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仍然在胸前合抱着,愁容满面地说,“他告诉那
些女士他是本公司的雇员。他说话的口吻显然学得很像,一本正经地装作在办例行
公事。他说他正在对内衣进行调研,我想他问的第一个问题听起来一定还煞有介事,
扯扯牌子啦、式样啦、尺寸啦之类的事儿。随后他的问题越来越涉及个人的私事,
弄得女士们听不下去,只好把电话挂断。她们自然要打电话到公司来投诉。有时她
们把公司大骂一通,责怪我们不规矩,我都来不及向她们解释这个人并不是我们公
司的人,我们的公司是决计不会问这样的问题的。要是她们能逮住他不让他乱说就
好了,这个人太不像话,不过看来是不大可能找到他的。”
“不知道他干吗要做这种事儿?”玛丽安觉得有点难以理解。
“哦,他很可能也属于那种色魔吧,”露茜说,她那紫色的身躯稍稍抖了一抖。
波格太太又拧紧了眉毛,摇了摇头。“可是投诉的人都说这个人说话的口气很
亲切。一点反常之处也没有,甚至可以说谈吐中充满了智慧。一点也不像是那种打
匿名电话骚扰你的无赖。”
“也许这一切证明有的色魔是一些挺不错的十分正常的人,”在波格太太回到
她的小间里去之后,玛丽安跟露茜说。
她披上外衣,随着人流走出办公室,来到厅里,又随大家走进电梯下楼,一路
上她还在想着那个专门刺探女人内衣的男子。她心中描摹着他那聪明的面容,他那
彬彬有礼而又极其专注的态度,这就有点像保险公司的推销员,或者承办丧事的人
一样。她倒很想知道他究竟问了哪些涉及个人私事的问题,心中暗想要是他打电话
给她的话,她又该如何回答(嗅,你一定是那位内衣男子吧,我早就听说过你的事
儿……我想我有几个朋友你一定也很熟)。她觉得他身上一定西装笔挺,系着一条
比较老派的领带,就是深棕色斜条纹的那种,脚上皮鞋擦得锃亮。也许他本来好好
的,就是公共汽车上那些紧身褡广告搅得他神魂颠倒,所以他也是社会的牺牲品。
是社会把那些身材苗条,满面笑容的胶皮贴面的女模特儿弄在他面前,哄骗他,其
实是强迫他接受它们软绵绵的诱惑,但又拒不给他一个实物。他到商店柜台上去买
广告上的衣物时,到手的只是一件空空的衣服,那里面的人儿不见了。他很失望,
但他没有干生气,没有空发火,而是不出一声,老练地忍了下来,他是个有头脑的
人,于是决定对他一心崇拜的穿内衣的女性形象进行系统的搜寻,利用社会上四通
八达的通讯设施来干这事自然是最方便不过的了。这是件公平的交易,社会欠了他
的情。
当她走到大街上的时候,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新的念头,说不定这事是彼得干
的吧。也许他从办公室溜出来,钻到附近的电话亭里,拨打埃托比科克家庭主妇的
电话。这是他的一种抗议方式吧,抗议什么呢?是调研本身?还是埃托比科克的家
庭主妇?对橡胶进行硫化处理?或者是因为这个残忍的世界把那些沉重得让人透不
过气来的案件压到他身上,使他没法和她一块出去吃饭,他无计可施,只能以这种
方式进行报复?公司的名字,调研的正式程序他都知道,这自然都是从她那里听说
的!也许这才是他真正的为人,是他内心世界的暴露,是近来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她
心中的彼得的原形。也许这才是他那不为人知的自我,它一直隐藏在一重重的表面
之下,尽管她费尽心机进行猜测,有时还自以为找到了,但她明白她其实没有真正
找到:他就是那个专门刺探女人内衣的男子。
14
玛丽安的脑袋从楼梯口像潜望镜似地慢慢升上来,首先映人她眼帘的是两条光
腿。站在那个小厅里低头望着她的是恩斯丽;她还没有打扮停当,她脸上还像平时
那样漠然,只有仔细观察,你才可以发觉她神色之中微微夹杂了几分惊奇和不快。
“嗨,”她说,“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吃饭的呢。”她紧紧盯着玛丽安手上
那一袋食品,眼神中颇为不满。
玛丽安先没做声,等她一步步走上楼之后才回答说:“我原先是不打算回来的,
现在计划改变了。彼得办公室里突然有急事要处理。”她走进厨房,把纸袋放在桌
上。恩斯丽也跟在她身后进来了,她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玛丽安,”她突然冒出一句,“今晚非得把它给办了?”
