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言眼中那股藏都藏不住的欢喜,她似、乎,不,应该是肯、定、非、常享受手执教鞭,传授某种知识的立场。
下颚微扬,教鞭在杂乱的桌子上敲几下,扬起零碎的灰尘,“咳咳,咳咳……感受、”
教鞭指向黑板边缘被随意注上的字迹,“了解、”;
顺着箭头滑向另一堆文字,“控制、”;
“啪”地一声拍到黑板上,
“最后是释放!”
一手握拳,直勾勾地看进绯离的眼睛,“你可以释放魔法,但是!却没有控制、了解,甚至连感受都做不到!!这种违反常理的事……这种违反常理的事……”
两手撑在桌子上,深呼吸保持镇静的羽言,抽搐着嘴角,严肃的表情,让绯离觉得她对此项实事的不能接受。
她缓缓抬起头,嘴里依旧呢喃着“这种事情……”,
然后,眼神在瞬间清澈,嘴角上扬微妙的角度,构成完美的微笑,直直地看向绯离
“实、在、是、太、棒、了!!”
“所以,我要教会你怎样感受和控制魔法,这将会是一项全新的突破,说不行可以打破这个世界自古以来对于魔法的常规!对,历史上第一次的尝试!……太令人兴奋了!!真是太令人兴奋了!!!”
看着在房间狭小的空间里转着圈欢呼雀跃的羽言,教鞭被挥舞得“呼呼”作响,身上的灰色实验袍偶尔抖落大片灰尘;绯离扶着隐隐作痛的额头,突然滋生某种不祥预感:
呵呵……什么不祥,不可能的。
我连祭祀的时候都不用死了,还能有什么不祥的呢……
不要自己吓自己了,对,放轻松……
“放轻松……呼吸……”
“放轻松呀……”
“啊呀!叫你呼吸嘛!”
羽言一脸不满的表情,看着一脸扭曲表情的绯离,无奈地,“你怎么就不放松点呢?”
……放松?!!
绯离拼命地又把脚趾头往里缩了缩,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试试看被关在巨大玻璃缸里身边爬满了数也数不清的粘糊糊毛毛虫还有个抓狂兴奋的女人叫你找出什么什么快要成熟的那只去快乐地触碰它?!!!
再看一眼身边欢欢喜喜地爬来爬去的毛毛虫们,每一只都拇指粗细,带着它们数不清楚的紫色小眼睛,纯洁地盯着她看,直到看得她心里发毛,还、在、看。绯离觉得,它们对于自己的恐惧,似乎……似乎很高兴地企图接近。
不、要、过、来!!
心中尖叫到破音,呆在发出“呼噜呼噜”的虫山中心的绯离几乎要哭出来了,可是,嗓子却如同身处沙漠一般干渴难挨,憋不出一个音节。
“你在干嘛啦?!那么明显的风元素,放松、呼吸,感觉一下啊!”
羽言在缸外急得直跳脚,几乎要忍不住挽袖子爬进缸里来,却被一旁的翼听轻柔地拉住,“等一下。”
“啊?”羽言不解地回头,翼听示意她看玻璃缸。
细细蠕动,莫名地感受到力量。
一滴一滴、被隐藏着,却让本能拼命想要靠近的强大力量,是谁……在呼唤我……是谁,叫着我的名字……
欣喜得几乎要冒出眼泪,用尽全力地朝着那个唯一,一点一点,前进着。
即使被那么多的同伴阻挡,即使等待着的是撕裂一般的痛苦,但是,只要能够拥有力量,只要能够靠近她……
那一只、隐藏在无数奇怪虫子中间的风元素寄宿体,缓慢地、缓慢地,接近着。
不要过来!
心里虽然这么尖叫着,可绯离却连推拒的勇气都没有。
只要一想到徒手碰到那只浑身包裹在黏糊糊的液体中的小虫子,绯离就忍不住从脚底开始荡漾起一种不快的感觉。
可是虫子根本没有听到她心里的呼唤,对,尤其是那一只,背上好像被人用颜料恶作剧似地画上漩涡一般扭转的花纹,软软的皮肤,淡青色收缩又张开,努力爬过来的皱褶……呃……
真是……太丑了。
真是悲哀,
因为不知道彼此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于是不停地彼此误解。
就像绯离不知道毛毛虫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接近她;
就像毛毛虫不知道绯离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企、图,远离它。
因此,关键的时刻,绯离决定还是说出来比较好,
“我我……我郑重地警告你这一只……毛毛虫!不、要、过、来、了!!再过来……再过来……我就……”
威胁的内容还没有想好,毛毛虫又乐此不疲地接近了一公分。
“不要过来了啊!!不要过来!……!”
