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行,你怎么来了?那些人呢?”
龙行疑道:“什么人?我来之时,只见你在河边。倒没见什么人哪?”
新桐站起身,四处望去,旷野静悄悄的。河边草地半个脚印也没有,一眼望去,仍是平整如初,新桐和那黑衣人射出的暗器半根也没有。新桐查看一下腰上的针囊,里面银针半根也不少。仿佛刚才的一切是梦境一般。若不是自己身上湿嗒嗒的衣服,新桐连自己是否落水也不敢肯定了。
新桐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没有什么死敌,不至于有人想要将自己至于死地,如果是想杀了自己,没必要有将自己救上来。或者说有其他人救了自己?那为什么又不让自己知道?
颦眉冥想中,忽然间想到一处疑问,抬头不动声色问道:“龙行,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
龙行“哦”声,不慌不忙道:“今天无意中听说苏大人送了师姐一只会背诗的鹦鹉。我一时好奇去看了看,不意间发现了是首藏头诗。我不放心师姐,就在师姐楼前等你回来。可到了半夜,也不见你的踪影,实在放心不下,就跑出来,结果却在这里发现了师姐。”说到这里,停下来偷望了一眼新桐,有些不好意思道:“师姐你不怪我偷偷跑来吧?”
新桐默然不语,盯着龙行不放,只见他神色坦然,目光毫不回避。半晌新桐忽然轻笑道:“我怎么会怪你,师弟也是关心我。我们回去吧。”
龙行喜道:“师姐不怪,我就放心了。”说着扶起新桐,忽然感到新桐晃了晃身,斜斜地到了下去。龙行反应甚快,一把扶住新桐,只觉得师姐全身力量全落在自己身上,抬头看时,见新桐面色苍白,额头冷汗淋漓,表情痛苦不堪。
龙行大吃一惊,急道:“师姐,你怎么了?”说着话,伸指搭在新桐皓腕之上,只觉得脉搏细弱,又快又急,竟是中了剧毒之兆。龙行只惊得冷汗直冒,不知为何会如此。
正惶然间,只听新桐细如蚊鸣的声音道:“师弟,我怀中有一个……锦囊……”刚到这儿,已痛得说不出话来,喘息不已。
龙行不待她再说,单手伸入新桐怀中摸索,只觉的着手处柔软无比,他年纪尚小,对此不甚明了,但面上也不禁红了起来,慌慌张张地乱掏一气,终于摸出了一个素白的锦袋。打开来只见里面两个蜡丸,一朱一素,朱色的刻了“百露丸”三个字,素色的却是“真情散”。
龙行心中欣喜万分,这百露丸是师父采集百种奇异药材炼制而成,可解百毒,因为取材甚难,炼制不易,统共只得了十粒,没想到师姐这里居然有一粒来救命。急忙将百露丸蜡壳捏破,将药丸放入新桐樱口中,静静观察。
百露丸入口即化,新桐只觉得一股清流流入心田,丹田立刻腾起一股暖流,渐渐走遍全身,腹中绞痛立刻缓解下来,轻轻舒了口气,渐渐放松了身体,这才发觉汗水已湿透了衣服,晚风袭来,一阵凉意。
龙行握了新桐的玉手,只觉的师姐又湿又冷的手渐渐干燥暖和起来,知道百露丸发挥了作用,师姐的命已是捡回来了,心中狂喜,几乎要叫出来。
新桐半倚着在龙行身上微微轻喘了半晌,渐渐平静过来。目光流转间忽然发现地面上素色的丹丸,不禁问道:“这是什么?”
龙行“啊”了声道:“我倒忘了,这是师姐锦囊里的丹丸,师姐你不知道么?”
新桐微微皱眉,望了那丹丸,思索念道:“真情散?”心中暗怪,丹丸一般都叫做“丸”,那有称为“散”的,而且还是什么“真情散”,师父断不会如此不通医理,这丹丸名为“真情散”是否另有深意?挣着半坐起身,忽然道:“龙行,你将这真情散蜡壳轻轻捏破。”
龙行一怔,道:“捏破?”见新桐虚弱的样子,也不敢再问,捡起真情散按照新桐指示捏破了蜡壳,一个纸团滚落出来。
新桐轻轻捡起,小心展开,不过是一张极薄的草纸,上面密密地写了蝇头小字,新桐目力极好,借了月光仔细看起来。
龙行正背对着那草纸,看不见写的什么,只见得新桐已红润的面色渐渐又苍白起来,浑身颤抖,握了草纸的手青筋暴起,心中担心起来,凑近一步想看看那纸上写的什么。
哪知这一步上前,新桐忽然反手一掌袭来,指间银光闪动,来势汹汹,毫不容情。龙行伸足倒踢,暴退一丈之外,又惊又怒道:“师姐?”忽然发现新桐目露凶光,面色冷酷,那有半分平日温柔和善的样子!
