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
小时候他连稍热一点的杯子都舍不得让我碰,他总是说女孩子最娇贵,手上落下疤痕就会不好看……他想尽了办法阻碍我习武,在娘面前替我掩饰,我的功夫总是二把刀,因为他觉得我身边有他就足够了……
他怎么忍心伤我!
日光越来越烈。
我微微摇晃了一下。
忽然间箭声呼啸,夹带着凌厉的风声,那一箭越过了城墙、万道人马,如同天马流星一般砰的一声定在了我肩头。
剧痛使我一直退后两步,慢慢地弯下腰去。
「拖她走!」玉字大吼!
水字一把抱住我,拖着我往城墙下面去,血流下来,如同沸水,处处都是痛楚。
玉字再也不是我的玉字。
他狠得下心,下得去手!
他再不是那个因为我的一点小伤就大惊小怪的玉字。
「宫主,你不要哭……」水字手忙脚乱地去捂我的伤口,又想擦我脸上的泪水,血糊了我一脸,他更加慌乱,把我抱在了怀里,「宫主宫主,玉字他是为你好……」
第三部分 第七章 我和玉字不得不说的故事(3)
「他会死吗?」
「不会的,宫主,玉字是我们这些人里最强最厉害的……他会让自己活得好好的来见你……」水字说着声音却哽咽起来,「他还想娶你呢……」
「那你哭什么?」我是因为伤口痛,他又哭的是什么?
「没有……我没有哭……」水字抹了一把眼泪。
天亮金营收兵,城坚如铁,并没有得到什么好处,而宋营这边满眼尽是残肢断臂,让人心惊胆寒……
掐吧掐吧,都掐死了也就算此生无憾!
「你又跟着来凑什么热闹?」一双手抱起了我,我的血在他雪白的衣服上晕染成花。
「哥哥……」我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哭什么哭!」
「我要死了……」
「死不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赵凌宣一向冰冷的声音里有一丝的温柔。「以后不要往城墙上来了,太危险……」
「哥哥,哥哥,哥哥……」我一直叫他,他一直没有应。
直到把我放到床上,我昏昏沉沉中,似乎听他叹了口气。
「咦,南瓜啊……」
我勉强睁开眼:「阿桥。」
「啊?」她应了一声。
「我好痛……」
她摸我的头:「不痛不痛……」
我张嘴咬住她的手指,她叫起来:「好痛好痛……」
你看,人都是这样子,只要是自己身上的痛,那肯定比别人痛一万倍。
我被赵凌宣打了一巴掌,终于晕了过去。
箭伤引起了高烧,我一直处在燥热的半睡半醒的状态里。
眼前闪过一张张的脸。
那莲花似的不知名的少年,举着刀向我扑过来:「宫主,希望碰到你爱的人的时候,你能懂得怎么去爱他……」
林信微笑着看我:「我爱的那个人任性而骄傲,我把他放得无限大,于是自己就一直小下去……」
大师的声音轻而动人:「明月,我欠你两条命。」
玉字张弓举箭,那箭声呼啸而来,我惊出了一身冷汗:「玉字!!」
醒过来还是在那个房间里,全身热得像着了火,汗在身上粘乎乎的不舒爽,人家说只有快死的时候才会想起过往那些事。我掐着指头算了算,十八岁了,就算寿终正寝我也只有十二年好活。
还是没有人肯跟我生孩子。
门外有细微的声音:「金兵在明,我们在暗,论伤亡肯定是比我们大的。」
「五天里三次攻城,这帮兔崽子真不是人造的。」
对了,还在打仗呢。
国破家亡人全灭之后,我想生谁的孩子也不可能了。
有人进来给我换药,痛楚加着无休无止的热度,我又昏睡过去。
再醒来大约是黄昏,人们议论纷纷谈的当然还是战事。
「听说金兵派了个和尚来议和。」
「议什么和,怕是有诈。」
「王爷本也不想应这议和的事,但一听派来的是个和尚,就答应跟他谈一谈了。」
「这真是怪事……」
「是啊……」
啊啊,我心里莫名其妙的一阵喜悦,苏木大师来了。
好像只要他一来,什么痛苦的、为难的、奇怪的、混乱的事情都可以解决了。
我扶着床栏慢慢地爬起来,四肢软得像棉花糖,推开窗子,避过众人的耳目,我用了将近一顿饭的工夫才把自己挪到了赵凌宣的书房门口。
我要找到大师,我要去见玉字。
纷飞的战火本来就跟我们没什么关系,谁爱打就接着打吧,我只要玉字活下来,只要……只要赵凌宣活下来,只要水字阿桥林信……统统都活下来……
