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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仰之间 佚名 4910 字 3个月前

敢去欺负别人?

要我帮忙你就吭声,我会一直在的。

可是,可是,我从没为你吃醋。

我知道,因为我知道我不需要。要是你好好活下去,我们可以做一辈子的朋友,最要好的那种。我逃脱不了你的纠缠,做朋友是我对你最后的妥协。

拼死相依1

打了几次架后,你16岁了,我也17岁了。我们念初三,认识已经快三年。我摸透了你的禀性,除了和你做朋友,我别无选择。我若和你绝交,真不知道你还要做出什么。除非有天你同意这个主张,否则我还要继续充当你朋友的角色。

其实你还是个不错的朋友,至少够讲义气。上刀山下火海这种事情你也许不会为我去做,但你处处维护我,不分对错都要站在我这边。有时你也会玩忠言逆耳这一套,告诫我不要和别的女孩子过多来往。你总喜欢坦诚相对,连痛经这种事情也拿出来和我分享。在我眉头紧皱的时候,你就讲各种成人笑话给我听。

一次,我在教室里放了一个响屁,我后面的同学一下就猜到是我放的,带头笑起来,其他同学也都看着我笑开了。

你公然维护我,你说:“放屁怎么了?你们都不放吗?再说,这么有震撼力的屁你们放得出吗?你们放屁难道是到厕所去脱了裤子放的吗?真没素质,你们这群人啊,白白读了那么多年书了。小卒,你放吧,想放就放,该放就放,千万别被他们吓倒了。

他们只有笑得更厉害,只有我的脸泛着青光,活像一只干煸青椒。

还有一次,隔壁班一个女孩子给我写了封信,和我谈了一番理想和志向。你把信撕了,扔到她面前。当着她那么多同学的面,你对她说:“作为一个学生,啊,学生,任务就是学习。你平白写信来勾引我们班同学,这算什么?低级,下流,简直是破坏我们学校的名声。我要是把信拿给你的老师看,拿给你的家长看,他们该是多么地痛心啊!同学啊,你应该反省了!”

你一转身,他们班的老师正盯着你看。你朝老师摆着手,你说:“好了,你们内部解决吧。老师啊,你好好开导一下这位女同学,不要让她再来蛊惑我们班的高材生了。否则,这个后果,我们都担当不起啊!”

此后,再没有女同学主动来和我畅谈理想了。而那个可怜的女同学,远远看见我,她也要绕道而行。

多年来,我仿佛再找不出像你这样体贴入微的朋友了。

拼死相依2

临近中考,班里的气氛紧张得可以勒死一头大象。你却不分上下课的看起了琼瑶、张小娴等名家的作品,每每抬头看我,你都是泪眼迷离,双目红肿。有男生见你这般凄凉,向你推荐了金庸和古龙。你在痴男怨女和江湖厮杀里树立了人生第一个理想,当作家。你立志要写自传,声明在自传的第一页就要写上我的大名。在自传里你将融合言情小说和武侠小说的特色,向诺贝尔文学奖冲刺。

你把这特色发挥到写作文上。你笔下勤劳善良的漂亮小保姆,她终日白裙飘飘,破抹布拿来当手绢使用,挥刀宰鸡时却面不改色心不跳,颇有一代侠女的风范。她冷峻地穿梭于你们家各个角落,把卫生清洁落到实处,侠肝义胆地为你们服务。时而她却也多愁善感,泪如雨下,相思成灾。这个人物被你塑造得丰满生动,性格多变。全文800字,也算是你洋洋洒洒一气呵成的,读起来很有玄幻小说的味道。

语文老师夸了你几句想像力丰富,从此你就傲了起来,到处说自己的爱好是阅读,特长是写作,理想是作家。

你跑去参加学校的文学社,没过几天,就颠覆了文学社一贯严肃向上的文风,男社员纷纷写诗歌盛赞你才貌双全,英勇一点的女社员写评论来攻击你,懦弱一点的女社员都闹着要退社。

拼死相依3

隔壁班一个男生留下封遗书和一个书包跳了楼。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他是被一道数学题给难住了,有人说他是被老师批评了。你的说法最有渲染力,说他为情所困。你拉着我屡屡跑到隔壁班,寻访死者生前的同学好友,要为死者讨个说法。起码要找出是哪道题目,是哪个老师或者是哪个女孩子置他于死地的。

