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抓住了玉字的手:「不要杀自己人!」
人们心智已乱,冲上来跟玉字拼命,我一把药撒出去,那些人红了眼,竟也不管不顾地往上冲。玉字冷笑:「你看他们可是自己人!」
一手护住我,边走边退,水字在后面善后,迷药渐渐起了作用,一些人东倒西歪地躺了下去。
还有许多人平日里积怨太深,恨不能了杀我和玉字解气,追扑上来,我拉着玉字往寝宫里退,直到七夕和水字进到屋中,我们将铁门一关,那些人在背后用刀砍,发泄着多少年的愤怒。
地水鸾宫坐拥天下财富,世上的人若知道,谁能不眼红,所以这一天,是早已经被预料到了的。
我掀开床,那下面就是一条只有历代宫主才知道的密道,我纵身跳进去,几个人跟在后面:「这是通往哪里的?」
很惭愧,我在黑暗中脸也红了一红,说是求生用,倒不如说是偷情用。
最后的出口,竟是信阳王的寝宫。
估计我娘当年没少走这条路。
爬了有多半个时辰,隐约见前方有光亮,我刚从地道里探出头,就被一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第三部分 第五章 十八岁的天空(2)
有人在我耳边俏生生地说:「王爷说,在这里能割到南瓜,果然是真的。」
我呆了呆,南瓜南瓜……
这个人我认识。
是阿桥身边那个嘴巴坏透的侍女,只要我一靠近阿桥,她就会像防贼一样地防着我。
下面有人抓我的脚:「喂喂,宫主,你往上走啊,下面很闷啊!」
我欲哭无泪,谁说我不想走来着?
「你是……碧水?」
她嘻地笑了一声:「这会儿倒明白过来了,怎么往地道里钻的时候不好好想想呢?」
想?想什么?
我脑子里轰然一声。
赵凌宣为什么会知道我要从这地道里钻出来,还派人守在了这里?
但凡去过地宫又被放走的,我们都喂他们吃了迷魂散,从此不会再记起地宫里的事。能熟知地水鸾宫的秘密的人,就只有一个——
赵凌宣!
我惊得喘不过气来,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了胸前。
这不可能,我们是嫡亲兄妹,只为了钱,他竟想要我的命!
碧水声音微沉:「傻南瓜,现在的王爷可不比当初,那时候他是人冷,但毕竟还有人心,现在……现在……」
我心里一动,是因为那个死和尚给他的石头心吗?
「你真闲,还有工夫管这些事。」碧水把刀收回来,「如果是我,早趁这机会跑掉了。」
我看着她把刀横在手里,愣了一会儿,才猛地从地道里跳出来,玉字水字和七夕随之而上:「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我不想跟他们说赵凌宣的事,拔腿就往外跑,「快走!」
趁着夜色,我们在王府里横穿而过,好在早已经把地形摸得清楚。在树林里跑了将近一个时辰,眼见那高墙近在眼前,忽然前方有琴声入耳,一个人背对着我们盘膝而坐,衣白如雪,飘若仙人。
在他身前,就是上百兵将,横在那密林中,有如一道人墙。
我的心彻底地凉了下去:「赵凌宣!」
琴声嘎然而止,他回过头来,那天仙化人般的容颜,眉目如诗如画,略一挥袖,衣带临风,他……他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以前的美,是有迹可寻的,现在却完全成了一幅画。
美得让人胆战心惊。
那一颗泪痣,点缀在玉一般透明的肌肤上,竟有几分冷冷的寒意。
我兴师问罪的念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想问他怎么了?
为什么一个人,看起来却完全不像个人?
