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下主角,仿佛真的一登龙门身价百倍似的。
司烈一个也不接,全部推了,甚至是董恺令介绍的那个。
“我只有兴趣照自己想照的,喜欢照的人或物,不要勉强我。”他说。
“你可知请你拍照的人是谁?”恺令笑。
“只要不是你,我全都没兴趣,”他老实不客气的说:“除非你肯拍。”
“我老了,越来越怕照相。”
“与年龄有甚么关系?我要拍摄的是你的气韵、精神、味道、风格,你不明白吗?”
“我只是个人,像所有的女人一样,年纪越长越怕相机,怕它泄漏了秘密,泄漏了真相。”她淡淡的。
“透过我的开麦拉眼,没有人比你更美、更好、更有价值。”
“女人最重要的是有自知之明。”她气定神闲,神态极美。
“不能为你造像,天下女人没有人值得我再用相机。”他坚持。
“你的固执很可爱,可惜找错了对象。”她说:“让我替你介绍这位想照相的小姐——”
“不。”他决不考虑的拒绝。
恺令凝望着他好半天,笑了。
“以后你一定后悔,一定。”恺令说。
“如果先能为你拍一辑照片,或者我会答应你的朋友。”司烈说。
“你为甚么一定要我出丑?我那位小朋友只有我一半年龄,各方面有好条件——”
“相机是不选条件的。”他说。
“说不过你。”她也不坚持。她能令每一个跟她在一起的人如沐春风。“告诉我,你在香港为任何人拍过照片吗?”
“有。璞玉。”
“啊!她。”恺令点头。“很适合的人儿。”
“别误会,她只是个小妹妹,甚至只是个小兄弟。”他有点脸红。
她瞪他一眼,有责怪的意思,责怪他拙劣的否认。
“真话,”他脸更红。“可以当面问她。”
“去接她来吧,今日是我斋期。”恺令说:“你们不是爱我这儿的斋菜吗?”
恺令表面上是绝对时髦的人物,甚么新潮玩意儿她都懂,但她却是吃斋念佛,每个月都守几日斋期,非常坚持虔诚。
“我不懂佛,但你看来不该是那种吃斋念佛守斋的人。”司烈曾问过。
“我为亡夫。”她说。
说这话时她脸上尽是暗然神伤,尽是思念深情,很令人动容。
一个女人为已去世三十年的人如此这般,也实在难得之至了。
司烈很想知道恺令和她去世丈夫的往事,却又不知怎么开口。外间传说当然很多,甚么移情别恋啦,第三者出现啦,甚至说他死得有问题。但绝对不可信。绝对不。看恺令的一切就可看出她与亡夫深情义重,他们之间一定有一段动人的爱情故事。
恺令很少提及亡夫,她只以行动表示,以她的条件,二十年坚持守寡,不接受任何男人追求,足以表明一切。外间的闲言闲语实在是多事之徒的中伤。
“也不见得。”这是璞玉的看法。“董恺令这三十年间十分出名是事实,但这事实我觉得有人为造成的因素。”
“不明白。”
“她并非以画出名,而是因其他事出名之后,别人才开始认识她的画,”璞玉清晰的说:“她的基金会当年很轰动。”
“你批评她名大过实?”
