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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水鸾宫明月姬 佚名 4729 字 3个月前

我猛地回过头,见那个臭和尚正在旁边悠哉地偷笑,我气不打一处来:「那男孩子叫什么?青瓜,西瓜,还是冬瓜?」

「不用这么太计较吧。」

「别摸我的头!」我警觉地跳到旁边去。

我讨厌他们看我的眼光,我宁愿当坏蛋,也不想被当成笨蛋。

「五年前我曾见过阿桥。」

「啊?」我吃了一惊。

「她比现在更漂亮。」

我默,一忍再忍,实在忍不住开口:「有一句话我早就想问你了。」

他看着我,眼光亮得像初升的太阳,一笑就微弯起来。

「你到底为什么说自己是个和尚啊?」

「你想知道我的事?」他靠近过来。

我退后一步。

「对我很好奇?」他再进。

我再退:「没……没有……」

「日日夜夜辗转反侧?」

「胡说八道……」

「一想到我的名字就痛心不已?」

我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名字。

「嗯……」他捏着下巴点了点头,很坚定地下了定论:「这就是爱。」

我当场倒塌,去死吧,自恋狂。

「不过我不能爱你。」他扶着树,很沉痛地侧过了半边脸,一抹乌黑的刘海从额头上垂落下来,「我背负着太过沉重的使命,天道轮回,世间百态,让我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应付那些爱慕的眼光,注定是要辜负你们……」

「喂……」我忍无可忍,「你再不说我走了啊。」

他立刻从沉痛的意境中解脱出来:「说什么?」

「当然是阿桥的事。」

「哦哦,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因为她父亲的事神智濒临崩溃,皇帝让我给她催眠,以保她不至于疯狂。」

阿桥父亲的事,隐约好像听林信提起过。

我正皱着眉头思忖,听和尚顿了一顿才说:「并且,他要连阿桥和信阳王两情相悦的记忆一并抹去,催眠本是邪术,天长日久极伤身体……我一再确认,他十分肯定……要挟我事成之后就要退出中原,否则一见必杀……」

「那刚刚阿桥她……」

「我已经给她解开了法术,告诉了她真相。」

难怪阿桥刚刚并不理会我,原来林信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林信。不是,应该是赵信。

大宋皇帝赵信。

那个平和的安静的温柔的男人,他也有他的恶毒,从不是我想象中的好人。

难怪他会说:「狼大并不可怜,因为他也是一只狼,而不是羊……」

我茫然地望向那和尚,他的眼神里有不可言明的怜悯,什么好人,什么坏人,什么正义,什么邪术……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地妄想。

不管了,我什么都不管了,随他们去吧,反正多少年前就曾有人说过,自作孽,不可活……

我迷迷糊糊地往屋里一钻,睡了一天一夜,醒过来,又接着睡。

总想找点什么东西让自己麻痹,我从酒窖里偷来许多酒,夜夜笙歌,日日求醉,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那天色明了又暗,暗了又明。

昏昏沉沉中好像有人摸我的额头,我睁开眼,见玉字一脸担忧地望着我:「你都睡了好几天了。」

我的眼泪忽然就落下来。

「玉字玉字。」我把脸靠在他手上。

他抹去我脸上的泪珠,声音很轻很轻:「不管出了什么事,我会在你身边。」

我相信玉字所说的,我相信他,虽然是这么廉价的东西,可是我能给他的也只有这微不足道的信任。

「刚刚信阳王派人送来帖子,请林信往望海楼上一聚,他已经过去了。」

我吃了一惊,猛然坐起来:「什么?」

玉字脸色不自觉地沉下来:「他已经过去了。」

第二部分 第四章 男人都是很奇怪的东西(7)

望海楼,那是阿桥的住处,赵凌宣果然是要把阿桥送给林信折辱吗?

