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面无表情地睁着那双大眼睛,仰望着头顶的天花板,也不知道那儿有什么好瞧的。我侧过身亲了一下她的脸庞,她稍一躲闪,我的下巴就从她细腻紧绷的肩膀上滑了下来。
“醒啦?”
“嗯……几点了?”
“快七点了,我正想叫你呢。咱们走吧,我得回家去换套衣服,然后上班。”
“还换什么衣服呀,你昨天穿的那身儿不是挺好的嘛。要我说,还不如抓紧点儿时间咱们……”
“去,滚蛋。”苗苗行动敏捷地下了床,一边胡乱往身上套着衣服一边对我说:“你走不走?再不动弹我可先走了啊,没工夫跟你瞎贫。”
我们衣帽齐整地并肩走出“宫霄”大厦的玻璃转门,太阳还没出来,清晨的天空阴沉寒冷,我张嘴吐出一缕哈气:“咱们去路口打车?”
“你别送我了,我自己回家。”苗苗低着头,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有点儿情绪低落。
“别呀,一块儿走一块儿走。”
“真的,真不用你送我。”她终于抬起了头,看着我的眼睛,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和不耐烦,让我的心里一动,突然感到面前的这个姑娘重新变得陌生。
“那……好吧。”
我们谁都没再说话,默默在一分钟里面走上大街,苗苗急匆匆地伸手拦下一辆出租,像是要赶紧逃离出这片悄悄蔓延在我们之间的尴尬。打开车门的一霎那,她回过头看了看我。
“怎么啦?”我快步赶到她身前。
“嗯……没什么,走了,bye-bye。” 她终于露出一个甜丝丝的笑容,朝我摆了摆手。
“有空电联。”我冲着她钻进车厢的背影喊了一声,她没再回头。
我看着那辆紫红色的“夏利”出租渐渐走远,转身独自穿过喧闹拥挤的东大桥路口,在繁忙的上班人群中悠然前行,不紧不慢。我不用上班,不想看书,也懒得去驾校,就是说,我总是这么无所事事,不知道该如何打发掉漫长的一天,这是我每天醒来后都首先要面临的问题。但是,今天不太一样,今天我不再那么空虚无聊,我很充实,只因为一个理由—我的心头装满了那个刚刚从我身边离去的姑娘。
我一直走到朝阳医院门口才停下脚步,在马路对面找到一个小饭馆儿,点了一碗炒肝和三两包子,瞬间消灭,片甲不留,仍然意犹未尽—我说的不仅仅是早点,还有我和苗苗一起混过的整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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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趴在案子上猛地一下把紧紧贴在前方的三角形球堆击开,看着五颜六色、光滑簇新的十六颗球在平整的绿色台泥上四下撞击滚动,绿色的6号最终钻进了洞眼。我看了看整盘球势,擦上翘儿粉,低下身继续击球。先是两记轻缩枪把球台中间的绛7和紫4打进中袋,然后,高杆吃一库推下了右手下方的橘5,把母球甩平留下角度,翻头再用中杆左塞薄下了守在袋口的黄1,并顺利敲起了贴在梆上的红3—红球一活,这盘有戏!我定了定神,又上了点翘儿,低杆右塞把红3片入中袋,让母球尽量往上提,找到了球台上方被黄9挡住了一多半的蓝2,留下一个角度有点儿刁的长球—不怕,这正是我的强项。果不其然,我球杆一送出去就知道有了,蓝2听话地脆下底袋,母球趁势吃库反弹冲开了缠绕在黑8周围的几颗花球,把它完全暴露了出来。现在,黑白两颗球的距离不远不近,面面相对,直如弦绷,我抬起头冲身后的苗苗笑笑,看见她朝我一撇嘴:
“姚远,太欺负人了吧,你还让不让人玩了?”
