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记着,像我们这种人碰到了阳光,就会是这样一种下场。
「金字,金字……」我把脸靠到他怀里,眼泪湿透了他的衣服,「为什么……为什么,金字,那个家伙要这样对我们?」
金字摸着我的头发,轻轻叹了口气:「宫主……」他欲言又止,像是有很为难的话,说不出口。
我抬起头来望着他,黑暗中他一向嬉笑的眼睛里有一丝丝悲哀:「为什么?」我执拗地追问他,他把脸贴到我脸上:「宫主,你不明白……我们其实……都是坏人……」
我呆了一呆:「坏人?」
就是书上说的那种应该被剿灭、杀掉、五马分尸也要拍手叫好的那种败类?
金字好像是笑了,这不是多高深的问题,可我的脑子里无论如何也转不过来这个念头,我是坏人吗?原来那个家伙把我们抛下悬崖才是正义之举?
「没有关系,宫主,坏人就坏人吧,我们人多的时候,就把他们所谓的好人干掉,他们人多的时候,我们就认倒霉好了!」
我听得头晕目眩,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来评定?一边总要灭掉另一边,反正都是互灭,凭什么就有好坏之分?
忽然身上一沉,金字重重地压下来,日光顿时照进洞穴,我被他的躯干保护着,仍然觉得痛不可挡:「金字,金字……」我叫着他的名字,他却不再回应,我推不开他,他像一座山一样紧紧地勒住我,我从来都不喜欢他,他总是笑得那么假,那么虚伪,他在我眼里是个坏人。
「金字……」我贴着地面失声痛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日光沉下去,四周一片寂静,我渐渐清醒过来:「金字,金字,你……」我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的身体是冷的,已经冷得不能再用手去温暖。
他死了。
我跌坐在地上。
因为我任性地去追逐那个粉衣人,金字再也不会向我谄媚地假笑了,这样就叫做坏人吗?
第一部分 第一章 我们都是好孩子(7)
金字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没有关系,坏人就坏人吧,可是为什么他说出坏人两个字的时候又是那么地难以启齿?我把身体覆在金字冰凉的身体上,有好多事,仍然不明白,想不通,乱得像一团麻。
仰望着头顶上的黑云,很快天就又会亮起来了,一天一夜,一夜一天。虽然掉下来的时候没有死,早晚是会死的吧。
我很饿,而且,非常害怕。
好人坏人的问题,在生死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山崖上有人影晃动,开始是一个,后来又有两三个人,顺着崖壁慢慢下到深渊底处,一袭白衣在暗夜里看起来也非常显眼,我张大了嘴,随后欢呼起来:「玉字,玉字……」
玉字来了,我终于知道,不被人放弃是多么幸福的滋味。
那几个人迅速向这边靠过来,我扑到玉字怀里,眼泪汹涌而下,他推开我,打我的头,我还是抱着他的手臂不松手,他揪起我,在我屁股上狠拍了几下。我只是哭,金字死了,玉字恨死我了,木字……
木字……
我猛然想起来自己干的好事,木字和八樵两个人……心里顿时一阵发冷,望向玉字:「我们快回去吧。」
「怎么?」
「嘿……」我扯开嘴没什么意义地笑了一下,我怎么能告诉他,木字和八樵说不定正玩火拼游戏玩得不亦乐乎,你砍我一刀,我戳你一下呢。
我和玉字火速赶回地宫,留下两个人来运送金字的尸体。玉字对金字的死似乎半点都不吃惊,他让娘给教坏了,除了我的命,这世上所有人的生命在他眼里都不叫命。
其实在金字之前,连我自己也一直是这样想。
可是……金字……为了保护我而丢掉自己的性命。
地宫深藏在地面之下,庞大而神秘,聚集了多少朝多少代的财富,入口是信阳城许多匪夷所思的地方。我们从西城墙茅厕旁边的一个地道口爬下去,虽然这是距离我们所在的最近的地方,可我还是觉得很奇怪:「玉字……你说……」
「什么?」
「会不会有一天,我们不小心爬错地方,就从茅坑里爬出来呢?」
「呃……」玉字回过手来猛敲我的头。
我欲哭无泪,只是假设嘛,干吗这么激动。