我匆匆忙忙地穿好鞋子,什么都没有想,就往外面跑,我脑子里完全是空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追逐林信,他会带着阿桥逃走吗?这一去之后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是不是?他不是我想象中的好人,可是他那么温柔的手,曾经摸过我的头发,他是我爱过的第一个人。

我忘不了他,我放不下他。

我看到他一步一步踏上了楼顶,那么高的楼,他仿佛随时都可以临风飞去。

这莫名其妙来过我的世界的人,终于还是会莫名其妙地离去吧。

我靠着树,而后紧紧抱住,哭得不能自禁。

他们会在这楼上干什么呢?

几经波折,互相指责,还是终成眷属?

天色沉得仿佛随时都会向头顶上砸下来,我看到阿桥坐在栏杆上,大红色的嫁衣随风飞舞,她像神仙一样的美丽。

阿桥,阿桥,幸运的阿桥,每个人都宠爱着的阿桥。突然她头上的一根玉簪掉下来,叮的一声轻响,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那乌黑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她回过头,往楼下看了一眼。

我听到她轻轻地说了一声:「我的簪子掉了……」

然后,纵身而下,整个人如同一团火焰,义无反顾地扑向了地面,也像那玉制的簪子一样,砰的一声,摔碎了。

摔碎了。

我抱住树才不至于倒下去,惊恐到了极点,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

我明明告诉过她,让她走,走得远远的,不要再涉足这是非之地。可是我忘了一件事,她爱赵凌宣,她从始至终爱的都只是他一个人,骄傲到宁折不曲的阿桥,宁愿一死铭志。

林信冲下楼抱住了阿桥,赵凌宣也从远处慢慢地走过来。

林信和他揪打在一起。怒斥声,打闹声。

「你知不知道,你找错了人,是我,其实是我用她父亲的事要挟阿桥,让她失忆,阿桥她什么都不知道……」

「赵信,你混蛋!」

我头痛得不可抑制,直想冲出去告诉他们,不要再闹了,阿桥已经死了,你们再闹又有什么用处,可是我又有什么说话的立场,我也是凶手,我们连手逼死了阿桥!

忽然赵凌宣执剑在手,向林信刺过去,他也并不躲闪,像是等这一剑已经等了多少年。

我好像冲了出去,扑倒了林信,但又好像纹丝未动,只是站在原处呆看着那剑尖从他背后如同灵光一闪。

阿桥已经死了,无论如何,我留不住林信,除非,除非……

除非他也死去……

那恶毒的念头一冒出来就不可扼制,我眼睁睁地看着林信在赵凌宣的剑下慢慢倒地,却只是看着,看着,看着他死去……

林信的笑容在夜色中凄然:「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赵凌宣摇了摇头。

林信紧攥着他的手,逼得他不得不靠近了他,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因为,我爱的那个人,是你……」

赵凌宣猛然一震,整个人跳到了两步之外,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怎么会是这样?

怎么会这样?

那个任性的骄傲的美丽的情人……原来从来都不是阿桥……

我震惊得捂住了嘴才不至于叫出来,怪不得我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林信为什么一定要带阿桥来信阳,怪不得他看到阿桥跟赵凌宣亲热也只是悲伤而不愤怒,怪不得他宁愿遮去面容也要守在这一对看似坠入热恋的人的身边。

原来是这样的。

我那美丽的哥哥,默然地看着渐渐闭上了眼睛的林信,眼角下淡蓝色的泪痣,如同一滴珠泪久久不肯垂落。他俯下身去抱起了阿桥,慢慢地向远处走去。一直一直,直到不见了踪影。

我从树后走出来,蹲在林信身边。

轻轻地替他拂上了眼睛。

第二部分 第四章 男人都是很奇怪的东西(8)

他一直在等着这一天吧,从五年前开始。

我把他抱在怀里,脸贴在他的脸上,不管他是爱着谁的,从现在到将来,他终究是会属于我。

天终于是要亮起来。

我听到脚步声,一袭粉衣在灰蒙蒙的阳光下闪烁着,我心头一动,是那和尚来了。我下意识地抱着林信迅速地躲到了树后面。

他在血肉模糊的楼下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人的身影,似乎轻骂了两声:「跑得这么快!就晚来两步!」