“不是,不一杆儿搓了你我怕你不服。”我说着话,一个定杆,黑8暴下底袋—收工。
实际上,以我的台球水平,一杆清台的机会并不时常出现,尤其是像今天这样的轻而易举、一气呵成,更属于难能可贵,我想,这还得归功于被我斩落马下的对手,我是指苗苗。
不知什么原因,昨天晚上来台球厅玩的人特别多,我们俩等了足足有半个钟头才等到张台子。在一片昏暗暧昧的灯光里,我和苗苗亲密地坐在吧台前的松软沙发上轻轻聊着天等候,我们的脸几乎贴在了一起,能够轻松感受到对方温暖的呼吸。说着说着话,我自然地把苗苗的手抓在了自己手中,那只光滑削瘦的手有点儿冰凉,静静地在我的掌心里停留,并没有丝毫要抽离的企图,这让我感到特别的舒服。我就这么一直握着她的手,过了一会儿,又把她纤细的手指拉到嘴唇边轻轻亲了一下,然后,我看见那只手一下子从我嘴边离开,轻抚上我发烫的脸颊。我抬起头来看着苗苗,她正弯起嘴角冲我露出笑容,我得说,那真是一个天仙般的笑容。
受此笑容鼓舞,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像磕了药一般亢奋,球桌上的表演也顺风顺水,有如神助。当然,如此区区小事,并不必麻烦什么神仙,只需我身边的这个姑娘稍稍配合一下即可。事实上,苗苗昨晚的表现也足够让我满意,我是说,我觉得她浑身都在向我散发着香甜怡人的挑逗气息,让我心痒难忍。半夜,走出台球厅,在通往电梯的那条低矮安静的过道里,我扑了她。
整个晚上,我们胡搞了大概有一万多次,直到我们双双累得再也拿不出一丝气力,就像两条被抛到干涸岸上的鱼那么干渴和疲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我只能感觉到苗苗那双明亮的眼睛正在忽闪着注视我,这感觉让我升起一种从没有过的满足。
“哎。”
“怎么啦?”
“你挺棒的。”
“比你还差点儿,我刚想问你:你是不是耍流氓科班出身的啊?”
“对啦,你猜得可真准。”她用好听的沙哑嗓音格格笑着对我说,“我渴了。”
我从床头柜上拿起一瓶矿泉水,费了半天劲儿才拧开了盖,递到她手中,听着她咕嘟咕嘟地一口气灌下了差不多半瓶,才告诉她:“我也渴了。”
苗苗翻过身压住了我,把冰凉的嘴唇放在我的嘴上,一股温暖的水柱就从她的嘴中流到了我的嘴里,把我呛得连连咳嗽。
“你怎么这么笨呐,连喝水都不会啦?”
“真没使过这么高级的奶嘴儿,来,再试一回。”
说实话,我想不出来比这么喝水更费劲的事儿了,不过,我喜欢这种费事儿。
“困啦?”我把脸靠向她狭窄光滑的肩胛。
“有点儿。”苗苗懒洋洋地回答我,依然用后背对着我。
“别睡,别睡呀。” 我手一伸,放在她柔软的乳房上,稍一使劲儿,就让她转过了身,“咱们说会儿话吧。”
“我说,你是不是打了鸡血啦?—怎么一会儿都不老实呀。你说吧,我听着呢。”
“呃……以前你和别人这样过吗?”一秒钟之后,我问出了一个傻问题,话一出口,我就有点儿后悔。
“你问这个干嘛?”我觉出苗苗的语气有些坚硬。
“不、不干嘛,我就随便那么一问。”
“别打听了,我不会告诉你的。”苗苗再次把身子压在了我的身上,我们的脸离得那么近,几乎没有距离,即使在一片漆黑中,我也能看到她似笑非笑地对我说着话。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么一种神态,也能让我对面前的姑娘生出一种不可抑制的喜爱。我觉得自己就像休·格兰特演过的那个怯懦卑微的小混混,面对着近在咫尺的天仙,不管对方流露出什么样的神情,说出什么样的话,我也能照样确保自己身陷云雾、意乱情迷。
“你看过‘四婚一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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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就是那个英国老电影—《四个婚礼和一个葬礼》。”
“没有,说什么的?”
“说有一哥们儿死磕一姑娘,俩人打了一炮儿,然后那女的就走了,后来又和别人结婚了,可两人还老时不时地碰回面儿,那哥们儿虽然有点儿不死心,不过决定还是先和别人结个婚再说。婚礼上,丫突然听说那姑娘的爷们儿不久以前折菜了,死了,当时就逃了婚,两人最后还是凑到了一块堆儿。”
“听着挺浪漫的。”
“其实我不喜欢这个结尾,我觉得特假。”
“我觉得挺好的呀。”
“那下次我给你带盘,我那儿有。”
“不用啦,”苗苗打了个哈欠,“听你讲讲就行了。我不太爱看电影,老看到半截儿就睡着了。”
“是吗?”
“真的,我真没那耐心—就这么一大俗妞儿—我上次看完整个电影还是好几年前呢。”
“什么片子啊?”
