先放一边吧。”我深叹一口气,只好叫紫儿帮我整理整理服饰,心里却是乱如麻。自从在紫烟的丧礼上与他一别之后,我一直闭门不见客,也差不多有七个月的时间没见过他了,倒是想不到,他会主动上门,还挑了这么个日子。不容多想,交代好紫儿照顾念蓁,我便一个人直奔外面的正厅而去。过了垂花门,却见外面的院子里,竟是摆放了大箱小箱不少东西,金银珠宝、诗书典籍、首饰如意,应有尽有。我心想,这康熙大大对我们倒是挺大方,想着念蓁刚满月时他就赏了不少东西,今天却是又摆了一院子。
走到正厅门口,却见梁九功和四爷一起坐在正厅之内,边饮茶边聊着些什么。
我想了想,便又折回院子里,低声吩咐陈福赶紧去取些银票来,让他待会儿送梁九功走时塞给梁九功。然后,我定了定心神,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淡淡扫了四爷一眼,对他福了一福,然后客客气气地对梁九功说道:“梁公公,还要麻烦你亲自过来一趟,真是过意不去了。”
梁九功忙起身给我行了个礼,说道:“格格折杀奴才了,这是奴才的份内之事,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说着,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交到我手里,说道:“这是皇上此次赏赐的物品的清单,格格可收好了。皇上说,额驸为朝廷殚精竭力,该赏!”我点点头,随意瞟了瞟手中的单子,朝着外面的天空福了一福,说道:“麻烦公公回宫后传达一下雪落和额驸的谢意,雪落和额驸在此扣谢皇阿玛隆恩!待雪落身子好点了,定当进宫亲自去谢恩。”说完,我不经意用余光扫了一眼四爷,他却是气定神闲地端坐在那,若无其事地喝着茶。
梁九功道:“奴才一定把话带到。如果格格没别的吩咐了,奴才这就告退了,皇上在畅春园住着,还有好些事情等着奴才去办呢。”我对梁九功淡淡笑了笑,说道:“既然公公有要事在身,雪落就不便多留公公了,改日,等梁公公有空闲了,雪落和额驸再邀你来做客吧。”梁九功连连谢了我几句,再对着四爷微微躬着腰,说道:“四爷若是还要在此等额驸回来,奴才就先行一步了。”四爷放下茶碗,微微颔首道:“慢走。”四爷话一落音,梁九功便是朝四爷一点头一哈腰,又给我鞠了一躬,才慢慢退了出去,跟陈福走了。梁九功一走,我心里极不自在,正想离开时,却听四爷低声自言自语道:“真是个喜好献媚取宠的奴才!”我顿住脚,深呼吸,低头对他说道:“若四爷是要找雪落的额驸,怕是得回府了,今日是你的生辰,他此刻应当是在你府中。”他却是轻轻笑了笑,叹息道:“时隔三年,你倒也真变了不少,再也不是那个莽撞单纯敢笑敢怒的丫头了,还真叫我难以适应。”说完,他又长叹一口气,紧接着说道:“雪落,我今日不是来找陈元龙的,你也不必提醒我他是你的额驸。”我哑然,垂下头去无言以对。他却是起身走了过来,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在我耳边说道:“带我去看看念蓁吧,就冲她这名字,我也得去瞧瞧她不是。”熟悉的温暖气息侵袭而来,我顿时慌乱不已,忙侧开身子,紧张地说道:“雪落不明白四爷的意思。她,她的名字和四爷毫无关系!”“是吗?!”“是的!”“雪落,你又何苦欺骗自己欺骗我呢?你……”“四爷,你想太多了!这名字,不过只是陈元龙按照卦书取的。”生生打断他的话,我心一横,矢口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