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大师的。
「为了这些男人,你要跪多少次?」
那感觉转瞬即逝,我听到大师的声音,猛然惊醒过来:「……玉字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玉字他,他自小和我一起长大,做什么都只是为了我,没有他,我活不到今天,于情于理,我都欠他的。」
第三部分 第七章 我和玉字不得不说的故事(6)
「这样么?」大师微微一笑,「那你为什么会想不到?」
我想到什么?
玉字他最想去的地方,最想毁灭的地方,最让他不能够释怀的地方……
那就只有……
我心头大惊,猛地站起来,却被车顶撞得头昏眼花,已经顾不上这些了。我推开车门跳下去的一瞬间,看到大师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异光:「明月此去,可不要再后悔!」
我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也没有时间再去想,只拔开腿就奔向了生我养我的那个地方。
玉字玉字,我只求求你,千万不要做傻事!
从四岁到十八岁,我们已经相守了十四年之久,我用一个月时间爱上林信,却用十四年去抛弃玉字。
我明明知道他的不甘、愤怒和怨怼,却从来都没有放到过心上。因为四岁那年我娘把玉字领到我面前:「这是你的人。」
地宫是我的,天下财富是我的,这些面目模糊、神情冷峻的人全都是我的。
娘走以后我问玉字:「你为什么不笑?」
「有什么好笑的?」
「我要你笑!」
他拿我没办法,勉强咧开嘴,努力地往两边扯。
我吓得哇一声大哭起来。
从那以后,不管他对我无微不至还是拼上性命守护,我却始终没有办法喜欢他。
玉字和那冷冰冰的宫墙一样,只不过是我所拥有的一部分。
地水鸾宫的高墙近在眼前,我推门走进去,阴沉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再没有人打理的百年地宫,连房梁上的尘土也扑簌簌地直往下落。
不敢出声惊动了玉字,我顺着走廊一步步地往前挪。
空旷的宫殿无边无尽,似有细微的笑声:「往这边来,明月,你往这边来……」
那是娘的声音吧,我下意识地顺着那笑声而去,鬼影重重、幻象叠生……她这一生中极少对我和颜悦色,这样的笑,却是为了什么?
「娘……」声音一出口就在大殿中回荡不已。
我猛地惊醒过来,站住了脚步,听到黑暗中有人轻问了一句:「谁?」
「是我。」
那人没有说话,隐约能嗅到空气中硫磺药火的气味。
炸毁信阳城,地水鸾宫自然是最好的地方,深埋于地下,又四通八达。
玉字的一生中只有我,除了我,他才不会去想信阳城怎么样,信阳王府怎么样,满城的军士怎么样,这天下,这世间,这战场,通通都跟他没有关系。
所以他做这些事显得那样的心安理得。
「玉字,你不要这个样子,我跟你走,不管到哪里,我都不会离开你。玉字……」我叫他的名字,「玉字……求求你看看我……」
「宫主,你为什么这么紧张?」他的声音如断金玉,清澈而冷。
我微微一怔。
玉字盯着我:「宫主,如果今天我炸的是信阳王府,你也不过就是会哭上几声,像小时候出宫门前有一道高槛,你那时只有这么高,过去的时候都会摔倒大哭,下一次再来还是会摔,接着哭,转头就又把痛楚都忘了……可是你为什么不辞劳苦地跑到这里来,难道还真的有济世救民的一片心?」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所以,宫主,我不相信你……」玉字背过了身去,白衣如同这寒冬里的雪,冷冷地透着决绝,「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你这么执拗、偏激、狠毒,跟你娘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宁愿林信死也不肯放过他,怎么会肯放下一切跟我走?我绝不信你!」
