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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饭馆儿门口帮苗苗拦下辆出租,看着她坐进车里,隔着玻璃向我摆了摆手,随即一溜烟钻进了马路上的茫茫车流,转头又打了辆车直奔光华路去找石光。一个小时后,我们三个又转到了谢天家,气势汹汹地破门而入,发现此人正手攥半瓶啤酒窝在沙发里愣神儿,屋子里面一片狼藉,凌乱不堪。

“孙子,怎么一人喝上了,真不仗义。”我一步蹿到他身前。

“你们丫怎么这时候才来?我都快等残废了。”谢天起身拿出啤酒,一人一瓶递到我们手里。

“喝我的喝我的。”石光从大衣兜里掏出了临出门时从家里带来的“伏特加”,“我爸刚从俄罗斯带回来的。”

“你们老爷子就给你带点儿酒呀,”凌晨也从兜里掏出刚刚在楼下小卖部里买的一堆下酒零嘴儿扔到桌上,“怎没给你丫带匹大洋马回来玩玩?”

“去你妈的吧!”

不到半个小时,我们的脚下已经码起了一堆干干净净的空酒瓶。模糊惨白的灯光下,我绿了,石光绿了,凌晨和谢天也绿了,我们面面相觑地围坐在一起,就像四张焕然一新的平整台泥,摇摇欲坠,一片翠绿。石光机械地卷着大麻,沉默不语,垂头丧气,我们心里都清楚,他和汤雨—那个捉摸不定的冷漠姑娘,我们的初中同学—之间肯定有了什么麻烦,可是,他不愿意和我们提起。

“小谢,你丫这些天混什么呢?”我尽力想把大伙儿从尴尬的不言不语中间拉出来。

“丫还玩失恋呢,昨儿晚上我刚劝过他。”凌晨没等谢天张嘴就抢着告诉了我答案。

“唉……小谢,我跟你说,你丫就是不知道被姑娘蹬了是个什么滋味儿。这回尝一下吧,也好,谁不得迈这么道坎儿啊。”

“这事儿我还真比不了你,姚远,你丫多深啊。”谢天晃悠着酒杯回了我一句,我看见他的脑门上布满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孙子你丫还别拿这个挤兑我。哥们儿真想被姑娘甩一道,可咱是压根儿没被姑娘看上过啊,头一步就没迈出去。”我拿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仰脖喝干杯中的剩酒,最后一滴喝下,苗苗的影子恰到好处地跳进了我的心头。

和我的朋友们一样,我的心里也有点儿乱。我承认,好几天了,我总是有点儿精神恍惚,又混杂着点儿说不清楚的兴奋,说到底,只是因为那个生动直白的姑娘。我喜欢她,这没什么可说的,我确实喜欢她,更妙的是,我觉察到她对我也不是全没意思,我头一次感觉到了那种再一伸手就能抓住的小幸福。这件事儿我没和任何人说起过,就是在现在,我浑身的血管里都流淌着灼热的酒精,我也没把它对我的朋友们说出口。我知道,八字刚刚一撇,多说也是白搭,我情愿用啤酒把这些小念头儿冲进心底,任凭它们慢慢发酵,在寂寞安静的深夜里独自享用。

“来,尝尝咱的手艺。”石光终于卷好了所有的大麻,一一递到我们的手里。

“真是,过了今天咱们谁也抽不着‘石光牌’过滤嘴香烟了。”凌晨吐着烟雾慢悠悠地说。

大麻的香味儿很快就弥漫了整个房间,我们把最后剩下的伏特加和啤酒掺在一起倒满了所有杯子,一齐干杯。

“石光,一路顺风。”我拿起酒杯和石光一碰。

“别介啊,一顺风哥们儿的飞机可就辄下来了。”

“那就—早点儿回国,不回来抽你丫的。”

“干!”

“干了!”

我能感觉到,石光可能很长时间都不愿意再回来了,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够再次见面。我们的脸上挂着干涩的笑容,用冰凉的酒封上自己的嘴,心中默默忍受着分散别离的难受,并决定不说出口,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我们都长大了,都明白了这也是生活的一部分,除了面对,别无它法。

小谢倒了,一头扎向沙发瞬间昏迷;石光走了,和我们匆匆打了个招呼就一步三晃地仓皇离去,凌乱的房间里只剩下了我和凌晨两个人,无聊地对坐在桌边从堆得老高的花生皮里面拨拉着找花生豆吃,谁也不再开口说话。确定再也找不到一颗完整的花生之后,我去厨房接了杯自来水回来,端着水杯、踩着谢天扔了满地的书和cd在屋里来回走圈儿,突然看到了那本塑料封皮、设计土鳖的《牛虻》,弯腰把书捡了起来,掸了掸上面的灰尘,转头问凌晨:“还记得这本书吗?”