他的死带给我们的好处是,作业变少了,老师变好了,生活变妙了。各个班积极响应给学生减轻负担的号召,以不同形式丰富我们的课余生活,组织看电影,组织慰问孤寡老人,组织野炊,组织扫大街等等。我们班最有创意,组织登山。当然登山不是最奇特的,关键看我们登的是什么山。据说山上有古庙,庙里住着个老和尚,和尚能掐会算,隔着十几米就能看穿你的前途命运,前世今生,前因后果。

有同学懒得运动,更愿意呆在家里学习。家长硬逼迫他来登山,如果他不去,他们是要背了他上山的。一定要他见上老和尚一面,把他的大官之相大将之才再确认一下。

登山前老师再三交代,见老和尚的时候一定要懂礼貌,讲文明。老师将作为代表上前跟他握手,顺便咨询一下本班的升学率。

这是本校减负运动中惟一的老师提倡、家长支持、学生欢呼的课外活动。

拼死相依4

队伍浩浩荡荡地沿着蜿蜒的山路前行。带队老师只有一个,举着旗子在前面领路。先是一起唱了阵校园歌曲,不起劲,便改成流行金曲,又吼累了,就安静下来专心赶路。

你刚开始是走在比较前面领唱来着,见我一直拖拉在最后面,就跑来和我同行。你说:“风雨同舟嘛,呵呵,我够哥儿们吧?”不多会儿,前面队伍有人昏倒了,你就高兴地跑去看热闹了,你说:“嘿,我去看看那家伙要不要人工呼吸。”

我干脆坐在窄窄的山道上抽起烟来,三五根下去,抽到发昏,打起瞌睡。醒来一看,哪里还有队伍的踪影。我连逃下山去的心都有了,结果一咬牙,真的决定下山去。抬脚走几步,就听见你高亢的叫声:“小卒,小卒,郑小卒———”

接着你的叫声变成了:“救命,救命,快救命———”

我往声音的来处跑去,你脖子以下被淹没在一堆草丛里,双手抓着草,面朝我笑。

你有气无力地说:“完了,一脚踏空,要掉下去了———”

我把你从草堆里拽上来,你伸出手给我看:“瞧,手都要扒烂了。都是我来找你,心太急,不小心摔进去的。我不管,要你背我。”

我扒开草堆,下面竟是百米的悬崖。你也要探脑袋来看,我一把推开你。

我说:“走,走,我们归队去。”

要是你摔了下去,你肯定是死。

我情不自禁地看了你几眼,你说:“怎么了,感动啊?我来找你,你感动也是应该的。你要背我作为补偿,不然我不走!”

我背起你,你的身体贴着我的背脊,温暖而柔软。你的手环绕在我脖子上,是淡淡青草的味道。

你说:“小卒,你对我真好!”

一股暖流往我脑门冲过来,我忽然想说:“柳斋,你对我真好!”

那一刻,平和而惬意。你不喧哗、不吵闹,安静地扑在我后背,我甚至听到了你均匀的呼吸,你居然睡着了。要是你一直就这么平和,还真是个不错的姑娘。我竟对你想入非非起来,只好拼命赶路,猛猛地挥洒了一阵汗水。

拼死相依5

我们赶到那小破古庙时,他们都吃了自备午餐了。你兴冲冲地要去找那老和尚,无论如何要求他给你算上一卦。好心的同学们奉劝你死心,这和尚根本就像一个哑巴,他们问什么他都不回答。

老和尚在后院的菜地里施肥,把屎啊尿啊往地里淋。你在菜地边上捂着鼻子,盯着他。我拉你走,你不肯,要以诚心打动他。

我说:“你真的诚心诚意就不要捂鼻子啊!”

你真的照做,还大喊着:“老方丈,小女子有事相求啊!”

我听这话耳熟得很,你又把武侠文学搬到生活里来了,这回用得还算合理。

老和尚放下工作,看看我们,摆摆手。你双手合十,深深鞠躬,弄得我也只好跟着你做,不然我显得多没文化素质。

他笑了笑,沙哑地问:“前途?”