微不足道的愿望一旦说出来就显得那么贪婪。
如果我是神仙就好了。
像苏木大师那样,指点江山,笑谈生死。
隔着门板可以听到赵凌宣的声音,多日征战,显得有点暗哑:「大师来得正好,陪本王喝几杯酒吧。」
第三部分 第七章 我和玉字不得不说的故事(4)
我扒着门缝往里面看,见大师背对我而坐,衣服换成了杏花初绽的绯红色,乌黑浓密的长发一直垂到腰间,从背面看真像个高挑修长的美女。虽然我很佩服大师,可不得不说他的品位还真不是普通的诡异。
赵凌宣低着头,长睫微抬,那深黑色的眼眸子里有淡漠、情深、绝决和灿烂过后的沉寂,有似一场空前绝后的史诗,他手中的杯子去而复回,瞄了大师说:「怎么,疑这酒里有毒?」
「王爷多心了,酒是好酒,可惜我不是来喝酒的。」
赵凌宣自斟自饮:「大师以为本王真的会降吗?」
「有何不可呢?王爷又不是多迂腐的人,家国天下,与百姓其实并没有关系,人已去,城已空,何必拼着数万条性命空造杀孽?」
「如果能降,早已是降了,何必要等到今日。」赵凌宣看向苏木,「我以降为借口,诓得完颜秀衣开城放老弱百姓,剩下精兵壮丁,即便是降了,金营里又怎么能放心得下,还不是死路一条,倒不如拼得一死杀一个算一个……」
「王爷太偏激了……」
赵凌宣突然瞄着他微笑:「大师是正经的好人,不然怎么促狭到给本王装一颗石头心……真正要感激你……」
大师声音里带了几丝狼狈:「不要客气嘛。」
「怎么能不客气,午夜梦回,汗湿夹衣,全身都是冷的,从身到心无处不冷,有似坠入了千年深谷,眼望着自己心爱的人,不管怎么样掩饰装扮,心头却坚硬无比,纹丝不动,这种滋味生不如死,大师你可尝到过吗?」
赵凌宣逼近了他,苏木却不为所动,近到了咫尺间,他似要抬手,却被苏木拦住了:「王爷……」他在他耳边轻声说,「情之所至,金石为开,王爷把手按在心上问问自己……可真的有人死在面前也毫不动容的时候……那一滴伤心泪,却又是为谁流的呢?」
赵凌宣微微一震:「你怎么会知道?」
苏木似乎是笑了:「王爷的心是我一手成就的,还有什么事能瞒得住我!」
赵凌宣低下了头去:「如今降也是死,不降也是死,就请大师赏我们个体体面面,不枉为男儿来这世上一场!」
「你要你心爱的人也陪你去死么?」
赵凌宣神色间泛出一丝苦楚:「这就是我要求大师的,带她走吧……走得远远的,哪怕忘了我也好,再也不要来这战火之地……」
苏木哈哈一笑:「王爷这话说得有意思,我是为金人说降而来,为什么要替王爷做事,况且……?」他微侧了头,「王爷对我,从来只有怨而没有德,我便是想报都没的可报?」
他转身欲走,赵凌宣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角。
那一瞬间我看到赵凌宣脸上的表情。
那么绝望而凄楚……
原来情之所至,金石为开……换来的却是这样如坠深渊的痛苦,倒不如一直懵懵懂懂什么都不知道……
大师却缓缓地拂开了赵凌宣的手,他手指垂落下去,在雪白的衣角下有似花谢……大师推开门,我迅速往外蹿,趁他们不注意爬到了大师来的时候乘坐的那辆车上。像猫一样紧蜷在里面。
大师是个怪人,他救了赵凌宣,却不肯替阿桥脱身。
所作所为完全没有道理可言。
我没有足够的把握让他带我出城。
车帘一挑,大师踏上车来,我蜷在车座下只能看到他考究到了极点的软羊皮靴子。
他的衣服并不太新,并且只有三种颜色,要么是红,要么粉红,要么就是粉中泛白的红,可件件精美华丽,是世家子弟才有的闲情逸致。
大师真的是个怪人。
马车嗒嗒前走,耳边传来单调的车铃声。
我被大师的衣角弄得鼻尖有点痒,一个喷嚏要打出来,生生地被我捂了回去。那衣角仍在脸上荡漾留恋,好像我的脸上有什么值得它爱慕的东西,我偷偷的,动作小到不能再小的,把它往外推了一下。
第三部分 第七章 我和玉字不得不说的故事(5)
这欲迎还拒的工夫,它又飘了过来。
我怒。
手刚伸出去,忽然被一只靴子踩住。
我痛得咧开嘴,又不敢叫,努力地想把自己的手指要回来。
可它就像长了根一样牢牢钉在人家的鞋底下,这些不要脸的手指,人家的鞋底会比我的手腕更好吗?