「那你要我说什么,玉字?你叫我宫主,维护我,纵容我,你说这叫爱,你说你喜欢我,可是我不觉得,你只是听惯了我娘的话,我娘要你跟我一辈子,你就要跟着我,永远都不肯放过我!」
「宫主,这就是爱,至少是我的爱,至于你喜不喜欢,肯不肯接受,那是你的事,我只会这样爱你!」
我退了一步,深吸了口气,真不愧是我娘教出来的人:「那我问你玉字,你知不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
第三部分 第七章 我和玉字不得不说的故事(7)
「我当然知道,她被赵凌宣的父亲下了十二种剧毒,重创于天寒掌之下,在病榻上整整挣扎了三个月!」
「既然记得,那你就该明白,至死我娘也没有后悔爱过赵凌宣的父亲,她宁愿和他一起死也绝不后悔,我和她其实是一样的人,即便林信从不喜欢我,我也不会后悔爱他。你明白吗?你懂得我说的话吗?」
玉字打亮了火折子,在光亮下他清秀的脸容有些微的凄楚,他抬起头来面对我:「宫主,这些我都知道,甚至比你知道的更多更深更清楚,所以我不会给你留任何借口,不会给你任何可退的后路,我不会让你三心二意瞻前顾后,你要喜欢,就只能喜欢我一个人!」
他放轻了声音:「宫主,从小到大,我不会放过任何可能伤害你的东西,在你根本就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我就会让它们悄无声息地消失,就像绊倒你的门槛、木字、八樵、林信,当然还有我自己!我要伤害你,我想让你明白,除了我之外,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这样爱你!」
「宫主,」他突然微笑,「我们要不要赌一把。」
他手里的火折子靠近了火线:「如果你来制止,那就会在我身上引爆;如果能沉得住气岿然不动,那么火线通往密室直到各个角落,那个死人和信阳城就会化为一片灰烬。你会选择谁,会放弃谁?」
果然。
果然是这样。
很早以前就有人对我说过:「万万不要负了玉字,你记着,明月,那孩子的名字里面,有个玉字!」
宁玉碎而绝不肯瓦全。
我早已经知道他是绝决不留余地的人!
「玉字,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告诉我!」我声嘶力竭,泪流满面,「我不想你死,求求你不要逼我!」
然而火花点燃了火线,当一切燃尽,整个信阳城会带着我心爱的人一起冲上天空,不管是林信、阿桥、赵凌宣,还是那些嘴又毒却又可爱的侍女,他们每一个人,曾伤害过我,也爱过我。我和我娘还是不一样,她能够为了一个人把所有东西都抛下,我不能够。
我做不到。
玉字的赌注太大了,他把他压在了我所爱的一切的另一边,他不允许我眼中有其他任何人,玉字玉字,他那么自私又霸道地爱着我,明知是要输掉,却为什么还要赌?
他在火花闪烁中显得那么平静,就像每天清晨,站在我寝室门前轻声叫我起床。
他叫我「宫主,起来了」,他从不会像嬷嬷那样走进寝室揪我的头发,只是静静地守,等着,直到我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会看到他轻轻地吁一口气。
我曾经问过他:「玉字,你为什么对睡着的我那么执著?」
他声音平淡:「我怕你一睡就不再醒来了。」
我们家族有遗传的病症,所以他永远会比我起得早,永远会守在我寝室外。
玉字玉字……
他说那是他爱我的方式。
火线已经快燃过玉字身上,我只觉得心里一阵剧痛,气血翻涌,喉咙发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玉字惊呆了:「宫主!」
苏木大师说,要我此去不再后悔。他也说过,医好完颜秀衣的兄弟,只要我心头一口伤心血!