「碧水果然是靠不住的。」他的声音真好听。可是说出来的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不关她的事,是我们打倒她跑出来的。」
赵凌宣微微一笑:「你越来越会替人着想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呆呆地看着他,「你要多少钱,我可以给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明明知道……」
他打断了我:「我不想听这些没有用的话,你说说看,你想要怎么死?」他拿眼角余光瞄着我,饶有兴趣地观赏我的惊慌愤怒,那么美丽,又那么残忍地……
我终于明白碧水所说的话,他不再是以前那个赵凌宣了。
「我不想死。」
「这可就不好办了。」
「哥哥。」我看到他微微一震,仿佛面具一样完美的表情有了丝微的裂痕,但像碎石划过水面似的,瞬间就又闭合得纹丝不乱。
「明月,你过来。」
「干……干什么?」说真的,我怕这样子的赵凌宣。
他将我扯到身前,一手按在他的胸口上,我很想大叫非礼,可是实在没什么立场。赵凌宣真的去非礼一个南瓜也不会非礼我。
手指下一片寂静。
我有些慌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再去摸他,反复了多次,那本该怦然跳动的心脏却始终摸不到丝毫的迹象,就像是……躺在千年寒玉棺材里的林信,从身体到心都是凉而寂静的。
第三部分 第五章 十八岁的天空(3)
我抬起头来,在赵凌宣的脸上看到了那死一样冷漠的表情:「你的心呢?」
他微微一笑,那笑也是冷的:「我把心给了阿桥……什么都给她了,自此互不相欠……」他用那藐视淡漠的眼神看着我,「所以明月,不要跟我提什么兄妹之情,这里……」
他死死地按住我的手,像是想让我把那胸膛下的异物挖出来:「是货真价实的铁石心肠!不管你向我哭求还是以死相逼,我都不会有任何感觉了……明月,这种滋味很好,真的很好……你不要哭……这是我求了多少年也求不来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也许是想起了林信,眼前的赵凌宣虽然能走会动,和林信又有什么差别:「是那死和尚搞的鬼!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人!」
赵凌宣替我抹去了脸上的泪水,抚过我的脸颊:「我要谢谢他,若不是他,阿桥不会活过来,我也不会轻易地看破这痴缠恨怨……明月……」
修长的手指滑到我的脖子上,忽然紧扣:「倒是你……这么愚蠢的……自由自在地活着……真的可以活下去吗……」
我觉得窒息,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忽然间他脸色一变,整个人向后退去,再看双手已经泛起了紫黑色。
「我早就跟你们说过,不要乱摸我!」我抚着脖子上的指印,喘了口气,「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立刻从地水鸾宫撤兵,否则赵凌宣,不要怪我没告诉你会死得很难看!」
赵凌宣微微一笑:「可惜了,我现在最不稀罕的就是命。」
他稍一走近,玉字和水字就护在我身前。
我相信他说的话,一个人连心都没有了,还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进,我们退。
一直到退无可退,我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赵凌宣,地水鸾宫的财富远不止那一点点宝藏而已,只有历代宫主才知道大笔的钱藏在哪里!」
他的脚步果然停了下来。
我试探着提出条件:「放我走,反正我要这么多钱也并没有用处,而你杀了我也没有什么好处,不如放我走,我会把其他埋钱的地点慢慢告诉你。」
见他没有说话,我又轻声说:「你可以派人跟着我们。」
赵凌宣笑了:「还好,你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笨。」
我屏息宁神望着他,他已经不是我所熟识的那个赵凌宣,变得危险而又疯狂,不能用常理来跟他计较。
终于,他有些无聊地点了下头:「好吧。」
我松了口气。
挡在树林中的人马一散开,我们拔腿就跑。
忽然我想起一件事,停下了脚步,把解药远远地丢给赵凌宣:「那毒厉害得很,要分一个月分服……还有,不……不能近女色……」
他并没有去拾。
静静地站在原处,像一座巧夺天工的玉雕。