“这很难说,见仁见智,”璞玉直率的。“对于国画,很难有一个公论,多半是越出名的画家卖价越贵,而越贵也越出名。”
“你也懂刻薄?”司烈笑起来。
“不不不,我对董恺令没有偏见,请勿误会,何况她常常请我吃最好的斋菜。”
事实上恺令和璞玉真是一见如故,年龄相差三十多年的她们竟能成为好朋友,而能自然的有许多话题,那的确不容易。
不过,许多时候她们的意见并不相同。
“你真认为一种信仰必须吃斋念佛等等形式上的表现才表示虔诚?”璞玉问。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定定的望着恺令。
“主要的是一份心意。”恺令永远的平心静气,润雅高贵。
“你每天念佛经?”璞玉充满了好奇。
“我上香祈祷,”恺令笑。“佛经能念得好是学问也是艺术,我差得远。”
“学问和艺术?”司烈不以为然。
“我有个法师朋友是比丘尼,她念大悲咒时即使不懂佛的人也泪流满面。”恺令说:“有人专程去听她念金刚经,长年累月的去,百听不厌。据说听完心灵平静。”
“你的朋友范围真广。”司烈摇头。
“法师为我说佛,解我疑困。”恺令说。
“你心中仍有疑困?”璞玉不能置信。“我以为你能为大多数人解疑困。”
“除去几十年造成的外在形象,我也只是个普通女人。”恺令脸上掠过一丝暗然。
“他的死至今仍令你不能释然?”司烈率直的关怀冲口而出。
恺令呆怔一下,成熟而美丽的脸上变色。那是一种令人不解之色,哀伤、不甘、暗然之外,分明还有着些甚么。三人之间有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还是璞玉先打开僵局。
“司烈是个最不了解女人的男人,”她半开玩笑的。“现在我们是否可谈谈我的陶器?”
“陶器?”恺令吸一口气。
“我被香港的日本大百货公司选中的那一批,”璞玉慧黠的笑。“现在他们总公司也要一批。”
“昨天你并没有说。”司烈有点笨拙。
“今天一早发生的事,”璞玉好开心。“这令我真的有些骄傲了。”
“我喜欢女性有适度的骄傲,”恺令完全恢复正常。“谦虚令美丽打折扣。”
“赞成之至。”璞玉大叫。“总觉太谦虚的女人有如抹了厚脂粉,难以接受。”
“骄傲——嘿,也得有条件才行。”司烈总算想出一句话。
这场小小的“风波”算是度过,不过事后司烈一直想不明白,为甚么提起亡夫,恺令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每个人都有弱点,就好像练功的人每个都有死穴一样,”璞玉顽皮的。“董恺令的‘亡夫’就是她的死穴。”
司烈就此记住,再也不敢在恺令面前提她死去三十年的丈夫。
严沁--梦中缠绵--02
02
周末。香港难得的秋高气爽。
司烈正在黑房里冲晒一批照片,电话铃声响起。并不很多人知道这号码,他立刻接听。
“意外吗?”佳儿。
“嗨——”他是有点意外。意外之余也颇高兴。“是你。对了,今天你不上班。”
“等会儿出海,想邀你作伴。”她直率的。
“好。一小时后到。”不能拒绝,他知道佳儿的脾气。
“不急。我会等。”她已绝对迁就了。
把冲好的照片整理一下,该挂起来的,该收起来的都一丝不苟,然后出门。
就那样一件格子衬衫一条牛仔裤到了佳儿面前。
她要见的是他,其他一切都不重要,和平日的挑剔完全不同。
她自己一身鲜黄色打扮,赏心悦目。
“公司的游艇,已在沙滩等我们,”她挽着他。“没想到你会准时。”
“如果我不能来,谁代替我?”他故意问。
“没有人。谁能代替你?我一个人去。”她想也不想的说。
“难怪香港男人都说秦佳儿眼高于顶,你根本没有看过他们啊。”司烈说。
“为什么要看?他们又不是你。”
“我?”他笑。“我不属于香港,我快要走。”
“又走?你才见我两次。”她盯着他看。
“有一批相在纽约展出,我总要出席。”
“出席之后立刻回来?”她问。又不放心的。“一个人去?”
“总是一个人。”
她挽着他的手臂走在沙滩上。
“我有假,我陪你去。”突然叫起来。“顺便回去看看家人。”
本要拒绝,但她说“顺便看看家人”,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佳儿聪明。
“到了那边我怕没有时间陪你。”
“是我陪你。”她笑。“纽约我比你熟。”
仿佛就这么说好了,司烈没再言语。
游艇慢慢驶出海,他们坐在甲板上。阳光和煦,海风拂面,极是舒服。
“就算不陪你去纽约我也想休假,”她像在解释。“近日好累,精神不好。”
“去检查身体了吗?”