穿过长长的通道,抬眼就是高不可及的地宫大门,暗红色好像凝聚了许多人的血渍,题词是「地水鸾宫」。名字很好听,其实就是多年以前留在地下守皇帝陵墓的人,代代繁衍,不能见光,成就了我们这样的怪物。
推开门往里走,悄无声息,我心里一沉,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血腥气,我抓住玉字的衣袖,他看了我一眼,往前拐过一处栏杆,忽然嬷嬷扑到近前:「不好了,宫主,你可回来了,八樵和木字两个人说着说着就打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现在……」
我们赶了几步,到寝宫门口,见木字倒在地上,胸口插着八樵常用的匕首,而八樵被木字掐着脖子,脸色已经发青。我走过去,拾起丢在旁边的豌豆糕,都是我的错,是我误导木字,让他以为八樵看上了其他人,想致他于死地,其实这豌豆糕里下的只是迷药,八樵想做的,只不过是迷倒他而已。
连我娘都夸木字为人谨慎宽厚,他和玉字金字都不一样,对我一直很客气,很温柔。我伸手想合上他无论如何也不肯瞑目的眼睛,刚碰到他的眼帘,忽然身后风声微动,我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那人却已经死死地勒住了我的脖子,她很激动,声音颤抖,我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来:「宫主,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你等得眼珠儿都绿了。」
玉字一看情形不对,刚想动手,那人在背后狠勒了我一下:「你要敢动一下,我就弄死这臭丫头!」
躺在地上的木字微微一动,死而复活,不敢看玉字的眼睛,慢慢地退到了旁边。
好得很呐,这家伙要美人儿不要性命,被八樵成功策反,装死来陷害我。
第一部分 第一章 我们都是好孩子(8)
「八樵。」玉字声音还是稳稳的,冷冷的,掂着手中的剑说,「我不跟你讲老宫主待你不薄这种事,相信你也不记得。我只告诉你我手里这把剑有多快,不信你就赌赌试试!」
八樵冷笑:「你要真能比我快,还有心思跟我说这种废话?」
可是她的手一直在抖,这些人都很怕玉字,只拿我当纸老虎。
「我说过,我们可以赌……」玉字刚要动,八樵尖叫一声。
「我要解药,我只要解药,说什么待我们不薄,玉字你疯了吗?他们拿毒药喂我们,也不管我们死活,扯过来就骂,想起来就打,他们不拿我们当人,玉字你自己也不拿自己当人!」
玉字微微一震,脸色有些暗淡了,八樵趁这工夫扭着我往后退,在我耳边低吼:「死丫头,把解药交出来,不然我就要了你的命!」
靠!这王八蛋,还拿这种下三滥的手法来威胁我,我五岁的时候就已经懒得再用了。拿眼斜了她一下,见她脸涨得通红:「没有,反正我给了你也是死,倒不如咱们一起死,我娘在阎王爷那儿等着你呢!」
八樵大怒,手指扣紧,我吸不上气,耳边开始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真的要死了,不知道为什么一点都不害怕,反正我死了他们也都活不下去,这么一想我就开心得不得了。
我眼前一阵阵发黑,头渐渐地歪过去,忽然脖子上的手一松,大口的空气涌进来,我喘息着,冷冷看了一眼倒下去的八樵。
我是什么人,从小就跟血和尸体打交道,真死假死的血腥浓淡气味我在一瞬间就能闻得出来,想拿这种手法来骗我真是瞎了眼。我靠近木字的时候就已在他们身上下了迷迭香的毒,这种毒药无色无味,对平常人并没有什么害处,但地宫里的人心虚气短,只要情绪一激动,迷迭香就会变成锁命的小鬼!
木字一见情形不对,就想往后跑,被玉字一剑钉在胸口,哼都没哼一声就死掉了。
这回可是真死,不是玩过家家,嬷嬷、宫女和所有参与到这件事里来的侍卫,被玉字手下的兵围剿,哭的哭、喊的喊,血流如河,整个地水鸾宫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死一百八十三人,伤十二人。」玉字向我报告战况。
我看着他的脸有些出神,这个口口声声说保护我的人,在紧急关头却并没有出手,也许他是怕伤到我?还是比其他人更盼着我死去?
