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手,
什么也没有发生。
“啊……运气真好……”
月月淡淡地喃喃自语,随即拉过他的手,扯下上面的金色颗粒,“咔”一声装到自己的手上,“现在轮到我了……”
于是奥丁看到他毫不犹豫地将沾满鲜血的手摁到自己左胸,鲜血印在亚麻色的上衣上,晕染成一朵艳丽的花。
“到……到底要做什么……”奥丁的下唇微颤,听到自己的心跳渐渐加快,“什、什么叫做……‘运气真好’……?”
又是“嘀”的一声长鸣,月月移开自己的手,低头拔下金色颗粒,“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出爆裂之光的小石子,我们轮流戴上碰触彼此的心脏,谁先死掉,
游戏,
就结束了。”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已经解释了千万遍,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死掉……?!!
奥丁不敢置信地看着月月手上、身上的鲜血,再看进他平静无波的眼睛里,“这、这些血……?!!!!!”
“啊,你说这些血么?……”他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淡淡的遗憾,又似掠过鲜活的回忆片段,嘴里喃喃道:
“他们……全都没有赢过我……”
“…………
不要、不要我不要,不要!!”
心跳“突”地加快,像是被无边的黑色包裹住了气管而不能顺畅地呼吸,奥丁摇着头,瞪大了眼睛,疯狂的神色浮现在他的脸上,可是再怎么反抗都没有用;没有想到,对面这个被称作月月的男孩子的力气会这么大,自己的手,还是无法反抗地被他拉过去,摁在他的左胸上。
手掌之下的衣服上,凝结到一半的鲜血,触感异常粘稠。
“不要不要啊!我不要杀人!”
奥丁闭上眼睛,以为早就在来这里的路上流干的眼泪,瞬间漫出眼眶,“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这样?!我不要、不要啊啊啊!!!”
“嘀”
刺耳的鸣叫穿过他的尖叫,在小小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奥丁看着自己又一次被月月强迫着摁在他胸口的手心,上面早就已经布满了自己的汗水,刚才手下心脏的跳动频率丝毫没有加快,而自己的心跳,此时恐怕已经快得就要跳出胸膛。
“还是没有爆开呢……”月月淡淡的语气,伸手取过颗粒,“游戏……还是要继续……”
“不要不要……!!!!!”慌乱得忘记了挣扎,奥丁多么希望这一刻,自己能够昏死过去!
可是没有。
无论如何祈祷、如何哭喊,不会有人来救自己,也不能昏过去。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面前带着绝世容颜的月月,将手缓缓地摁上自己的心脏,那如鼓声激昂混乱的心跳,在他冷淡的注视下,似乎也将要失去能量。
“哧”的一声轻响。
突兀地、让奥丁的高声尖叫断裂在空气里。
人类的胸骨和肌肉、像是最脆弱的纸片一般飘飞开来,露出里面鲜红色泽的心脏;绿眸的少年脸上,溅上了温热的血液,而他却仿佛无知觉似地、平静地收回了湿漉漉地、滴下鲜血的手,轻声呢喃,
“真可惜……
游戏,
还是我赢了呢……。”
猛然睁开眼,浑身都被骨骼仿佛将要裂开的疼痛占据,月洛蔚轻柔额角,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淡淡的光:
怎么会……
突然梦到小时候了呢……。
昨晚梦到了个奇怪的女人,今天……又梦到了小时候。
呵呵,墨藜殇快要发作的时候,果然总是做些奇怪的梦。
“到哪里了?”
微微甜腻的声音轻声问了句。
“已经离萨亚城很近了,少爷。”布帘外,传来手下轻声的回答。
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梢,月洛蔚坐在宽敞的马车里,轻轻闭上眼,沨玡的能力,应该已经把旅店打理得很好,自己迫不及待地离开那里,想要来到玄宇国……
真的如琳说的,是因为那个男人的缘故么?
那个银色头发、冰一般紫色眼眸的男人。
那个自己亲手、将他的生命带离这个世界的男人。
罗溪特死前脸上甜美异常的笑容就像是深刻的诅咒,鲜活地凌迟在自己的记忆里,留下腥臭四溢的伤痕……
“因为害怕永远活在血腥里,你想离开?你离不开的!!就算杀了他你也做不到、就算杀了他,你的手上还是沾满血腥,太晚了!
‘月月’……!!!”
想起琳死前妖冶地笑着的表情,头又开始微微地痛起来。
离不开么。
就像那个梦、只是梦一样,太过美好的东西,从自己年幼时手上沾了第一滴血开始,就不曾属于自己。
幸福……太遥远了。
……
就在月洛蔚闭目养神的时候,车帘外突然响起了手下的大喊
“当心!!”
然而车速并没有减缓,继续朝着目的地疾驰。
“少……少爷……”过了一阵子,见月洛蔚对于刚才的意外都没有反应,手下小小声的呼唤从帘外传进来。
“嗯。”月洛蔚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淡淡地应一声。
无辜又有点可怜的声音, “我……我捡到了一个人……”
准确的说,是一个黑色头发、
穿着精致、
半夜在小城中乱逛的女人。
不知道是因为手下的语气太可怜的缘故、还是这个在不适宜的时机、出现在不适宜的地方的女人太过怪异,又或者是受了那个梦的影响,月洛蔚,淡淡地开口,
“让她进来吧。”
……
“让她进来吧。”
自己为什么要说出这样诡异的话?!!!