绯离放弃威胁,退无可退地贴到玻璃壁上,语无伦次地大喊大叫。
真是悲哀,
因为有时候即使你说出来,还是会不停地彼此误解。
就像现在,毛毛虫终于还是不可避免地接近着绯离缩得几乎成球状的身体,
三公分,
两公分,
一点也没有浪漫情怀的倒数,绯离心里绝望地想到。
一公分。
触碰。
憋在嗓子口,火箭发射倒数一般预备爆发出来的尖叫,在周围突然加强的光芒里,又缩了回去。
化作光芒的虚影,背后裂开一般展出一对薄薄的羽翼,轻颤着抖落零星金色的粉末,耳边似乎想起隽永的歌,若即若离,
随着虚渺的光影,一同飞旋出了玻璃缸。
“……哇……”
着迷地看着这一团泛着青色与金色的光,傻傻地张着嘴,绯离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一秒钟前的超级惊恐。
此时的玻璃缸外,和她迷醉的表情截然不同的,羽言正抓挠着乱成一团的褐发,在房间里各个角落追逐那团到处乱窜的光芒,嘴里高声尖叫着,
“不要乱跑!!为什么会突然进化啊!!!”
哦,她尖叫显然是有原因的。
光团经过的地方,都伴随着狂飙的小型风暴,羽言最宝贝的那些试验笔记和书籍,全、部跟着风七零八落地乱成一团,她心痛地跟在后边,企图抓到罪魁祸首,一边还要注意别踩烂自己的珍贵资料,郁闷到不行。
而翼听,
安静地站在原地,长长的白发被周围的风吹起,合着其中若隐若现的红色缎带,眼角朱红色泪痣,描绘出画一般的场景;他就那样,站在风里,表情是猜不透的思索,一动不动,朝着绯离的方向。
感觉到了。
刚才那一瞬间,风元素从幼体瞬间羽化,绯离体内像是出现裂缝一般涌出的精神力,太明显不过了。
她……究竟是怎样的人……
体内,居然藏着这样巨大的力量呢。
“所以……”喘着粗气、狼狈不已的羽言,一脸平静的翼听,还有嘟着嘴表示委屈的绯离,围坐在三个书堆上;
一个疯狂科学家、前任圣女,一个白色长发、双眼失明的医者,还有一个异世界来的、除了“宅”以外只剩下怨念的家伙。
奇怪的组合。
“所以,你还是没有感觉到?”羽言一脸苦相,晃着手里的小玻璃瓶。
“……感觉……什么?”
“这个啊!这个!”把玻璃瓶举到绯离面前,一脸不满,“就算进化前感觉不到,现在都已经变成风蝶了,总能看到了吧?”
眯起眼,很仔细地看着瓶子里撞击着瓶壁的小小光团,夹杂了青色的模糊光影,呈现出奇异的色彩,绯离犹豫着,开口:
“……你说,这个……光团?”
“光团?!!”
“啪”地拍案而起,不敢置信地凶狠语气,“明明是你碰到它才进化的,居然敢跟我说你只看到了光团?!”
绯离缩一下脖子,嘴里小声嘀咕,“它自己来找我的好不好……我才不想碰它……”
“不许狡辩!你拥有的精神力可以轻易让风蝶进化,可是为什么你什么也看不到?!”
“我有看到啊……”
“你那跟没看到有什么分别?!”忍不住再次提高音量,“它青色半透明的翅膀,金色的花纹,肚子上风元素的标记,还有,头顶上标明极品水准的冠状突起,你统统都看不见吗?!”
“嗯……”再努力地盯着光团看,加上点想象力……
缩回来,绯离慢慢地、摇了摇头。
“啊!……我要疯掉了!你再特别也给我有个极限好不好!”烦恼起来的羽言又开始抓她的头发,嘀咕着“我要再看书研究一下。”
边说边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乱成一团的房间另一头,消失在了门背后。
整个房间,只剩下冒着气泡的容器的“咕嘟”声响。
“她……生气了?”喉咙里涩涩的干渴,绯离无措地看向身边的翼听。
“没有,她不会因为这个生气的,”安抚人心的微笑,站起身,顺便扶正桌上某只歪掉的烧瓶,翼听皎洁地笑,“我姐只是不能忍受她所不明白的事件存在而已,何况,是这么接近她的神秘事件。”
“……哦。”
“我送你回去吧。”
一样的长廊,上下台阶,阳光从金黄退却成温暖的橘。
默默地跟在翼听身后,想问又不敢问的绯离兀自烦恼。
“想问什么?”
缓步而行的翼听像是懂得魔法,头也不回地问道。
“呃……你们真的是姐弟吗?”
糟糕,被他一问就忍不住脱口而出了,真是笨蛋!