就往赵凌宣的书房里去了。

我迟疑着,要不要跟上去。

要不要求他救活林信。

他有这个本事的,他可以做得到。

脚步不由自主地迈开来,跟着那粉衣和尚一直到了书房中,一面墙壁大敞四开,楼梯直通到地下。

我知道这原本是赵凌宣用来供奉肉参的地方。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往下走深寒入骨,有血腥的气味直逼过来。

眼前的情形让见惯了大场面的我也目瞪口呆,鲜血像毯子一样铺了浓厚的一地,到处都是……

赵凌宣和阿桥并排躺在早已备好的石棺里,肉参已经不翼而飞。

我双脚几乎软倒下去,这个狠毒的人把自己的心挖出来成就了肉参,给阿桥续命,自己却……

却……

我不忍心看他,强迫自己别过了脸。

隐约听到■■■■的声音,那粉衣和尚似乎没有什么称手的工具,随手抓了块石头,塞进了赵凌宣的胸膛里。

石……石头?

那种东西也可以当缺失了的心使唤?

我猛地站起身来。

没敢停留,拔腿就跑。

林信还在原处等我,眉头微蹙着,安静的样子好像从来都没有在世上经历过那惊魂动魄的爱恨。

这样也好……

十七岁我终于得到了自己所爱的人,曾经我以为他是个好人,但其实是个可怜的人,他让我更加迷惑,关于人,关于爱,关于恨,关于我自己……

第三部分 第五章 十八岁的天空(1)

我的生日是在冬天,每当外面的世界下起大雪,地宫里就会显得分外阴冷。

但这并不妨碍大家张灯结彩。

我端了一碗寿面,走到后面的密室里。在一具玉制的石棺前跪了下来。千年寒玉,可以让他容颜永不改变,但这碗寿面,他却是无论如何也吃不到了。

「林信,我已经把妃子们都遣散了,这一辈子,我只有你一个人。」

我抚过他浓重的双眉,他眼睛紧闭着。

我记得他曾有这世上最漂亮的眼睛,不是风流轻佻,不是咄咄逼人,而是像一池秋水般波澜荡漾,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扬上去,不管什么样的人都会溺毙在那温柔的水意中。

可他再也不会看我一眼了。

即便我抱着他,亲吻他,他也不会再向我微笑了。

我做错了吗?

「宫主,面要凉了。」七夕在门外喊我。

「你们吃吧,我想陪陪他。」

「宫主,你不要这样子。这世上的男人总还有的是……」

「可我只喜欢他……」我把脸靠在冰凉的玉棺上,「七夕,怎么办,我后悔了,真的很后悔,那时候我只想留住他,哪怕他不再说话不再笑,只要他在我身边就好,可是我现在才明白,离他这样近却听不到他的声音是什么滋味……」

「宫主,你不要再说了……」七夕哭得伏倒在地上。

她喜欢林信,只是因为当初林信逃走的时候问了她要不要一起走,冰冷的地宫里温情太少,所以一句话就可以记一辈子。

忽然有钟声大震,我猛然抬头。这声音……是有外人闯进宫里来了。

七夕站起身来往外跑。

警备齐鸣,人声嗡动,七夕的声音传过来:「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

话音未落,轰然一声巨响,整个地宫摇晃了几下,墙壁、顶上的挂饰纷纷掉下来,哗啦啦碎落满地,惊叫声,痛呼声,许多人的乱跑声闹成了一片。

混乱中有人一把将我拥在怀里,冷冷地命令:「跟住我!」

「玉字!」我揪住他的衣襟。

他单手执剑,往四周看过去,入口处已经被混乱的人群堵住,人们争先恐后地往外跑,忽然他将长剑一掷,那大门哗啦一声落下来,有人被压在门下,惨叫声不绝于耳。

其余人都惊呆了,回过头望向玉字。

「出去也是一死,」他冷冷地逼视他们,「你们心里明白得很。」

大殿里一片寂静。

水字轻声道:「对方有备而来,用的是火药,就算我们冲出去也会被粉身碎骨……」

「那就让我们被活埋在这里吗?」人们叫起来。

「至少落个全尸。」玉字冷笑。

「杀了他……」几个人冲上来,他长剑一挥,当场血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