看到她这个睡得头发乱哄哄地盖住了脸的家伙,月洛蔚额上“突突”地疼痛起来;那少女长腿一蹬,嘴巴里呢喃着什么“电脑关掉”,再顺便把自己珍贵的茶具踢翻在地;
月洛蔚眼神微黯、手里的银针闪着“cing”的亮光,正想在她脑后插根针、好好教训她一番,身体却突然……
僵在那里。
“熊熊抱抱……”
嘴里嘀咕着意味不明的话,像一只毛毛虫似地、维持着可笑的样子像自己蹭过来,两手一巴、两腿一翻,以超级不雅的姿势“啪叽”一声把自己抱住。
明明可以躲开的。
可是如同中了蛊一般,看到她滑落的黑发下面,那张笑得充满幸福的脸;自己就如同站在悬崖底部的黑暗中,看到了无法触碰的阳光,心里微微酸胀。因为这一抹笑容,月洛蔚缓缓放下了手里的银针。
着了魔一般,静静地、看着她的笑脸出了神。
“腾”地坐起身,少女的动作迅猛突兀得自己都来不及反应,下颚上就传来了尖锐的疼痛,月洛蔚看着面前用力揉着头顶,嘴里不停嘀咕着“痛痛痛……”的少女,眼神微黯。
暗塔族。
她的眼睛,是和头发一般乌黑的墨色,暗塔族的人,为什么会在那样深的夜里,出现在玄宇国都附近的街道上呢……
真是有趣……
然而当她笑嘻嘻地对自己说“我在赏月”的时候,月洛蔚的眼神里,注入了更多晦涩浓烈的意味:
不要说是对一个没有防备的少女、即使是经验老到的间者,自己也能轻易地诱导着他们,说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可是……这个少女……居然可以逃脱自己眼睛的催眠,漫天说着不着边际的谎话?
心里不可抑制地产生了疑问,想要知道更多。
幸福的笑容、半夜出现的暗塔族、强大的精神力。
你还会给我多少的惊喜呢?
笑起来眼睛便弯成半月形状的……绯离小姐。
月亮带着巨大的银色影子,挂在天空的正中位置,洒下浅浅的光。
发梢披散在紫色的丝绒椅垫上,从原本像墨一般深浓的黑色、渐渐变成了鲜艳欲滴的红。
翼听轻柔地搭着月洛蔚的手腕,手下和缓的脉搏,反应着月洛蔚清晰而轻缓的心跳,一如既往地缓慢而淡漠,叫他忍不住开口,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呢……”
“……”
“咦?你不好奇我要问什么吗?”
“……”月洛蔚轻轻地闭着眼,没有答话。
“切,每次发作的时候都这么无趣,”在自己随身带来的包里翻找半天,一边掏出奇奇怪怪的药草,一边问,“其实我很早就想问你了,墨藜殇发作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感觉?”
“墨藜殇”。
世上最霸道的毒。
此毒无解。中此毒者,其余百毒不侵;头发随着发作的接近而渐渐转变成鲜血一般的红色,它的药引、只有一个。
就是眼前这个眼角朱红泪痣、白发如雪的男子,翼听的血。
……
…………
那是一个下着雨的夜晚。
两个人的第一次遇见。
自己还不是现在的自己的时候,罗溪特抚着自己的头发,冰一般紫色的眼眸里淡淡的笑意,轻声地说
“月月,去吧。”
于是就在那个晚上,一位手执银针的少年,背景是被乌云遮住的夜晚,玄宇国某个富商的家中。
在花园中赏月喝茶的女主人见到他的时候,脸上一丝畏惧也没有,仿佛月洛蔚的来访是再自然不过的朋友见面。女主人玄色的眼睛里噙着淡淡的笑,看进他的眼睛里,出奇的平静。夜晚的花园中,海芋散发着幽幽的香甜味道:
守卫、厨娘、下人的尸体,静静地如同睡着了一般躺在地上。女主人带着脸上淡然的微笑对他说:
“要不要和我一道喝杯茶。”
“……”绿眸的少年没有说话。手里的针反射着月光,惨白惨白。
“所有的人都在不见伤口的屠杀中失去生命,对他们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女主人微笑着啜了口面前精致瓷杯中的香茶,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面前的这个少年:
红得几成黑色的头发,翠绿色的眼睛里波澜不惊,他身上带着淡淡的甜腻味道,就像是悬崖上最致命的花。
微微一笑,
“我的儿子比你小很多,总是不听话,任性又骄傲。不过……他有着和我一样的眼睛、一样的头发,淡灰色的头发,很漂亮吧?”
说着这些的时候,女主人眼睛里热切的光芒叫月洛蔚迷惑。
那是什么?
一个母亲谈着自己儿子时候,眼睛里将要融化黑夜的灼热情绪,
是什么?
从懂事起就习惯了血液的粘稠和温柔的气味,除了罗溪特脸上冷冽妖冶的笑容之外,月洛蔚见得最多的、便是人们死之前各种各样的姿态。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女主人,她的手指在杯缘上反反复复,像是描绘着树木的年轮,她眼睛里热切的光逐渐凝聚,最终化作晶莹的水珠,滴落眼眶,仿佛月洛蔚不存在一般自顾自地轻声呢喃,
“司雾……我的司雾。请好好地长大……请,好好地活着。”
抬起头,缀满泪珠的睫毛闪闪发光,却说着完全不相关的话语,
“真的……不喝一杯茶……么………………”
平静又安稳的终结。
她的容颜,就这样定格在月下海芋之中,脸上,带着还未终结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