龙行心中吃惊,不明所以,不敢贸然行动,只得候在一旁小心翼翼注视。
新桐目光却渐渐平静下来,过了半晌,忽然头也不抬道:“我们回去吧。”
龙行答道:“是,师姐。”嘴上说着,仍有些不敢上前,但见新桐摇摇晃晃站起身,一副委顿无力的样子,这才急忙上前,发觉新桐全然无力,犹豫一下,干脆背起新桐,但见师姐也未反对,才奔了简府的方向奔去。
翌日清晨,天光大好,万里无云。东洛瑛带了几个丫鬟静悄悄地来到新桐阁楼前。一进门,只见碧晔正坐在窗前梳头,一见东洛瑛连忙扔下梳子,万福道:“夫人这么早就来了。”
东洛瑛有些心神不宁,道:“小姐昨夜休息的可好?”
碧晔道:“昨个儿小姐很早就睡下了,我半夜去看了一回,小姐睡得可安稳了。现在还在睡呢。”她却不知,新桐是将绣枕放在了被里,在放下围幛,从外面看来可不是“睡得”很安稳么。
东洛瑛嗯了,仍然愁眉不展,正犹豫上不上楼时,只听楼上新桐道:“娘亲既然来了,如何不肯上楼?”
东洛瑛没想到新桐这会儿已经醒了,倒是怔了怔,随即一种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只觉得新桐这语气奇怪的很,但要说何处不妥,也无从谈起。她心事重重,也不及细想,转身上了楼。
一进屋,对面锦幔珠帷的水磨花梨床上空无一人,绣枕锦衾斜坠满地。简夫人一惊,四处望去,却见南边雕花松绿纱窗大开,新桐正斜靠着窗子,望着窗外。只着了一身雪白的睡衣,长长的秀发,丝一般自然垂下,晨风中微微飘动。一双雪白的秀足未着丝履,踏在地上。
东洛瑛惊道:“我的小祖宗,一大早的怎么也不多穿些就在这里吹风。待会儿着了凉怎么办在?”刚要上前,忽见新桐缓缓转过头来,面色苍白,花容惨淡,双目尽是血丝,却射出一道咄咄逼人的冷光,整个人有一阵病态的亢奋。
东洛瑛禁不住浑身一哆嗦,一股凉意从心底冒出。张了张嘴,却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母女对视半刻,新桐忽然轻笑道:“娘亲教训的是。”说着起了身,莲步轻摇,到了东洛瑛身前,拉着母亲到桌前坐下。一面招呼碧晔打水为她净脸,一面拉着母亲闲扯些话。
东洛瑛见她转眼如常,只道自己多疑了,渐渐安下心,也陪着新桐说些家常。渐渐谈到再过一月就是新桐生辰了,不知如何庆祝才好。东洛瑛心中难过,想起老爷昨晚说的消息,只怕那时,新桐已经入了宫了。真不知如何向新桐说起此事才好。
正踌躇间,忽然听新桐道:“儿出生之日正是母亲受苦之时,娘,你当年生下孩儿时可曾受苦?”
东洛瑛猛然从走神中省来,心中暗惊,向新桐望去,见她面色平和,一副温柔孝顺的样子,才悄悄松了口气,定定神儿,故作轻松道:“啊,还好。你呀,淘气的很,还没到一个时辰就生出来了,也没让娘受多少罪。”话虽这样说着,自己却不免底气不足。
听了母亲这话,新桐笑得有种了然于心的凄然,却没再追问。转过身去净了脸,坐倒梳妆台前,让碧晔为她梳个双飞燕髻。
正梳着,只从铜镜中看到母亲缓缓走了过来,接过碧晔手中的玉梳,细心为新桐,动作轻柔,一双美目满是慈爱。
新桐心里被轻轻触动,记得很小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细心地为自己梳头,一面梳,一面说着天上人间的故事。
新桐轻轻叹了口气,向后靠到母亲身上,握住母亲的手,道:“母亲,你不必为女儿忧愁,只是进宫而已,而且光宗耀祖,还是好事呢!”
东洛瑛惊得将玉梳掉落,张口结舌道:“小桐,你……你怎么知道?”
新桐冷笑,嗤声道:“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偏我这正主儿倒不能知道了吗?”
东洛瑛没在意新桐的无礼,只忧心忡忡道:“小桐,宫里人心险恶,你心眼实,心肠又软,我和你爹怎么能放心得下。”
新桐冷笑道:“心肠软?哼,我现在倒是很想再软下去呢。”仰头觑了一眼母亲,微笑道:“何况就算爹娘不放心,也无济于事吧。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自寻烦恼呢?”