我拽……我拽……
却怎么也拽不动。
「我靠……王八蛋……」声音憋在喉咙里,抬眼正碰上一双眼。
「干什么呢?」大师饶有兴味地观赏我。
「我……我玩……」做贼心虚的人,随便就抓了个借口。
「好玩吗?」
「好玩!」我把脖子一拧,做宁死不屈状。
「那接着玩吧。」
大师的眼睛不见了,只留我跟他的鞋底搏斗一场的残局。
呜呜呜呜……
「大……大师……」
「什么?」他的声音从上方传过来。
「把手还我啦。」
「我怎么会有你的手?」
呜呜呜呜……
泪流哗哗的。
「大师你高抬贵脚啦。」
「明月?」他微挪了靴子。
「在……在……」
我立刻拿回自己的手,自己的东西还是自己疼啊,捧在掌心里乱吹一通的。
「你躲在我车上干什么?」
「我想出城。」
「出城干什么?」
「我要找玉字。」
「找玉字啊……」他从车座上方探下头来,于是我又看到了他深不可测的眼睛,「为什么要找他?」
我捧着手蜷缩身子的样子一定呆透了,所以大师一向平淡的声音里有一种危险的意味,我张口结舌了半天才说:「当然是……找到他以后和他一起走……这战事跟我们又没有什么关系……」
大师微笑了。
「你不用找他了。」
「为什么?」
「因为他就在信阳城里。」
我目瞪口呆:「大师你说什么?」
「完颜秀衣议和是假,想把这整个城池炸个粉碎才是他的真意。与我一同入城的有四个人,各自守东南西北四个角,你猜玉字会在哪里?」
我全身冰凉,许久才能说出话来:「大师,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明明想要什么都有的,为什么要帮着完颜秀衣做坏事?」
「让他们少打两架,轰隆一声都送上西天,没有恐惧饥饿和人之将死的徘徊,我倒觉得这是善事。」
我慢慢地从车座底下爬出来,坐在大师对面。
这个颠倒众生的男人,他的眼角含春,风流倜傥,把我们玩弄在指掌之间。
「大师,你既然说是天命如此,不可违背,那为什么又要给我们希望?」
「很好玩。」
我就知道。
「玉字在哪里?」
「你猜。」
我快让他给气死了。
可是我什么都不能做,因为我知道,我永远都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我掌心冰凉,人却热得似烈火焚身。
冷热交错之间,我似乎看到他脸上的笑容透出了几分恶意。他什么都知道,明明什么都能做,却什么都不肯做。
「大师我求求你,你告诉我。」我跪了下去,抱住他的腿。
他微垂了头藐视我:「明月,我是为你好。」
「你要为我好,就告诉我玉字在哪里!你告诉我好不好?」
他观察着我,似乎在想眼前这个东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的眼睛里风去变幻,闪过了多少年的春秋,那一瞬间我有一种错觉,好像在很多很多年前,我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