“什么事?”玛丽安一边把盒装牛奶放到冰箱里,一边含含糊糊地问,她并没
有认真注意她的话。
“嗨,就那件事,伦纳德啊。”
玛丽安一门心思只在想自己的事儿,一时没有领会恩斯丽的意思,过了一会儿
才醒悟过来。“哦,是那件事,”她说。她若有所思地脱掉了大衣。
最近两个月,她没有怎么留意恩斯丽的(或者是伦纳德的?)行动计划究竟有
何进展,她决定不去插手此事。但是不管她愿不愿意,恩斯丽却不会放过她,她总
要把自己的分析啦、苦恼啦一五一十地讲给她听,从这里面她也可以推断出大致的
情况。说到底,你可以不插手,但你总不能把耳朵堵起来呀。事情似乎并未按照恩
斯丽的计划发展,看来她是做得有点过头了。第一回见面时她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天
真无瑕的清纯女孩的形象,并且老谋深算地拒不和伦接近,这都使伦不敢轻举妄动。
他担心任何过分突兀,过分咄咄逼人的举动都会把她吓跑,对这样的女孩只能以一
种体贴入微,小心温存的方式去接近。结果呢,他开头只是请她出去吃了几回午餐,
后来进展到每隔一段适当的时间就请她出去吃晚饭,最后发展到一起去影院看外国
片,有一回看电影时他壮起胆子握住了她的手。有一天下午,他甚至还请她到家里
去喝茶。后来恩斯丽不止一次赌神发咒地说他那回举止真是规矩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由于她打出牌子不喝酒,因此她都找不到借口让他把她灌醉。在交谈时他真把她当
成一个小姑娘,耐心地跟她讲这讲那,把拍电视的事告诉她听,使她大开眼界,还
反复表示,他只是把她当作个小妹妹看待,一点坏念头也没有,听得她几乎要嚷出
声来。她呢,连同他顶嘴都不成,她既然脸上装得这么天真无瑕,自然也不能让人
觉得她胸中城府很深。这真是有点作茧自缚的味道;她把自己塑造成那个形象,如
今只好硬撑下去。要是有一点儿主动的表示,要是一不小心漏出一两句略为显得聪
明机智的谈吐,把戏就会戳穿,她这出哑剧就演不下去了。因此她私底下又是担心
又是生气,伦这种过分小心的策略搅得她心痒难熬,她只好眼巴巴地看着至关重要
的日历一张张翻过去,一点儿成绩都没有。
“要是今晚再办不成的话,”恩斯丽说,“我就没辙了。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我得去另找一个,糟糕的是浪费了这么许多时间。”她皱起了眉头,不过她眉毛太
淡,几乎看不出来。
“那么在哪里……?”玛丽安问,她有点明白恩斯丽干吗会对她今天突然回家
不高兴了。
“嗯,他显然是不会请我去他那里看照相机镜头的,”恩斯丽任性地说,“无
论如何,要是我对什么都表示同意的话,他立刻会疑心起来。不过我们要出去吃饭,
我想在饭后也许可以请他来喝杯咖啡……”
“你的意思是我最好出去避一避?”玛丽安很不痛快地问。
“哦,那真再好也没有了。一般情况下,我是不会在乎的,即使有一大帮子人
在隔壁房里,或者钻在床底下都无所谓,我想他也不会大惊小怪,只不过,呶,他
会认为我应该在乎这类事。我得让他一步一步地把我弄到床上去。”
“嗯,我明白了。”玛丽安叹了口气。到了这个地步,她已经没有办法去说三
道四,指摘对方的不是了。“不过到哪里去好呢?”
