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笑得眼镜都滑落到鼻尖,她一边推着眼镜,一边痛苦地企图要停止自己的笑意,眼睛里因为放肆的大笑而渐渐蒙上一层雾水,“翼听……你跟她这么说的?”
“没有,”翼听慢吞吞地停下笑,“我只是,没有纠正她的想法而已。”
绯离突然觉得他眼角的朱红痣鲜艳得刺眼,不过,还是比不过他脸上的愉悦刺眼。怪不得那句饱含了暧昧的讶异的“被宰了?”会从他嘴里奔出来,这个假正经的、讨厌到暴的家伙!!
羽言皱着眉头,痛苦地压抑着自己的笑意,以极为怪异的表情看着绯离,“你听谁说的……才没有那种事,我不是活得好好的。”
“当”!
真相狠狠地撞击着绯离的脑门,余音袅袅、绕梁三日。
绯离就好像被放置在风里,将要刮成碎片的白纸,对啊,是谁说的呢?
脑袋里的画面一幅幅掠过
金色阳光包围着的修斯,背后传来的清冷声音,
缓缓落到自己身上的,修斯的眼神,
和那句
“就是祭祀所必须的人。”
每一次,自己发飚地指责修斯的惨无人道,
他眼中的不解……
……
这么说来,似乎一切都很清楚。
从一开始,搞错了的人,
就、是、自、己。
特训
茶杯里的茶几乎要冷却了;滑过喉咙的时候,略微带着些生涩的苦味。
“所以,”茶杯轻巧地放到桌上,习惯性地推了下眼镜,羽言一脸兴趣地看着绯离,仿佛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到叫人兴奋的可能性,
“你现在的问题是,不知道怎样通过这次的技艺展示?”
眼镜背后的兴味,浓郁到不行。
绯离乖乖点头,手里捧着几乎已经要凉掉的茶,仍旧沉浸在好不容易缓和过来的震惊之中。
终于可以不用被当作料理“咔嚓”掉了,可是 ,接下来那个要死不死的技艺展示,究竟要怎么混过去呢?
一条一条、心里细数会做的事情:除了收集手办、原版书,给sd拍美美的照片,对着耽美流口水之外,能被称为“技艺”的,大概只有宅女的怨念而已,于是支支吾吾地绞起了手里的衣角,
“我什么都不会耶,难道……我也要抓只什么狮子的吗?”
“哦……”回忆的美妙表情浮现在羽言脸上,食指在脸颊上戳出一个浅浅的坑,思索着,笑歪了嘴,“说到狮子……上次,我就是和茸茸它们聊天来着……”
“……茸茸?”
绯离微微皱眉,奇怪的名字。
“狮子啊,”羽言理所当然的眨了眨眼,连瞳孔深处的黑点,都开始渐渐雀跃,补充道,“经过我认真改良,带有毒属性的特殊品种!而且……”突然凑到绯离面前,神秘地放低了音量,“爪尖的毒素,一滴,只要一滴哦,就可以毒死两百多头牛。”
脸上炫耀的、小孩子讨要糖果一般热切的欢喜,羽言自豪地挺起了胸,一副“世界上果然还是我最聪明了”的表情,呵呵地笑着,鼻翼的灰渍愈发明显,
“顺便提一下,除了茸茸,我还研究出了很多可爱的动物哦!最新合成的作品是麒麒,混合了马头鹿身蛇尾的……的嗯……动物,不过好像它这两天胃口不太好……呃,话说回来,其实相比动物,我更加喜欢研究植物呢,你看”
右手食指“咻”地刺向他们所坐的花园一隅,“这个,是历蒂亚才有的特产毒蔓草哦,可以爬很高,质地也漂亮吧?”
脑袋里仍然存有一只马头鹿身蛇尾的东西活蹦乱跳,反应不及的绯离,傻傻顺着羽言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丛由不起眼角落,缓慢而坚韧地蔓延到整面破碎墙垣,直到,把每一个缝隙都包裹住的蔓藤植物,在阳光下妖娆地呈现着隐隐的紫黑色叶脉。
这个……原来是有毒的……啊……
“还有这个”食指微微左晃,转到蔓藤旁的荆棘状矮小灌木,很正常的墨绿色,看上去没什么特点,“整个国家不超过10株的稀有品种,据说只要照顾得当就可以永远活下去,传说中长生不老的远古族类,食用它的球茎就可以延年益寿的好东西!”