“《泰坦尼克》。”
“噢,著名的假招子大集锦。”
“得了吧,我觉得特好,你瞧人家那爱情。”苗苗好像突然变得有点走神儿,“小时候,我觉得这样的事儿总有一天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可一转眼,我都快老了,唉……也不知道等我像那个老太太那么大岁数的时候,会不会也有个人让我在心里那么惦记?”
“你看我合适吗?”
“你呀,”她把头往我身上靠了靠,松软的发丝蹭得我肩头一阵痒痒,“到时候惦记你的肯定是别的老太太。”
好一阵,我们谁也没再说话,我突然特别想抽根儿烟,摸索了半天,只在床头柜上摸到了一个空烟盒儿,只好掀开被子,翻身下床去裤兜里找那盒刚在台球厅里买的价格昂贵的“骆驼”。
“哎,你干吗去啊?”苗苗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来。
“我、我找找我那粒蓝色小药丸儿,咱也弄出‘一炮儿到天亮’怎么样?”
“我说,你不吹牛逼会死吧?”
2002年11月15日 星期五
“知道我上大学的时候有个什么外号吗?”
“什么呀?”
“‘口腔溃疡’,简称‘溃疡’。”
“难听死了,什么意思啊?”
“这都不明白?—形容我擅长吹牛逼呗。”
我一手端着啤酒杯,一手挥舞着筷子,眉飞色舞地和苗苗对坐在一个吵闹明亮的饭馆儿里面聊着天。从下了驾校那辆要多不舒服有多不舒服的破班车,我们已经在一起泡了3个多小时,并且,饭局依然没有要结束的意思,从苗苗的眼神儿里,我看出她挺乐意和我携手把这顿漫长的晚饭变得更加漫长。
“姚远,以前你还真当过医生啊?”
“那还有假,我哪儿不像个医生啊?”
“哪儿都不像。想着你这样的大夫给别人看病我都觉得瘆得慌。”
“诶,怎么说话呢,人身攻击吧?我跟你说,哥们儿一穿上白大褂那也是—仪表堂堂,你是不知道我在病人中间那威信。”
“喷吧你就。那你干吗又辞职不干了?”
“不干吗,就是想换个活法儿。”
“什么活法儿啊?像现在这样?”
“不是,我是想要那种……其实我也说不上来。辞职那会儿我就是觉得受不了那种每天都一个操性的生活了,早上还没睡醒就能知道晚上上床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儿,忒没劲了。”
“嗯,我挺能明白的。”
“别光说我啊,也说说你。”
“我?我有什么可说的?”
“随便说呗,比如—你想要个什么样的活法儿?”
“我更说不上来了。我可没想过那么多,我觉得每天能让自己过得高高兴兴的就挺好。”
“像现在这样?”
“对呀,就像现在这样,随便和你聊聊天,或者找堆朋友一起唱唱歌、吃吃饭,要不出去走走,我都喜欢。”
“我也喜欢,可是,我觉得这都是些特简单的东西。”
“简简单单的有什么不好?”
“我没说有什么不好。怎么和你说呢?—就是有时候我老觉得缺点儿什么。”
“缺什么?”
“我哪儿知道啊,我要知道这事儿不就好办了嘛。咳,咱说这个干什么呀,怪累心的。怎么活还不就是个哺乳动物—进食加性交,没什么新鲜的。”
“真恶心。”苗苗一吐舌头,露出一个好玩的表情,然后朝我举起酒杯,“快喝一口,你需要漱口。”
“没问题。”我一口把面前的半杯啤酒喝干,还没放下杯子,手机就响了起来,我一看号码,是石光打来的。电话里,石光通知我一个小时后在谢天家集合:“我明天就走了。”
“我操,你丫怎么不早点儿说呀!你跟哪儿呢?我这就过去找你。”
“在家收拾东西呢,你来吧,凌晨一会儿也先过我这儿来。”
我撂下电话,苗苗正看着我:“又有局啊?真不错,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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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哥们儿明天出国,我得去和他照个面儿。”
“那快去吧。”
“不好意思啊,你瞧,咱这饭才刚吃到中场休息。”我招手叫来服务员结了账。
“下次吧,下次我请你。”
“那明天吧?”
“明天不行,我又不去驾校。我可不像你似的那么着急路考,怎么也要等到明年开春再说了。”
“拖拖拉拉要不得啊。要不等哪天我找辆车带你练练吧,保证比咱们师傅教得靠谱儿。”
“行啊,说话可得算数。”
“放心吧您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