“医生说太紧张,神经衰弱。”她皱眉,神色特别。“晚上多梦。”
“你爱做梦?”他看她一眼。
“以前很少,工作完了倒头就睡,一睡就天亮,什么梦都没有。”她又皱眉,颇受困扰。
“若是美梦倒也不错。”
“乱梦。乱七八糟的!”她摇头。“而且重覆又重覆,好烦。”
司烈想起自己的梦,那个加长,会渐进“活”的梦。他只是想,没说。
“工作压力太大,是不是?”他关心的。
“也许。”她吸一口气。“好几次我从梦里醒来,心跳得好厉害。”
“噩梦?”
“也不尽然,乱七八糟,有时仿佛感觉恐惧,我说不上来。”她下意识的抱着双臂。“醒来时我都立刻开灯。”
“不记得梦中情节?”司烈说。
佳儿想一想,眉心微蹙。
“好乱。阴暗的环境,乱七八糟的人和景,我仿佛在逃。”她慢慢说:“有一次是满地被人遗下的鞋子,很——兵荒马乱。”
“不能为你分析。”他摊开双手。“梦很神秘,而且你的好像很复杂。”
“我只有一个意念,逃避。”
“逃避什么?”
“不知道。”她再摇摇头。“医生给了一些药,但帮助不大,乱梦照来。”
“你的确该休息一阵,”他拍拍她的手。“多久没拿假期了?”
“一年七个月。”她想也不想。“上次跟你一起到荷兰之后。”
“为什么不休假?”他呆怔一下。
“假期里一个人比不放假更闷。”她坦然直视他。“我一直在等你。”
他颇为感动。一个像佳儿这样出色的女人对他说这样的话,但也不足以令他有任何表面上的行动。
“很好。我你结伴赴美。”他只这样说。
“然后呢?”
“没特别事会回香港,”他说:“我不计划太长远的事。”
“现代男人都不计划长远的事,是世纪末的心态?”她颇不以为然。
“不计划、不希望就不会有失望。”他并不认真。“失望的感觉令人难受。”
“你会对董恺令说这样的话?”她问。
“当然,为什么不?”他些微不自然。“我对所有的人说同样的话。”
“我始终觉得你对她另眼相看。”
“你不觉得以她的一切值得我们尊敬吗?”
“尊敬?”她顽皮的笑起来。“或许,她的年龄比我们大很多。”
他沉默下来,显然不高兴她这么说。
她站起来到舱里为他倒一杯酒来,聪明又不着痕迹的为自己下台阶。
“什么时候走?我们一起订机票。”她说。
“我考虑一下。”他有点心不在焉。
“司烈,”佳儿喝一口酒,犹豫一下。“你身边有比我对你更认真的女人吗?”
他呆怔住了,想不到她会这么问。
“没有。”他说。觉得不够。“都只是朋友。”
“我以为在你心目中我会特别一点。”她盯着她,咄咄迫人。
“你是佳儿。”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你自然不是她们。”
什么叫“你自然不是她们”?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他总是在闪避。
“她们会十几年不变的在等你?”她再说。
“佳儿!”他难堪了。“不要等,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定下来,又或者我一辈子都这样,我不知道,真的。”
佳儿仔细的审视他,看清他脸上、他眼中的每一个变化。
“我的决定必然在你的决定之后!”她肯定的说:“总有一个结果,无论如何。”
“我这个人其实很糟,”他有点乱。“真的,不值得你这么做。你有这么好的条件,只要你肯,比我好的人……”
“我不肯。”她决不含糊。“十四岁开始,我等的只是你一个,我不改变。”
他犹豫着,矛盾着用双手握住她的手,想说什么又难以启齿似的,他甚至视线都垂下来,不愿正视她。
她却专心一志,无怨无悔的凝望着他。
“佳儿——”他讷讷不能成言。
“说不出话就不必说,”她十分善解人意。“你心中想什么也不一定要告诉我,反正我的心意你是明白的。”
“佳儿——”
“不要做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