笑意盈盈地把手指晃到一旁,“还有,整个花园里我最喜欢的东西”
不久前被绯离在心中大声称赞的五瓣花朵,娇嫩可人,风中轻声摇曳,
“连历蒂亚也没有的肉食植物,用大瓣花朵吸引小动物,‘滋溜’一声就全部吞咽下去的厉害物种!神奇而又美丽,比鲜血还要艳丽的独特魅力!……不过……我看这一株好像食量不大,最多吃点小山羊什么的……”
声音渐轻,无不遗憾的语气。
似乎对于家养肉食植物的攻击性退化表示出忧国忧民的心理,羽言带着烦恼的思索表情,完全没有注意到绯离的脑门上,不知什么时候滋出的冷汗
无福消受。
真正无福消受的“姐姐大人”,为什么在这个小小的、比自己还要矮上一个头的身体里,天蓝色纯净的眼睛背后,会隐藏着这样一副……特别兴趣的灵魂啊……
绯离配合着她,“呵呵”傻笑,脑门上的冷汗缓缓滑落,觉得面前这个娇小的某人姐姐,正以第一宇宙速度被冠上“可怕”的头衔。
视线,转向从头到尾,都保持一副“每次有人来访都要说很多遍啊呀没办法我已经习惯了”的温柔表情的翼听,僵硬的嘴角,动弹不得:
早该想到的。
翼听的姐姐,
怎么可能是正常人……。
“啊!对了,”说了许久,似乎终于想到关键问题的羽言,微笑着看向绯离,“你那个项链,”视线落到绯离胸前不起眼的白色坠子,“这个就是你刚才说到的那个?”
绯离傻傻点头。
“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哦。”摘下胸前垂挂着的项链,递到羽言手里。
一边回想着“毒死两百多头牛”的奇怪狮子,被一堆动物组件拼装成的“麒麒”,剧毒藤蔓、长生不老妖怪灌木、还有,胃口不好的食肉花朵……
一边暗、自、决、定、保持沉默比较安全的绯离,乖乖地一口一口喝着杯子里的茶,并且开始怀疑:先前,不明白她兴趣所在地、自己一口气坦白了那么多的“烦恼”,究竟……
是不是个正确选择……
幸好。
幸好没说我是异世界来的……
心里暗道。
不然……
抬眼看到一脸兴奋地把玩着项链的羽言,眼镜都要贴到白色链坠上的专注表情,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然,
她肯定、绝对,会把我拆成零碎的部件,再慢慢研究。
看着面前正一心一意努力分辨着项链材质的羽言,时不时推一下滑落的眼镜,仔细到不能再仔细的地步,绯离脑袋上的冷汗,“滋溜”一声又滑落下来。
三人沉默着,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翼听更是维持着“打死不说话”的乖宝宝品质;一时间,只听到羽言偶尔喃喃自语的思考。
研究不出什么的吧。
绯离心里这么想,就算修斯口口声声说着这跟什么神秘的上古魔法有牵扯,可是地摊货应该就是正经的地摊货而已,不应该、也没必要牵扯上过多的神秘色彩。
对对对。
心里就这么悄悄地下来定义;绯离不自觉地自我点头确认中。
突然。
“我知道了!!!”
羽言中气十足的一声大吼,随即站起身,用松鼠一般敏捷的身手,窜到进来时的木门背后,接着“噔噔噔”的下楼声响,再“嘭”的一声,
安静下来。
绯离半张着嘴,傻在原地。
“她一直是这样呢……习惯了就好,”翼听缓缓啜了口杯子里的茶,不急不徐地开口,然后,微微皱眉,像是发现什么更加重要的事实,“茶冷了,我们也下去吧。”
“……哦。”
嘴角抽搐,额头隐隐的疼痛,绯离开始怀疑自己干吗要跟着翼听来这个地方?
一、片、混、乱。
“咕嘟咕嘟”冒着绿色气泡的长颈烧瓶,蜿蜒扭转的玻璃管一直连接到某种不明物体背后,旁边堆得小山一样摇摇欲坠的老旧书籍里,隐约能看到似乎夹了一团毛茸茸的……
难道说是袜子?
占据了房间四分之一空间的超级大桌子旁,密布了灰黑色污渍的地板上,放满了各种奇怪玩意:巨型鱼缸、粘糊糊的某样液体容器,奇怪形状的扫把被盖在一堆脏衣服下面,一旁还有数只小小的绒球状生物拱来拱去,发出黏糊糊的“滋溜滋溜”声响……
而且。
这一切,都被蒙在刚刚那场疑似爆炸的落落尘埃中;只有那几只绒球所在的周围,存在着异常突兀的干净空间。
在这几乎被老旧书籍、“吱呀”作响的奇怪仪器埋没的房间的某个空挡,羽言正端坐在那里,膝盖上,一本打开的黄色书页典籍,手指顺着书页上的字迹漫溯,嘴里念念有词。
抬头看到不知应该站在哪里比较妥当的绯离、以及身后悠闲微笑的翼听,又重新把头埋了下去,继续摆弄着项链,
“随便坐。”
环视身边一圈,不知道“随便”坐哪里的绯离,正要开口询问,忽然发现翼听已经悠哉地找了堆厚实的书堆落座完毕,于是,也有样学样地坐到某个看上去尚算牢靠的书堆坐下。
“奇怪……
太奇怪了……”
房间一角,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羽言不断喃喃自语,“奇怪”声狡猾地钻到绯离耳朵里,源源不绝的好奇心催得她快要发狂,终于,忍不住开口,
“嗯……有什么……不对吗?”
