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长这么大了。”
“那是因为我们和邻居住得不是很近嘛,咳咳……姐姐,我不管,你答应我的!”
寿只有在有求于自己的时候才会主动叫“姐姐”,他黑色的大眼睛很认真地看着自己,好像一步也不肯退让,怀里的大“鸟”稍微转动一下脖子,似乎根本没在听两个人讲什么。
“……两天的路程,不叫‘不是很近’。”
根本就是世界上最遥远的邻居了,小时候真不应该给他灌输错误的距离观;自己家里住在山上,看来没有同龄人跟他一起,的确是不利于小孩子的身心成长的啊。
“我不管不管不管,我们一定要把它养下去的对不对?”
寿的眼睛里开始积聚水汽,嘴巴紧紧地抿着,好像一不小心就会哭出来似地,因为气息不顺,又轻轻地咳了两声。
“……”泠看着才短短时间,身高就飞速追上自己的弟弟,轻轻地叹了口气,“它要是学会飞了自己飞走我可不管。”
说完转身,心里感叹这么多年的储备粮算是开始走下坡路,以后肉质肯定比不过现在。
“泠最好了!!”
放开反应迟钝的宠物,从背后抱住最最亲爱的姐姐,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她扑倒:泠、绝对是这个世界上对自己最好的人了!!!
“叫姐姐。”
被从背后抱住的少女淡淡地提了一句。
“嘿嘿……泠害羞了!不管是泠还是姐姐,都是这个世界上只属于我的特殊的名字啊!”
被当作“奇怪鸟类”、“宠物”以及“秘密储备粮”养大的龙,由于长期营养不良,反应迟钝,这时候才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这对叫它莫名的姐弟。
世界上只属于一个人的唯一的名字吗?
……
人类,真是好奇怪啊……。
就这样,龙在它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一而再、再而三地逃脱了被宰来吃的命运,顺顺利利地长了整整五年的时间,虽说由于从小时候起就吃得不饱住得不暖三餐不继营养不良,可是凭借着龙族与生俱来坚强的求生意志,实在饿得慌了就出门去打打牙祭,偶尔吃点零食,这才好不容易混过了雏龙期间的时光。
泠扳着一张脸、开始嘀咕着说老“大鸟”“大鸟”地叫实在没有品格,应该给储备粮起个名字,正式庆祝它可、能、进入了宠物身份的申请阶段。
于是冷眼看了在摆弄不远处那棵可怜的百年大树的“奇怪鸟”,两人合抱的大树在储备粮的手下、哦不,应该说是爪下,看上去细弱起来,被它不亦乐乎地拍得直掉树叶,几个提早成熟的果子也一起摇了下来,“啪嗒啪嗒”地杂到地上,灵感便瞬间侵入她的脑海,仿佛刺穿了背景黑幕的一根细线“叮”一声:
“莲契莲契,不要摇了!果子留着点我们可以吃!”
大鸟浑然不觉那两声音节实在叫自己,继续摇得乐不思蜀。
“啪叽。”
泠用力地踩在自己的尾巴上,顺便还很卖力地碾了两下;不过对于小龙来说,也就是在厚厚的鳞片上挠了挠的程度而已,
“喂!”
仰头,泠觉得这个动作颇累,她没什么表情的面孔,因为从树叶缝隙间射进来的阳光而微微眯了眼,
“叫你呢!”
停下摇树的娱乐动作,慢慢转过头,看着身旁下方小小的人类,龙的爪子无辜地指了指自己:
我吗?
“对,就是你!想要丢掉你想很久了偏偏阿寿又不肯,你索性就叫莲契吧!”说完也没什么表情,低头忙着捡拾地上散落的果子,集在常常裙摆的宽阔裙裾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回去了。
啊嘞?
高贵的龙族就因为这么个奇怪的原因被起了名字?
而且……
都养了五年了才起名字,你、们,会不会动作太慢了点啊!!
明明只是个小孩子的龙,很别扭地继续摇起了大树,拒绝承认这个奇怪的名字。
“咳咳……”
从阳光耀眼的室外走进室内,刚入屋子,就看见寿认真地伏在桌上的身影,手里的用枯枝做成的碳棒,很认真地描画着什么,时不时地轻咳两声。
“今天莲契摇下来了很不错的果子哦,”泠一边把果子放到篮子里,一边淡淡地说着,“莲契是我突然想到的名字,怎么样?很不错吧?”
“嗯,泠起的名字当然很好听!”