长大了(14)

“当然了,大一那年你送给我们一人一本儿。”

“你们丫谁也没看吧?”

“谁看得下去啊,我翻了两篇儿就扔一边了。”

“那你也比他们俩人多看了两篇儿。”

“那绝对的,小谢跟我说过刚瞅了眼封面就睡过去了,压根没明白你丫看到半夜睡不着觉是个什么路子。”“那会儿……”我笑了笑,“那会儿我多傻逼呀。”

“就跟你现在痊愈了似的。”

“也对,现在更傻逼。”我从烟盒儿里掏出最后两根儿烟,发给凌晨一根儿,“你丫乐什么乐,说正经的,最近我老琢磨:你说咱们转眼也快奔三张儿了,都该翻篇儿了,怎么倒越活越觉得心里没谱儿了?有时候我问自个儿:你到底想要点儿什么?怎么着才能觉得高兴知足?—越想越乱,什么也想不明白。”

“生活呀,指望活得明明白白的?咱们都没戏。你瞧瞧小谢,”凌晨吐出一个规矩的烟圈儿,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正蜷缩在沙发中撺着眉头怒睡的谢天,“刚毕业那会儿,丫和樊星过得多滋呀,可现在……其实我挺能明白他的—咱们都一样,不甘心平平淡淡地长毛生锈,又没能力左右逢源、随心所欲。知道我现在最大的体会是什么吗?”

“你说。”

“你是什么样的身份就过什么样的日子,甭他妈多想,想了也没用。”

“是这么个理儿,可有时候我就是老转不过来弯儿—咱们真的就这么混下去了?”

“你还是这么爱较真儿,姚远,这样下去也没什么不好,是不是?”

我紧嘬了几口烟,把暗红的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冲凌晨努出一个苦笑:“就是和以前想的完全不是一码事儿了,还记得那时候咱们琢磨着自个儿以后得有多牛逼吗?”

“那还能忘得了?”

“多可笑。”

“可又他妈那么带劲。”

……

“又过来一个,嘿,又过来一个!”石光吐出嘴里的烟屁,朝我们挤挤眼睛,“这个条儿挺顺,盘儿也不错。”

我们在国贸门口的马路牙子上齐刷刷地坐成一排,狠毒的日头一点儿也照不进我们面前的阴影里。天那么热,马路被晒成白花花的一片,对面首尾相连的一排汽车透过热浪远远望去,无一例外地显得有点儿扭曲。

我摘下头上那顶红黄相间的蹩脚帽子,使劲地扇着风,看着那个姑娘从我们身前不紧不慢地扭搭走远,冲石光说:“不行不行,这什么呀,胸脯瘪得跟你丫似的,没劲。”

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通过凌晨他爸的一个关系,我们四个人一块儿去国贸地下的“welcome”超市里面打了一个月工,每人挣到800元巨款。拿着平生挣来的第一笔工资,我们都没忘了挥霍:我记得谢天给他当时的女朋友,我们学校的一个低年级女孩儿,买了双adidas“三叶”球鞋;石光置了辆花里胡哨的山地车;我给自己买了一大堆vcd光盘,还配了副眼镜;只有凌晨最惨,由于严重缺乏购物计划,他的钱基本都扔在了饭桌上,当然,我们仨顿顿作陪。

我们活可不轻省,天天低头猫腰上货码货,忙碌不休,累得头晕眼花。只有中午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最为惬意,我们往肚子里塞下大量的盒儿饭和自来水,然后为了消食,只能勾肩搭背地穿梭在琳琅满目的地下商城里转来转去,逛腻了就溜达出去,坐在马路边对过往的姑娘和汽车品头论足,逐一打分,借此混过炎热中午。谁都知道,在国贸,这两样东西,我是说漂亮的汽车和姑娘,从来也不会缺少。

“这个行诶姚远,”谢天扭过头招呼我,用手悄悄指着一个浓妆艳抹、“野模”模样的姑娘,“这个对你路子,前挺后撅,嘟噜嘟噜的。”

“假冒伪劣,纯粹假冒伪劣。你瞧丫那咂儿,都快努到嗓子眼儿了,一看就是用铁丝儿托起来的。”

“野模”带着一股刺鼻的香水味经过我们面前,可能是听见了我们的窃窃私语,狠狠瞪了我们一眼,然后猛地加快步伐走了过去,高跟鞋踩得“啪啪”乱响,惹得我们在她身后一阵哄笑。

“你瞧你瞧,戳中丫要害了吧,走道都直撞墙。”

“你就牛逼吧你,”凌晨斜着眼睛冲我笑,“还谁都瞧不上,发你丫一这样的你要不要?”