这可真是个谜。
「都杀了吧。」
「是。」
尸体被投到焚化炉里,烧了三天三夜,血腥和骨灰的气味始终在地宫里回荡,最后是金字,他是个很随和的人,在他眼里我没有错,那些人也未必就不对,所以应该也不会嫌弃他们。我把他的骨灰收好,放在一个简陋的盒子里,在半夜里偷溜出地宫,爬上了西山的山顶。
那是初春的天气,山顶上凉风阵阵,我迎着风站了一会儿,打开盒子,抓了一把金字,顺着山涧撒了下去。没有人喜欢呆在阴气森森的地宫里,爱笑、爱热闹、爱玩的金字也一定不喜欢。
我跪下去,对着那山涧拜了三拜。
对不起金字,其实有那么一瞬间,我是想做好人来着,可是谁也不肯给我这个机会。那可不可以这样,我三天做好人,三天当坏人,可是连我自己也弄不清到底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我抬起头,长长地吁了口气。
旁边也有人长长地吁了口气。
我眼光微斜,看到一角粉红色的衣服,那艳丽不可方物的粉红色,在夜里分外地触目惊心。我忍不住抽搐,抽搐,再抽搐。
「可怜的孩子,都摔得要羊癫疯了。」
「你给我去死!!!!!!」我怒不可遏地向他扑了过去。
他一探手就掐住了我的脖子,像拎小鸡一样轻松,我在半空中乱踢乱踹,手抓他的脸,努力地回过头去咬他的手臂。他扳正我的脸,逼我和他大眼瞪小眼:「宫主。」
「啊?」我反射性地应了一声。
第一部分 第一章 我们都是好孩子(9)
「你对我还真不是一般的一往情深,刚脱了身就急着来看我,我都要被你感动了。」
「呵呵呵呵……」我抽搐地笑,「我想你嘛……」
「我觉得也是……」他倒一点儿都不心虚。
其实我真的是想他,做梦都想,想怎么样才能把他也填进金字容身的那个盒子里去。有他做伴,金字一定就不会寂寞了。
忽然我猛一抬手,指缝间薄如蝉翼的刀光直逼他的咽喉,地水鸾宫每代宫主必修的弹指刀,能杀人于无形之中,我们离得那么近,刀光转瞬就到了他近前,只要能逼得他退一步,另外一只手中的刀刃就会让他再退无可退!
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捏住了我的指尖,拨弄我指缝里的刀刃:「好小的爪子。」
「你的才是爪子!」我大怒。
青筋暴露的样子一定很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只见他哈哈大笑,我恼羞成怒拿刀去扎他,他被我追得倒在地上的同时,一把捞住我的手,我站不住,一下子摔在他身上,我挣扎着起来想继续扎他,在他身上踩了无数脚,他笑得不行了,我气极地去咬他,一口咬住他的手臂,牙印深深地陷了进去。
我再笨也知道,要不是故意放水,我连一根发头都碰不到他,可他为什么要让我咬?
我一边咬,一边哭,眼泪像地水鸾宫下面的泉水,怎么流也流不尽。
他拿我的衣服给我擦脸,我去揪他的衣服想擦鼻涕,他说什么也不让,这个死和尚,我恨他,我恨他,我这么恨他,却奈何不了他。
「还小呢。」他摸着我的头发。
我回过头咬他,他掰住我的牙。
「明月?」
「嘎……什么?」我被他手指垫着舌头,说话吐字不清。
「人生多有无奈,世事逼人,这道理我虽然明白,却总也参不透,我欠了你一个人情,还你一个人情怎么样?」
他低下头来看着我,我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却突然间明白为什么这个人穿粉红色都能穿得这么清秀脱俗。
他有一双清明至极的眼睛,风流和风骚都只是表相,那眼光里面却如同清水见底,一头扎进去,就不愿意再探出头来。他站在山顶上,人似随风可去,好像小时候故事里听到过的仙人。
他展开手,掌心里有雪白的手指大小的娃娃,我呆了一呆,好奇怪的东西,拿指尖一戳,就会吱吱大叫。
「你想不想做人?」他问我。
可以从此大摇大摆地走在阳光下,离开那阴森冰冷的地宫?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呆呆地望着他。
「此物只应天上有,在人间是个永远不可能碰触的传说,仙人称它谪缘,取贬入凡间结尘缘的意思,因为它只对人有化腐生肌、起死回生的功效,它可以让你重新做一个人。」他把那东西扣在我手里,他的手心很热,很坚定。
那小小的谪缘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