“就是很奇怪啊……”
继续用一个形容词结句的羽言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伸出手,在虚空里划着怪异的符号。手经过的地方,留下暗金色痕迹,和着她嘴里吟唱一般徐缓的声音,隐隐发亮;须臾,连成某种羽翼一般展开的图案,将她手里的项链也一同映成金色。
绯离着迷地看着羽言魔法一般的奇妙手势,金色的光芒,把微暗房间里她的侧脸,也映成霞光里的晶莹,兴奋不知不觉爬上绯离的心头:
不是盖的也!
第一次,
第一次亲、眼、看到魔法的存在,简直是比徒手结印还要炫上一百倍!
“好厉害……”
心中的惊叹很快化作说不尽的感叹句,从绯离的嘴里溜出来。
一旁的翼听,却不合气氛地微微皱起了眉。
心碎。
痛苦。
憎恨。
饱含了负面情绪的魔法元素,充斥在整个房间里,从羽言手里源源不绝地冒出来;空气里,
是他不喜欢的味道。
……
蛋糕的味道,草药的味道;各种食物的味道。
晴天的味道,暴风雪的味道;各种天气的味道。
喜悦的味道,悲伤的味道;各种心情的味道。
每一个人、每一样事物,全部都是不同的。
全都是独特的。
翼听的生命里,充斥着这些他赖以了解世界的味道
微酸、青涩的植物芬芳,动物毛茸茸的热气,茶香和书籍,奇怪的亲属感;还有,蒙着灰尘的温暖。
是姐姐。
雍容、隐约的贵重熏香,难以察觉的危险,针尖萃毒的骄傲,甜腻的毒药,掌控感;还有,惹人沉醉的诱惑。
是月落蔚。
征服、绝对的华丽气息,剑的锋芒,水的清冽,执迷的残酷,微苦,萦绕不离的寂寞;还有,若即若离的心痛。
是修斯。
但是,绯离却、一直都是模糊的。
就好像现在空气里混杂了苦涩感觉的负面元素一样,
混乱彪悍。
躲闪不及,也接近不了。
羽翼一般的光芒在绯离兴致勃勃地注视下一点点退去,最终化作空气中的金色碎芒,渐渐消失不见。
没有了空气里唯一的光源,整个房间、又恢复到起初的灰蒙蒙。
“……没了?”
忍不住失望的情绪,就好像绚丽烟花终结的一刹那,心里微微的失落感。
“……有。”羽言淡淡的,不寻常的平静语气。
“还有?”
兴奋的期待味道瞬间弥漫,绯离就差拼命摇尾巴了。
“……有很、大、的、问、题。”羽言慢慢把视线从手里失去金色光泽的项链移到绯离的脸上,嘴角抽动,挥动双手,
“这里面那~么,那~么那么强大的魔法力量,难道你就一点知觉都没有吗?啊?”
站起身,向绯离走过来,厚实镜片也挡不住的犀利目光。
目标呆呆地、摇头。
“没有?!”忍不住提高音量,“你怎么这么迟钝啊这么迟钝?!刚才空气里那么多的魔法元素撞来撞去的不要告诉我你没有看到!”
继续接近中。
目标瞪大了眼睛,一副白痴的模样,摇头。
“什么?!!!”羽言冲到绯离面前,强大气势比当初发现那颗神奇球茎植物还要疯癫,
“咻”地揪住绯离的领子,鼻子几乎要贴到她的鼻子,一字一句,
“亏你还说发动过它的魔法,”咬牙切齿的声音让人心惊胆战,担心她随时要扑上来咬一口,“明明拥有那么强大的精神力,怎么你的感觉却迟钝到了这、种、程、度!!!”
转向一边,深吸一口气,再缓慢地转回脸,看进绯离无措的黑色眼睛,羽言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要冷静……
在吸一口气,
“给我特训!”
“魔法,”从一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灰蒙蒙布料背后,神奇出现的大块黑板,斑驳灰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乱七八糟的公式条目,羽言若有其事地拿着一根教鞭,神色端正、眼睛里热切的光,正侃侃而谈。
这个世界的文字,绯离应该是看不懂的。
可是。
如果连玩游戏都可以穿越,又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对于那些七扭八歪的、蝌蚪一般纠缠在一起的字母,不知是什么原因,从绯离心底的某处,延伸出一股怀念的的亲切感来,将要脱口而出的喃喃自语,几乎要把这些文字念出来的冲动。
“给我认真听讲!”挥舞着教鞭,羽言突然加大的音量,瞬时打断了绯离津津有味的走神;绯离敢打赌,她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