原来这一切,早已经在他的预料之中。
我们都只是他的玩具,像木偶一样在他掌心里舞蹈。明明知道前面是无底深渊,却还是身不由己地跳了进去。
我走到玉字身前,张开手,慢慢地抱住了他。
我把头贴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
一二三四五,每次小跳之后,都会有轻微的停顿。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秘密,从此以后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
玉字瞬间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宫主,你要我死,我会死的,你不要这个样子……」
他一把推开了我,我跌倒在地上,手掌剧痛,我看着掌心一点点渗出来的血渍。却又爬起来,抱紧了他。
第三部分 第七章 我和玉字不得不说的故事(8)
玉字眼晴里闪过些微的惊慌,开始撕扯我,他的力气很大,我几乎抓不住他,所以揽住他的脖子狠狠吻上他,我不让他挣扎,不给他机会,也不允许他拒绝。那吻渐渐变得温柔,他深黑色的眼睛里流云变幻,慢慢地双手抱住了我。
「这样也好……」
「玉字,原谅我,我会陪着你……」
他的叹息声在耳边回荡。
突然被轰隆一声巨响淹没,四周仿佛节日里五彩缤纷的烟火般绽放开来,绚烂美丽,我想告诉玉字他弄错了,那火药其实是烟花吧,一定是有人恶作剧,把这一切都弄错了,我想告诉玉字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轻轻地飘了起来。
如同一团绵软的柳絮,在半空中飘荡。
血雨飞溅,让我想起了南山下奔流的泉水,我说过我会陪着玉字,但却还是很没品地食言了,我们各自化成了各自的粉末,就像当初来这世上一样互不相干。
人到最后,白白浪费了那么多的心血和眼泪,却也仍然是孤独的。
-----------------------------------------------正文完-------------------------------------------
第四部分 番外 借我三千千万石(1)
这天夜里,大宋王朝的皇帝赵信接到一千五百里加急快报,黄河水又决堤了。
年年塌,夜夜辗转,国事家事天下事,样样都要他操心,不知道这个皇帝当起来到底有什么意思。
先皇是个糊涂人,留下好大的一个烂摊子,外表看上去歌舞升平,可内里的苦楚却只有他自己能掂量得清。
「国库亏空一万三千一百二十一两?」
「是,禁不起再折腾了。」户部说的是客气话,哪里是禁不起折腾,而是根本没有钱可供折腾。
可赈灾筑堤势在必行,这是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赵信走到殿外,夜高风急,眼见又是一个天明,让他到哪里去筹这笔钱呢?
更声催人紧,他步伐烦乱,不知不觉走了很远出去,抬起头来一看,竟然是平时从不涉足的清凉殿。
他心里微微吃了一惊,不禁暗想,这难道就是天意?
因为是盛夏,里外都挂着防蚊的帐子,远望过去雾蒙蒙一片雪色。侍女见皇上信步而来,急忙要拜倒,却被他拦住了。
「不要惊动她。」
手指挑开纱帐,见美人四仰八叉地躺着,一只脚搭在床栏上,另外一只脚却塞到了被子底下。
真是悠闲啊。
赵信轻叹了口气,走到帐中,静静地等。
鼓过了四更,美人终于是打了个哈欠,微微睁开眼睛:「咦?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越信一听她说话就有气:「我的地方,我不能来吗?」
「哦哦。」美人没心思跟他争,迷迷糊糊地往外走。
「你去哪儿?」真是没王法,好歹他也是个皇帝。
「撒尿。」美人回过头,很认真地问他,「一起去?」
「不要。」赵信怒,别过脸不理她。
半盏茶的工夫美人才回来,赵信已经等得不耐烦:「掉到坑里去了。」
「咦?」她的反映总是比别人慢半拍。
「我说……」赵信盯着她想,成亲已经四年了,当初可谓是惊天动地的一段奇缘,如今却颇有点相看两生厌的意思,「在宫里呆腻了吧。」
「还好啊。」有吃有喝有睡,天底下哪找这么舒服的地方。
「出去逛逛?」
「你出钱?」
赵信暗骂了一声「靠」,老子比谁都穷,可这话他不敢说出来,尤其不敢在她面前说出来:「那自然,你出钱还不是我的钱。」
「呃,那随你便。」美人躺下来,接着睡。
赵信坐在床前,见她黑发如墨,肌肤雪一般的明亮,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后来的许多年他也没有见过比她更美丽的女人,所以他情愿用一辈子的时间去赌。
他要看一看,这一局的最后,到底是谁赢谁输!
「信阳城,想不想去?」
美人在睡梦里嗯了一声:「出钱的人是大爷。」
第二天他们微服上路,说是微服,美人果然穿了一件破破烂烂的布衫,赵信看着她发呆:「我没有给过你衣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