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契。”
什么?
“世界上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名字……你要记住,”泠没有转过身,冻了一个晚上没有移动过的身体,几乎已经失去知觉了,“拥有、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特殊名字……才可以离开没有尽头的孤独啊……”
轻轻地把头靠住泠的背:……不明白哎。
“莲契……你走吧。”
突然抬起头,发出音色粗噶的叫声:你们不要我了吗?寿呢?寿不会不要我的!
“莲契……我要按照约定,找到足以使自己活下去的幸福,所以……你走吧……去找到自己的幸福好了。”
长开翅膀,很生气地挥动着,带动起强烈的风:我、我不管!你再这么说我就离家出走!!
“……离开吧……”
我真的离家出走了哦!你后悔了我才回来!!!
不明白寿为什么不出来阻止泠赶走自己,不过因为生气而决定暂时离开吓唬一下这两个人,好让他们反省反省的莲契,生气地皱着眉头撅着嘴巴,拍着巨大的翅膀飞远了。
三个月后的春天,绿色重新覆盖整个山头的时候,心痒难忍的莲契决定主动放低姿态,原谅这对别扭的姐弟。
按照记忆里熟悉的路线、回到他们两个住的木屋,才发现……已经没有人很久了。
那个泠面对着坐了很久的小土堆上,因为春天长出了细密的草叶,生机勃勃地随着风轻柔摆动,明明是很好的春天景象嘛,却不知道为什么,叫莲契看了有点想哭……鼻尖微微地胀痛、眼睛酸涩……
为什么呢……
和人类处久了,连自己、也变得奇怪……
世上唯一的、特殊的名字啊……
如果按照泠的话,自己找到那个唯一的名字的话……会变得幸福吗?
……
龙的记忆其实很差劲。
任何想要活过数千年的生物,总不能什么都记住的。
于是独自一个人在这座山林里生活的莲契,看着一百年接着一百年地过去,除了脑海里总是记得“莲契”这么个名字,就只剩下“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名字”这么个模糊的概念了。人类的生命太过短暂,他们卑微的全部一生,在自己眼里也只不过是短短的瞬间而已。
只是、偶尔在夏天的午后,莲契难得的梦境里、总会出现两个黑发黑眼的人类身影。
梦里的所有内容,也只是这样一个突然叫他想哭的定格画面而已。
没有剧情、没有声音。
少女,少年,和巨大的白色生物,靠着粗壮的树干,一道午睡。
有谁轻轻地呢喃着,在自己耳边带着哭泣的颤音,让心里突然有一个角落微酸、胀满了蓬勃的心痛,一点点、一点点侵蚀自己的神智……
那个声音轻柔地在耳边呢喃:
去寻找吧。
唯一的、只属于自己的名字……。
45 上神已死
他在森林中急速地穿行。
隐藏在高耸的衣领后面、没有表情的脸,微微抿着的嘴唇,轻微僵硬的脖子线条、和深沉的情绪。
身体完全无视重力存在一般地在林间树梢轻巧跳跃,一切事物都迅速地从身后消失不见。
穿越空气的风。
头顶零散的太阳光线。
人类存在的痕迹被很快速地掩盖掉。
只听得到自己轻微的喘息声,响彻在身体里,几乎要把心脏炸开。
有多久了?
有多久自己没有尝到过这样叫做“害怕”的滋味。害怕在短短一瞬间,就将“她”的所有意义都抹煞掉的可能性,如果……
如果这一次都不能抓住她的话,自己,就连最后一丝存活下去的信仰,都会被消耗殆尽了。
伏羲听着耳边像是被调慢了速度的跳跃节奏感,风声慢悠悠地从指缝间穿越而过,知道身后很远的地方;他的眼睛,直视着远远的森林的另一个端点,蔓延的绿色和天空的淡蓝在那个端点汇聚成一个暧昧的尽头。他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这一切都是充满了预示性的必然。
头的中央突然开始尖锐的疼痛,他记起来了,又模糊、又清晰,在跳跃的、微微抽痛的脑海深处,那个时候的记忆,叫他哪怕花上一生的时间,都无法忘记的记忆……
那个……人生被彻底改变的时候。
笑眯眯的人形的模糊影像,像是掉落到白纸上的晕染痕迹,一点一点扩张成完整的意境
“妈妈,”
黑发黑眼的少年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闪耀成连绵的银河,“星星每天都会像这样闪光吗?”
“对啊,”温柔得像水一样的女性声音,淡淡地、叫人整个沉浸入安心的境地里,“永远存在在青空的彼端,在远方守护着我们的上神,是他眷顾着我们,看顾着我们哦。”
“永远啊……”少年像是明白了什么,懵懂地淡淡呢喃,着迷地看着天空中闪耀的星群,“爸爸、妈妈、诺克斯还有我,我们可以一直这样看着天空里的星星吗?上神,会一直眷顾着我们吗?”
“会哟,”温柔的手抚上他的额头,笑意盈盈而温吞的声音,叫自己没有理由地安心,“上神,会一直这样眷顾着我们的……”
于是,自己就一直这么相信着。
那个时候,在星空下的草地上,妈妈和自己定下的契约。她说“伏羲,我们都会幸福的。”
躺在身边的、叫自己喜欢的人,让世界充满了瑰丽的色块:
不爱说话的爸爸,轻巧地捻着嘴边的麦秆微笑,深深的轮廓在月光下形成好看的阴影;
妹妹清浅的呼吸在耳边飘散,小小身子蜷缩在自己的左侧,自然地靠着自己的手臂;
还有妈妈,她轻缓、却坚定的承诺,叫自己一直相信。
一家人,会永远在这个世界幸福地存在下去的。
然后
没有预兆的,那个风雷交加的夜晚就开始集成的预言,带着狂猛的力量撕裂一切美好的东西。
“快走!!!”