我心头一酸,忍不住骂他:「死赵凌宣,你心都没了,命也不要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就为了让我难看吗!」
玉字一把抓住我的脖子,像拖麻袋一样往前跑。
我明明知道应该远离那个坏透了的家伙,可看着他冷漠孤独的身影,却莫名其妙地觉得很难过。
就好像这一去之后,从此再也见不到他了。
信阳始终是赵凌宣的地盘,我们趁着天黑往外走,已经是午夜时分,城门却大敞着,大批的人流纷纷往外走。
那些人拖家带口,哭的闹的乱成一团。
忽然一辆车从身后直冲过来,撞得我退后几步,一连撞倒了十几个人。
玉字扶住我,另外一只手指尖轻扬,好像有丝微亮光一闪,直奔向那马车的缰绳,只听见轰隆隆一片巨响,车仰马翻,那些被撞倒的人涌上去,揪出那车里的人,二话不说就打了上去。
纷乱中有人喊:「不要打了,这……这好像是知府大人!」
众人一愣,随后喧哗声更加响亮:「知府大人弃城逃跑了!」
第三部分 第五章 十八岁的天空(4)
「打死这个懦夫!」
「不要脸的东西,平日里百姓们好吃好喝供着你,一有战事你就比兔子跑得还快。」
「打死他,打死他!」
我看得一头雾水,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忽然听到有人在旁边轻声对玉字说:「这位小哥儿好俊的功夫。」
我们齐刷刷地回头,见是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人,他脸色有些苍白,双眸却似这暗夜里的一团火,烧得人心也跟着他热了起来,那微红的薄唇,有一种惊人的艳色。
这个人一看就知道身上是有病的,却给一种旺盛的咄咄逼人的印象。
「啊,你长得真好看,要不要做我的妃子?」说完我真想打死自己,习惯这个东西真是害人。
果然他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觉得我的病比他更重,转过头去对玉字说:「公子既然要往北去,可有什么要投奔的人吗?」
玉字一向不爱和人亲近,退了一步冷冷地说:「关你什么事?」
那人也不恼,只是微笑着,轻轻咳嗽了两声:「如今的局势公子还看不清么?知府弃城而逃,信阳王放了百姓们出来,堵着一口气背水一战,可是这么多年来大宋的底子已经烂透了,公子要是聪明人,用这一身好功夫,何愁找不到一个更好的靠山?」
玉字看看我,我又看看水字,水字看七夕,七夕又看玉字。
那人说得虽然都是人话,可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呢?
半晌,水字终于代表我们发言:「要打仗了?」
那人比我们更诧异:「是啊。」
「谁跟谁?」
「金和宋。」
「金?」我掏出一块纯金的牌子,「这个东西?」
那人打量我,似乎觉得他的政策不对,许久才试探着说:「反正你们也没什么去处,不如到我那里,有吃有喝有住处,姑娘你要是喜欢男人,我也可以给你安排一个大营。」
我一脸黑线。
难道我给别人的印象,就这么像个超级无敌变态色魔吗?
但这么多年来,我其实真正喜欢过的,就只有一个人而已。
我们跟着那人一路往北去。
到处都是逃难的,像蚂蚁一样混乱迷惘的人群。
「为什么要打仗?」关于这世上的事我知道的太少。
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相爱的人要分离?为什么我的嫡亲哥哥会想要致我于死地?
我都不能够明白。
那人向我微笑:「因为大宋的皇帝丢了,他们说是我们大金俘虏了他,要我们交出这个皇帝,可是我们能去哪里找?只好就打起来了。」
「咦咦?」我捂住嘴。
大宋的皇帝,那……那不是林信……
他明明躺在地水鸾宫的密室里……难道就是因为这个打起来的?
我的心在夜色的掩护下有一点慌了。
将近天明我们到了城外数十里的西山下,跨过一条山涧,忽然间眼前豁然开朗,偌大的平原上密密麻麻的军帐,似乎一直延绵数十里。
清明时刻练兵,数万人一声吼:「必胜!必胜!」声震九天,山林中的鸟儿轰然惊起一片。
我抓紧了玉字的手。
地水鸾宫多少年的积业和眼前这情形比起来,简直是小孩子玩的过家家游戏。
玉字像他的名字,手总是那么凉。他低下头来看了我一眼,声音很轻地说:「不要怕。」
「没有!」我低声嘟囔,「才没有。」
但他摸我的头,我第一次没有躲闪。
走到阵营中,那些人纷纷向领我们来的年轻人叩拜行礼。哗然解甲声,口称元帅,三军拜倒。
那年轻人却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