你说:“姻缘。”

他说:“拼死相依。”

他又开始施肥。我一头雾水,你们完全是在对暗号。

我以为你会大肆炫耀你得到老和尚的点化了,你却不动声色,沉默寡言起来。下山的时候,你几乎一声不吭。

拼死相依6

柳斋,你也许真的有一颗禅心,能领会到我们所领会不到的。

在你死后多年里,我才逐渐明白“拼死相依”的含义。那个古怪的老和尚看出我们之间的纠缠,也许他知道隐藏在我们心底的种种。他说“拼死相依”是预见了我们的结局,要么死,要么生,死了才能相互依偎,活着只有无止尽的纠缠。

你选了死,你早明白他话里的玄机。你要用死让我怀念你一辈子,你要让我歉疚和伤痛。

柳斋,你到底是残忍而自私的。

天凝地闭1

在你死之前,我目睹过另一场死亡,也是自杀,也是女人,她也很漂亮。

她是民生巷的一个穷姑娘,很幸运地攀了根高枝,和一个台湾同胞喜结良缘。她20岁,他78岁。他告老还乡,叶落归根,请她当保姆。她给他盖被子,一个不小心,把她自己也盖了进去。他保养得好,一个不小心,让她怀了孕。

当他保姆的时候,她薪水很高;当他老婆的时候,她没有薪水。倒不是他不肯给,而是他的儿女反对他给。她肚子里台湾和内地的混血儿被他们谋害了,她没有了要挟他的凭证。他们开始吵架,她拒绝给他做饭,饿了他几顿。也许是饿的,也许不是,没曾想他就这样去见了马克思。他们是有结婚证的,她要继承他的家产。他的儿女天天到民生巷来闹,要让那狐狸精不得好死。

狐狸精死在她的穷娘家,把好好的一床被单撕成两半,搓在一起就上了吊。她好像是匆匆为他去殉了情、陪了葬。他何德何能,不过是一个退了休的台湾老工人。台币换成人民币,一下就提升了他的个人魅力。

她在好几次衣锦回娘家时,郑重对我承诺过,她是要借钱给我念大学的。我怀疑她对我另有企图,一直不敢承应她的善心。谁知道她是不是先预备下我,然后专等那老头子翘辫子呢?便宜她了,刚死了个台湾老工人,就嫁个内地大学生。我当然不愿意让她得逞。有阵子,她一到巷子口,我妈就跑去巴结她,真把她当准儿媳妇了。

我三姐很看不起她,说她没有骨气。三姐自己是靠很多男人吃饭的,是付出了劳动的。而那狐狸精靠了个老头子,结果还是个死。

天凝地闭2

狐狸精死在2001年的冬天,天凝地闭。她妈唤她吃早饭,发现她吐着舌头挂在房梁上。

巷子里的女人一起哭起来,我妈哭得最大声。三姐也假惺惺掉了一回泪,得到那死人的一只“made in taiwan”的电子表。

失去了这样肯借钱给我上大学的大好人,我也怪难过的,一种有预知感的难过。或许那个时候我的预感在试图告诉我,2002年的夏天,你也将选择逃避,拥抱死亡。而我所能接收到的信息是,我也许上不了大学,考上也是白搭。

预感得很对,我真得考上了大学,真得再找不到能借钱给我去上大学的人了。

大嫂很委屈地跟我倒了苦水,违反计划生育罚了不少钱,我那小侄子是相当于用钱买来的;也打算买房子了,都交首期款了,每个月要按揭;大哥身体不好,要定期买补品。二哥和二嫂都长时间没有露面了,盗版做得不过瘾,开始忙着搞传销。他们刚买了房子,我怎么好意思开口?况且二嫂又害了性病。三姐得了性病久未痊愈,钱都花在吃药上了,居然还跑到娘家蹭白饭。

指望他们,我是想过指望他们的。指望不上了,我爸和我妈愈加觉得对我不起。

也不怪我爸我妈。

天凝地闭3

柳城其实并无多少柳树,名不副实。改革开放了,得花柳病的男女多了,名倒又副了实。这是个发展中城市,城里住的人当自己是城里人,傲气得很。

便是我妈,街上遇到乡下来见世面的农村妇女,她也敢面有鄙意。什么城里人,有钱又有时间的就都该去趟上海,到那里,你们才知道什么是城市!什么是现代化!什么叫真正的看不起!

上海人连北京人都看不上,会正眼瞧你们这些从小城市过来看西洋景的人?

领导带着咱柳城人民奔啊、赶啊、修啊、拆啊,总算是弄出点规模来了。麦当劳也来了,肯德基也来了,小康后脚也跟来了嘛。

我早你1年出生在柳城,1982年秋夜,滚落到民生巷47号的破床旧棉被上,是我妈从跨间挤压出来的最后一个产品。是老儿子。

我妈的想法很简单,要把伺候老公和生儿育女当毕生的事业来做,很典型的家庭妇女。中途想法有变,老得快掉牙了,才寻找了一点刺激,玩了把时髦的婚外恋。

我爸起初在化工厂上班,养活一大家子人。我8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