“废什么话啊,那哥们儿一定坦坦收下,有本事你就发我一个。”

一辆漆黑锃亮的“大奔”呼啸着停在我们前方,车门一开,几个西服笔挺的中年老炮儿鱼贯钻出,绕过我们走进了身后的玻璃转门—那儿有专门为他们这些大事儿逼昼夜不停开放的凉爽空调。

“600诶,s600,真牛逼,你们瞧那仪表盘,跟他妈飞机上的似的。”石光探头探脑地把那辆车看了个够。

“这有什么呀,土鳖才开‘奔驰’呐。”谢天撇了撇嘴,“比‘劳斯’差远了,王府饭店就趴着两辆。”

“还是‘捍马’牛逼,听说过吗?—美国军用吉普。我操那车得有‘伊维柯’那块头儿,听说还会游泳呢。”

长大了(15)

“你见过啊?”

“就跟电影里见过,绝对无敌。”

“操,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开上这样的车啊?”

“甭着急甭着急,等咱们混到三张儿的时候,一人一辆。”凌晨一一给我们指派,“姚远你弄辆‘捍马’,小谢开着‘劳斯’,我来辆‘保时捷’小跑儿,石光,你丫买辆‘松花江’就行。”

“去你大爷的!”

“你们丫说等咱们混到那时候,怎么也得搂着大张儿了吧?”

“绝没问题。到时候咱几个也攥一公司,就跟这里面包丫一层。有什么呀,不就国贸嘛,不就收美刀嘛,咱一水儿平趟。”

我们仰起头看着身前高高耸起的咖啡色玻璃大楼,它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晃得我们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那时候,我们18岁,生活正闪耀着比面前的大楼更眩目的光彩,爱情、事业、金钱……似乎都在并不遥远的未来排队等着向我们投怀送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一切总会轻松得手,犹如探囊取物。

无需多言,我们很牛逼。可惜,只有我们自己这么以为;可惜,七、八年后的今天,连我们都明白了那只不过是个一钱不值的笑话。

2002年11月9日 星期六

我困极了,感觉自己随时都有可能一头歪在别人身上睡过去,这要命的公共汽车像是永远也到不了终点。我顽强地戳在晃晃荡荡、拥挤憋闷的车厢里,隔着玻璃看着外面灰蒙蒙的模糊景色,打心眼儿里觉得一切都烂透了。现在是周末的清晨六点半,可公共汽车上居然莫名其妙地挤上这么多人,也只有在北京才会出现这种让人崩溃的操蛋情况。这个肮脏的繁华的城市,我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的地方,有的时候会让我烦躁得要死,比如现在。

我的头越来越疼,我知道这是缺少睡眠的后果。我开始越来越后悔自己非要没事儿找事地报名学这个破车,要不然,现在我正安然沉溺于睡梦之中,就算醒来后不知道要如何打发掉百无聊赖的整整一天也无所谓。

我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挤出车门,往西走了一百多米,上了驾校那辆老掉牙的破班车,一头就睡了过去。一路上我都能感觉到车在厉害地颠簸着,也能听见各种零件发出的刺耳噪音,可就是不愿意醒过来,坚持着皱眉狂睡,一直等车停稳在驾校门口才睁开眼睛。太阳已经升起老高,天也比刚才暖和了不少,我晃晃脑袋,觉出不再像刚才那么头疼难忍,精神稍稍一振,跟在人群后面慢慢走进了驾校。

我被分在了2号车上,一共六个学员,五男一女,可气的是,偏偏是那个女的没来,叫我好生失望。我们五个糙老爷们儿齐刷刷地坐在豁他妈硬的后斗里面,被那个看上去更糙的教练拉到一个偏僻角落,开始练习原地打轮和起步停车。这些基本功对我来说完全是小菜一碟,只练了两分钟,教练就看出来我毫无问题,于是,那一上午工夫,我基本上都是坐在旁边的砖头堆上抽烟休息,无所事事。

每隔五分钟我就抬起手腕看一次表,心里暗暗抱怨着时间竟如此漫长难熬,中午的吃饭休息还是那么遥不可及。我屁股底下坐着那本儿又厚又硬的《西医综合复习指导》,有那么几回,我琢磨着是不是应该把它拿起来瞧上一两眼,可最终还是决定就让它踏踏实实给我垫屁股完事儿。

直到离中午休息只剩下半个小时的时候,我们车上的最后一个人才终于姗姗而来。我打老远就看见了那个姑娘,即使在阳光的照射下,她的眼睛依然显得特别明亮,就和她身后背着的漆皮小包一样扎眼。我叼着烟靠在砖头堆上,看着她一路步履轻快地走到了我们那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