不爱说话的爸爸,血液、鲜红色,沿着他的手指,一点点堆积成血珠,坠落到地上,如同艳丽的花。他的视线紧紧地盯着微皱眉头的长老和族长大人,修长有力的手揽着背后,心爱的人们。
他的眼神坚定地看着长老、毫不退让,嘴里又同时轻声的、如同呢喃一般的轻语着
“太阳的神灵。
月亮的神灵。
我族愿以最卑微的肉体匍匐在您们脚下。
请宽恕我族,请给予我族力量,
请指引我族,赐予我族破碎命运之力;
请怜悯我族,授予我族圆满命运之力;
于此无垠之空间,万物俱沐圣光之世界;
允许我族用鲜血,
捍卫战士的尊严……”
“……”
妈妈没有说话,带着决绝的眼神,紧紧地揽住怀中诺克斯的肩膀。
被长老紧紧地拽住了右手腕的伏羲,眼泪从眼眶漫出,却没有人愿意为他擦拭泪痕;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没有说话的妈妈,被鲜血染红了衣裳的爸爸、和被他们不顾一切护在身后的诺克斯。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站在离他们那么远的这一边,想要哭叫,想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可是累极疲极,心里只能反复地呢喃着一句话:
为什么。
有一个声音这样轻声地问了一句。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我是被预言定义“可弑邪恶力量”的唯一契机?
为什么是我,被长老认为是可以毁灭诺克斯的力量而被独自一个人留下来?
宁愿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宁愿在血泊里找到回家的路……也不要在分离的片刻,连躲在双亲怀里哭泣的资格也没有,因为被身后的长老预言为克制妹妹的灵魂的拥有者,于是,就连守护家人幸福的立场也一并失去了。
为什么……是我……
不够弱得受到双亲的保护。
又不够强得伸手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为什么……
在爸爸轻声的念诵下,与外界隔绝的光之屏障被打开,用族人的鲜血才能勉强打开的通道,如果可以离开这里的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可以离开的话,诺克斯、她便不会死了。
诺克斯,
作为自己的双生妹妹而一起长大的她,便不会因为预言而被族人处死,即使想要保有这条幼小性命的代价,是同等残酷的、自己家庭的瓦解消散。
妈妈强拉着泪流满面的诺克斯的手,她还太小,连自己为什么哭说不定都不明了,只是觉得周围的世界在一夜之间改变,只是觉得……妈妈正要拉着自己的手,走向再也见不到爸爸、哥哥的未来。
可是,
伏羲却能够知道,心里隐隐地明白着一切,就因为是哥哥,就因为被父母认为是坚强的一方,就算每一个人都明白自己的立场因为预言而变得多么卑微尴尬,也没有选择的权利,被爸爸妈妈以那样残忍的信任对待着,
而被一个人抛下了啊……
即使现在因为守护着通道,而注定了无法随着妈妈一道离开居住地的爸爸,也终究会因为触犯了上神的决定而受到死亡的惩罚,这个世界,被上神守护着的明媚的世界、将在一夕之间黯淡破碎,终究,只留下自己一个人……
来背负如此不堪的命运。
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东西:
爸爸、妈妈、妹妹、
自己的存在,对于他们来说,就仅仅是付出如此代价,也无法留在身边的、
那个“契机”吗?
??消灭妹妹身体里力量的契机。
失去一切幸福来源的契机。
连生存下去,都变得可悲的契机。
“族长……”身边有谁这样担忧地开口。
“没关系。让她们走好了,”族长脸上的神情难以捉摸,他看着鲜血不听从手腕处滴落到地上的伏羲的父亲,微微拢紧眉毛,
“伏羲在我们这里,至少与不详拥有同等水准的力量,在我们这里。”
伏羲的视线被不断涌出眼眶的泪水模糊,一个纤细柔弱的少年,手腕被紧紧地抓在长老的手中,却倔强固执地、什么也没有说。
他知道,那时候的世界,随着轰然倒塌的信念,“幸福”、终究离自己远去了。
妈妈直到背影消失在屏障的另一端、也未蹭看向自己一眼,
爸爸身上沾染到的血,
妹妹脸上晶莹的泪水,
除了这一切、就什么也没有了。
对啊……
肯定是,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瞳孔从那一天起,失了焦距。
奔跑的速度一点也没有减慢,伏羲的脸上,是从那次以后开始,就习惯了的没有表情。痛苦的时候快乐的时候,不管是什么时候,都不需要的表情和心情。只有一个人存在的世界里,永远孤独下去的绝望。
他的身形飞快在林间穿梭,自己清楚的知道、现在要去做的事情,恐怕是会让自己、还有所有族人陷入万劫不复地步的危险事情;
可又能如何?
已经太迟了。
在那个小镇里,想要放绯离离开的时候开始,心底某个融化开来的角落就已经开始宣告:太迟了。
把绯离一个人留在街边的摊位上,连自己的思绪都混乱得无法整理,幼稚地觉得,她如果这样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就这样离开去过自己的生活,自己就能够姑且当作,从来没有见过她、从来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