东洛瑛刚欲接着说,但听新桐淡淡道:“我有些倦了,娘,可否让我在休息一会儿?”
东洛瑛张了张口,最终叹了口气,道:“好吧,小桐,你好好休息吧。”说罢,吩咐了碧晔几句,便退出屋来。
走出阁楼,东洛瑛仰头望去,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一夜之间母女之间已隔起了一堵冰冷的铜墙。
楼上,新桐隐在纱帘之后,目送了东洛瑛一步三回头地走出院落,怔怔地两滴清泪滑落粉面,心中默默道:“女儿不孝,娘,你多保重!”
直到东洛瑛消失在视野中,新桐才放下纱帘,漠然望向窗外,玉指扬处,一阵细细的纸屑随风而去!
……
新桐吾徒:
若非得已,为师更希望你永远不要用到此锦囊。因为若见此信札时,当是你身处险境之时,证明对方已经开始行动。按照誓言,为师将不得不告述你一件陈年血案,从此你将与自在无虑的生活彻底告别,踏上荆棘遍地的复仇之路。
十七年前,先王驾崩,传位于二皇子李济生,当时二皇子正在陕西赈灾,未能及时赶回。大皇子李济民趁机夺位。待二皇子回朝时,大局已定。二皇子为天下苍生着想,放弃争夺,安心辅佐大皇子。哪知大皇子总是心怀疑虑。继位不到一年,便寻了个谋反的罪名,将二皇子午门斩首,一家流放边陲,却在暗地派了刺客埋伏,妄图斩草除根!
为师当年受过二皇子的恩惠,得知恩公一家遭逢大难,便日夜不停赶去。想不到仍是去得晚了,只在遍地尸体中找到一个背过气的婴儿,是为二皇子的大公主,李娇鸾,封号长安。
为师一个出家之人,漂泊不定,恐难照顾这婴儿周全。行至京都时偶遇简氏夫妇膝下无子,便将长安交于二人抚育,直到长安长到五岁才带回寺中教导。
二皇子遇难之后,为师几次前往行刺,均未得手,反而让其变得谨慎异常,更难下手。而后随时间流逝,大皇子更显示了一个明君的风范,这十几年来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为师渐渐犹豫,不知因一己私怨而扰乱家国,是否得当。最终发誓如果大皇子不在迫害长安,我就此作罢。但倘若大皇子不肯收手,我惟有将真相告知长安,由她自己决定是否报仇。
十七年前为师将长安交与简氏夫妇时曾约定,日后简氏夫妇若遇劫难,当全力相救,但必将失去母女之情。你此番奉母之命,前来求情,则见简氏夫妇已做好失去女儿的准备。
为师交给你的玉佩名为“玲珑合玉”,是当日二皇子与王妃定情之物。贤德王平素与其二兄相交甚好,当日未能救得其兄一直心存愧疚,今日见到其兄遗物必然不遗余力相助,只是他对大皇子一向忠诚,大皇子不难知道二皇子尚有后人。故此为师为你备了锦囊,若你救得简氏夫妇后,仍是平安,则可知大皇子尚念手足之情,已经打消斩草除根的念头,长安你也可安渡余生。可一旦你若遇险,则见大皇子尚不能容你于世,而以我对皇上的了解,必定用毒,这百露丸可派上用场,加之我已吩咐龙行暗中保护,你应当可以逃过劫难。
徒儿,今日为师将真相告知,今后的路要你自己决定,无论何时何地,为师都会帮你。遇到难解之事,可告述龙行,我便会知晓。
千万小心保重!阅后即毁。
第11章疑是故人
元庆十八年,五月初六,太子大婚,大宴天下。京都之内,一片奢华。大街小巷披红带绿,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京都街头人头攒动,万人空巷。市井之间也不知对此谈论了多久,只盼着能够借机一睹太子殿下的风采。
当今太子李东皓,为圣上嫡子,也是唯一的皇子。周文宗用情专一,登基十八年,只有一个邓皇后,未曾纳妃,而邓皇后自从二十年前产下龙子之后,未再有出。故此,李东皓将来继承大统,是板上钉钉的事。只奇怪的是,太子年已二十,皇上却一再推迟为其指婚,直到前些日子,忽然毫无征兆地册封了工部侍郎简中信长女为太子妃。
朝中大臣背后议论纷纷,简中信一向在朝中低调行事,其女更非京中有名的闺秀,皇上此举不免让人大出意料。
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从颁下圣旨之日,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六礼不全,简氏之女已经要嫁入皇家了,作为皇家婚礼,这未免太过仓促寒酸了。
话虽如此,皇上决定的事又有谁可以反对的了。市井百姓仍是存了极大的兴趣盼望了这一场可以说是有些牵强的联姻。
十里红妆连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