“是啊,亲生姐弟,姐大我6岁。”
“诶?那你今年……”心里暗自思考:
白发,皮肤很好,因为被缎带蒙住了眼睛,所以从外表无论如何也判断不出年龄的翼听……到底几岁呢。
“20,”翼听微笑,“20岁。”
“骗人!”
不只是表面上的意思。
总之怎么想都没有考虑到,翼听,这个让人参不透的神奇家伙,居然只有20岁而已,简直就是跟自己一般的同龄人……明明无论外表还是内心,都差了那么多……不过,这么说的话……羽言……
脑袋里冒出那个身材娇小,一头褐色短发,纯净的蓝色颜色眼睛隐藏在厚重镜片背后,总是身穿布满灰尘的实验灰袍的女孩子……
她已经……26岁……了?
不愧是异世界啊。
满脑袋胡思乱想的绯离,没有注意到,胸前的项链,隐隐泛出了金色的光。
“干吗?”
突然停下脚步的翼听,使得绯离刹车不及地撞进他的后背,摸着生疼的鼻子,不满地抬头;翼听皱眉,“你的……”
她没有听到后面的话。
一股强大的力量,将绯离,
拽进柔软的黑暗。
风暴之初
远处呈现完美弧度的地平线,被笼在缦朔天际的尽头,由锋利气势切割成出的浓烈色彩,看不清楚的世界,心里微酸的怅然悸动,
还有,风里的微弱呼唤;
周围的一切像是被放逐在浓雾中的世界,明明是清晰的影像,努力分辨,却又被谁模糊了焦距一般,看不真切。
我应该是……昏倒了?
可是。
手指穿过的各种色彩,带着浓郁而清晰的不同元素味道,飞旋在身体之外,被周身笼罩着的光芒包裹起来,让人留连不已的地方,这里是……哪里?
缓缓闭眼,深吸一口气:
好温暖、好安全,那么熟悉的感觉……
在似有若无的虚幻里,隐约听到远方传来的声音,地平线上被风捎来的讯息,依稀可辨,柔软的女声,带着不知何时淋到脸上的水滴,微微咸涩的苦,
是……泪吗。
接受我吧……
拜托你,和我的灵魂一起……
完成我的心愿。
“你是谁?”
……
“为什么老是在我的梦里?”
……
“喂!是你把我弄到这个世界来的?”
……
风轻抚着脸,对着周围的虚无,似乎是远方,又似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
绯离大声呼喊:
“喂!!!”
没有回答,
一切的声音都被吞噬到周围萦绕不离的风中去,被遗失了。
然后,
意识像是被谁熄了灯,“啪”一声,
重新归于黑暗。
告诉我……
告诉我,你是谁。
你……究竟是谁……
绯离混沌的脑子里,满满的、都是用力的疑问,想要脱口而出,却怎么也动不了沉重的嘴唇。
……
低沉的、沙哑的、带着蛊惑意味的低声喃语,在夜晚,更加透露出夺人心魄的魅力。
微微瘙痒的触感,描绘着耳朵轮廓的柔软气息,丝丝、扣扣,粘连不离。
一切的一切,构筑出似曾相识的话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然后,似曾相识的情节就要上演……
唇上,柔润的触感……
就像逃走的那个晚上,自己洗澡的时候,不小心睡着的时候一样……
被谁偷偷地亲吻……
什么?!!
亲吻?!
“色狼!!”
昏迷中的的圣女,缎带一般柔软的黑发铺散在枕头上,微颤的睫毛,白皙的皮肤;她宝石一般闪耀的黑色眼睛,在睁开的第一时间,对着正在企图给她喂药的翼听,
喊出了以上惊人的话语。
“……我说过,她不是病了吧?”
微一侧头,如有神助般灵巧躲开绯离的“宅女尊严”巴掌攻击,翼听转向左侧;因为华丽沉重的床幔阻挡了视线,绯离看不到和他说话的人;翼听朝着那个方向,脸上满不在乎的神情,小声嘀咕,“所以都说了不用喂药的嘛……”
“翼听。”
微哑的声线,丝线一般密布开来的触须轻柔地撩拨着绯离的神经,
再熟悉不过了。
“知道了知道了……”翼听无奈地耸耸肩,转回脸,朝着床上仍旧傻乎乎在半空中举着手的绯离,嘴里小声念叨着“做这行总是要被人呼来呵去”的抱怨,假意抹了抹根本没有的眼泪,装作一脸为难地对着绯离,手中精致的、布满华丽花纹的药碗,
“你看,不是我要喂你吃药的哦,”
殷情地递上温热的汤匙,嘴角微扬,面部表情却很不配合地表现出“我其实很期待”的肢体语言,哄小孩一般对绯离,
“来,乖乖地吃了……”
翼听?
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眼前的翼听脸上一副轻松的样子,完全和那天晚上的色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