恩斯丽立刻喜形于色,她的主要目的已经达到,其余细节只是次要的了。“嗅,
你能不能给彼得打个电话,就说你要过去?他应该不会在意的,你们已经订婚了。”
玛丽安思忖了一下。以前,具体是哪一段日子她目下记不清楚了,这倒是可以
的,就是他不乐意也无关紧要。但这些天来,尤其在今天下午他来过那次电话以后,
那就不大妥当了。即使她只是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躲在客厅里看书,他心里也会暗
暗怪她老是来粘住他,对他不放心,干扰了他的工作。就是她把事情真相告诉他也
没用。她也不想在彼得面前多提这件事:自那次以后彼得同伦几乎没再见过面,而
且他这会儿已经不再是个快乐的单身汉,他以一个订了婚的成熟男性形象出现在人
们面前,这样对往来的朋友和事物的看法也会作出相应的改变,但他仍可能采取保
护朋友的立场,这样,即使不是对恩斯丽,至少也会给她本人带来麻烦。这会为他
提供了攻击的材料。“我想还是不去的好,”她说,“他正忙得要命呢。”她真的
无处可去。克拉拉在医院里。天又太冷,没法坐在公园里或者到马路上闲逛来消磨
时光。也许可以到哪个办公室处女家里去……“我看电影去,”她最后说。
恩斯丽松了口气,笑了。“太好了,”她说,一边走进自己房间去打扮。几分
钟后她又探头出来问:“我能不能用用那瓶威士忌?说不定他要喝,我就说酒是你
的,你是不会在意的。”
”没问题,用吧,”玛丽安说。威士忌其实属于两人共有,她知道恩斯丽是会
在下回买酒时跟她结清的。再说即使她把这忘了,半瓶威士忌能办成这样一件大事,
这点牺牲也无所谓。事情虽然不是她的,但像这样拖下去,议来议去老没有个结果,
真是够难受的。她站在厨房里,倚着长长的台面,望着洗碗槽出神,洗碗槽里有一
片蛋壳,四个玻璃杯,杯中有一些浑浊的液体,还有一只锅子,那是刚刚煮过通心
粉和奶酪的。她决心不去洗那些碟子,不过还是把蛋壳捞了起来扔到垃圾桶里,这
也算是象征性地清理一下吧。她一向不喜欢把残渣碎片随手乱丢。
恩斯丽穿着衬衫和无袖连衣裙套装走了出来,她耳朵上戴的耳环形状是小雏菊,
眉线眼影画得格外精心。玛丽安同她说:“呶,电影不是通宵的,我十二点半左右
得回来。”她想,你总不能叫我睡到马路边上去吧。
“我看到那时候局面完全可以得到控制了,”恩斯丽斩钉截铁地说,“要是还
不成,我们两个也不会在房里了。我会先把他从窗户里扔出去,然后自己再跳楼。
不过为以防万一。你回来时,要是见到哪扇门关着的话请先敲一下,别闯进来。”
玛丽安心想这句话有点不大对头,要是见到哪扇门关着?“哎,”她说,“我
得说说清楚,别到我的房间里去。”
“哎,你的房间更干净,”恩斯丽振振有辞地回答,“再说要是我在情绪冲动
之下,被他弄得神魂颠倒了,我总不能打断他。告诉他说你走错房间了’,是吧?”
“你说得不错,”玛丽安说,一时间,她仿佛觉得自己给赶出家门,无家可归
了。“我只怕爬到自己床上去,却发现已经有人睡在那里了。”
“这样吧,”恩斯丽说,“要是真的用了你的房间,我就在门把手上挂条领带,
好吗?”
“谁的领带啊?”玛丽安问。她知道恩斯丽喜欢收集东西,在她房间里地板上
就可以见到相片啦,信件啦,干花啦什么的;不过没听说她也收集领带。
“嘿,当然是他的啦,”恩斯丽说。
玛丽安心里一阵烦乱,眼前似乎看到了一间战利品陈列室,依稀可见墙上钉着
一些带犄角的鹿头。“干吗不干脆用他的头皮呢?”她问。伦纳德毕竟还算是她的
朋友啊。
她简单地弄了点饭吃,然后独自泡茶喝。恩斯丽已经出去了,她在家磨蹭着,
等钟点差不多了再出门看夜场电影去,在这段时间里她又把这事左思右想了一番。
就在她赶往附近的影剧院区的路上她还在考虑这件事。有时候,她在心底里会隐约
掠过一丝想法,那就是她好歹应该给伦提个醒,可她又不知道这事该如何去做,更
重要的是,她也看不出自己干吗要这样做。她知道在伦的眼里,恩斯丽既年轻,又
天真,就像个啥事也不懂的小雏儿,他决不会轻易相信恩斯丽是个工于心计的女强
人,正在算计他,实际上就是把他用作免费人工授精的替身,根本不把他当人看待,
丝毫也不顾及这对他会有什么样的结果。而且,恩斯丽一直极其小心,眼下根本拿
不出什么证据让伦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有好几次玛丽安想到在夜深人静时给他挂个
电话,用尼龙袜把话筒口掩起来再轻声说“当心!”但那也不会有什么用处。他根
本猜不出要他当心什么。寄匿名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