坐在窗边,被室外射进来的阳光完全笼罩住,浓浓的睫毛微垂,黑色的眼睛里,像是星星一样缀满了光的神采,寿看上去,如同一幅定格下来的画面。
五年而已,足以让一个小男孩,变成翩翩的少年,寿的身形在这几年里疯了似地拔高,清瘦的身形,已经比自己要高上许多了。
“是姐姐。”
已经像是习惯一般地提醒,怎么纠正都改不好,总是没大没小地直接叫名字。泠慢慢走到他身边,看到微微发黄的纸头上边,正被他小心勾勒出的景象,
那是、将人心都拽入无边无际的温暖的画面
阳光,
夏日的午后,闲适的心情。
风把所有幸福的味道都聚集到一起,慢慢地沉淀在这幅画面的里头。
少女,少年,和巨大的白色生物,靠着粗壮的树干,一道午睡。
少女看上去淡淡地没什么表情,微微散开的额发垂到脸上,她脸上带着叫人安心的表情,零碎的落叶飘到她的裙瓣,轻轻地、头枕在身边的少年的肩膀;
少年的手里轻轻扣着本画册,画页被带着暖意的风吹得散开,画笔零落地散在身边的草地,他的脸上暖暖、满足的笑,几乎绚烂过身边的阳光;
两个人就这样被那只巨大的白色生物小心翼翼地拱住,睡在这夏日的柔软世界里。
只有、他们三人的世界。
“很好看。”
泠淡淡地说了一句,眼睛里明明灭灭斑斓的光色。
因为习惯了从小被阿寿依靠,于是、便习惯了不能软弱不能悲伤,久而久之,连表情也变得越来越淡,泠的喜怒哀乐统统都藏在心里,只有她的眼神,偶尔泄露了心意。
这幅画,突如其来地触动了她心里某个地方,叫她眼睛浮起微微的酸涩感,忍不住想要浅浅地叹气。
“能永远这样下去就好了呢……”寿轻轻地呢喃,却忍不住冲上喉头的虚弱气息,又咳嗽起来。
“休息一下吧。”轻抚着他的背,泠眉毛微皱、眼睛里,是他看不见的担忧和心痛。
“……嗯。”
在泠的搀扶下终于走到床边,寿像是个贪睡的孩子,在她的注视下,很快地进入了浅浅的睡眠。
泠看着床上呼吸均匀却虚弱的寿,心里难受,却奇异地不想哭;连自欺欺人的必要都没有了,寿的病已经不是一天两天,想起医生默默摇头的情景,心底就抽搐一般地疼痛:
如果是瞬间夺走的生命,只是叫人悲伤,可缓慢地、一丝丝抽离身体的逝去方式,只能叫人绝望。连挽回的余地也没有,明知道这样走下去,只有碰见死亡,却只能眼看着一点一滴的离开自己;
两个人,
终究不能“永远这样下去”啊……。
耳边大树摇摆“哗啦哗啦”的响声渐轻下去,窗外的莲契像是感应到寿轻浅的呼吸,慢慢停下了摇晃大树的动作,悄悄离开、自己找吃的去了。
本来只是两个人的生活,因为多了莲契而变得与众不同,因为天生的疾病而渐渐变得不能向邻居炫耀自家养了全世界最大的“鸟类”的寿,即使能拥有却不能说是一种痛苦,
不过,
有一些幸福,自己知道也就足够了。
寿坐在秋末开始落叶的树下,看着面前的巨型脑袋,轻咳两下,
“莲契,快要到我十七岁的生日了呢。到了十七岁的话,就是成年人了。那个时候,我就有足够的力量让泠幸福了哦。”
莲契眨两下眼睛。
“咳咳……”稍稍停顿,顺了下呼吸,
“话说回来,你都已经这么大了,为什么还不会飞啊……”
莲契别扭地别过头,脸上不正常的红晕,显然是非常地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呵呵……咳咳咳咳,”越来越觉得笑声也很废体力,寿改成脸上浅浅的笑容,“莲契,我生日那天……飞给我看好不好……”
声音轻到只能被称为喃喃自语的话,却叫莲契慢慢转回头,脸上不解的表情、看着寿疲倦的脸色。
“就当作是我的生日礼物吧……”
听着这样的尾句,莲契不高兴地撅了撅嘴巴:
切……又不是想飞就能飞的……
心里这么小小地嘀咕。
再看一眼寿微笑的嘴角。
嘛、不过算了,看在你那么有诚心的份上……
于是决定晚上好好练习一下飞行。
低头发现因为疲倦,已经逐渐闭上了眼睛的寿,他的嘴里还小声嘀咕着,
“作为鸟啊……不会飞……是不行……的……呢…………”
终于睡去的寿,躺在漫天飘零的斑驳金黄的树叶中,睫毛轻微地颤动,书上偶尔斑驳地飘落的枯黄叶子,预示着一个季节的终结,而这漫天焦黄色之中的纤弱身影,就好像……
随时就要消失了一般。
因为这个念头而微微地吃惊,莲契不由自主地用翅膀为寿悄悄挡去渐渐寒冷起来的风。
人类是很脆弱的啊。
莲契一开始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脆弱可以是无法驾驭风的力量,无法轻易推倒百年的树,无法存活数千年的时间,
甚至,
无法活过自己成人的生日。
冬天的第一场雪降临的时候,白色的雪花慢慢地、慢慢地掩盖着每一处生命的痕迹,将喧闹的世界归于寂静。
“……泠?”
“我在。”声音浅浅的,没有什么起伏。
“听到泠的声音就在身边,叫人安心呢……咳咳……泠。”
“嗯?”
“你能保证即使没有我,也会得到幸福么?”
“……”
“你保证。”
“……我保证。”
缓缓地呼气,寿的脸上显出不正常的红晕,他绽开虚弱的笑容、好像放心了一样,
“泠。”
“……嗯。”
“泠……”
“……。”
“……泠……”
“…………,叫姐姐……”
“……不要。
……泠……
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名字……”
谁也不能夺走的名字。
世界上唯一的、特别的名字……
“让我……不再孤独的名字啊……”
寿轻轻合上的眼,睫毛覆在上面,在渐渐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悄然的阴影,他带着甜美的笑容,嘴角甚至有淡淡的酒窝,和平时一样;看着床上就这么躺着的寿,泠觉得,
他好像,
只是睡去了而已。
第二天的早晨,莲契兴奋地飞回山上的小屋,想要在寿生日的早晨,给他看自己昨夜正是成功的飞行:
哼,看那家伙还敢不敢说自己是只不会飞的鸟。
呸呸呸。
自己是龙来的,龙!
着陆不是很成功,擦着积了一晚上的雪,直到在地上拱起一大团雪堆,才勉强停下来。
一抬头,就看见泠坐在不远处的另一个小土堆旁。
用鼻子轻轻地拱两下泠的背:是好吃的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