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一个缘由,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的。
忽然有人推门而入,凑到赵凌宣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他微笑,光华四射,令人目不转睛:「哦哦,这样子……原来皇上是让鬼吃了……」
顾云深猛地跳起来:「骗人!」
就算是真的,有必要笑得跟朵花一样吗?
「顾相有所不知。」那人直起身来说,「信阳地界闹鬼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从数百年前就有记载,青壮年男子在半夜里被劫走,有侥幸逃回来的,神智却不清醒,全身的血被吸光,用不了一两天就力竭而死。」
「传说他们富可敌国……」赵凌宣看向角落处,悠然道,「或许,皇上是去借钱了吧。」
「而且喜欢好看的男人。」那人补充说,「尤其是顾相你这样的。」
顾云深慢慢地退到了门边。
「看后面!」那人忽然叫了一声。
「啊啊啊啊……」顾云深夺路而逃。
赵凌宣望着半掩的门扯出一丝冷冷的笑意。
「王爷真的打算出钱赈灾?」
「是啊,做点善事,下了地狱之后,说不定看在钱的面子上,阎王爷会把位子让给我。」
「可是,三千千万石粮食再加上运费、人工,所耗不菲,怕是一时周转不过来。」
「怕什么,使者不是就要到了么。」
把灵魂出卖给魔鬼的快乐,有谁能够体会呢?
赵凌宣伸了个懒腰,每到黄昏,天色黯然神伤的时候,总会分外让人觉得困倦。推开书房后面的石墙,往下走深凉浸骨,台阶尽处,是一间数十方的密室。
赵凌宣抬头望向墙壁,色彩浓重的壁画就像一幕幕折子戏。
相传赵家的祖先镇守信阳地界,遭受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瘟疫,他向魔王跪求。
「因所求?何所求?」
「且求百姓安康无瘐。」
第四部分 番外 借我三千千万石(15)
画中人掏出自己的心脏,双手奉献给魔王。痛烈的痛苦使他面容扭曲。
普天同庆,他却在角落中默默地死去了。
赵凌宣退后一步,在椅子上坐下来,支着下巴暗暗纳罕:「我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祖先?」
如果是他的话,天底下的人都死光了,又跟他有什么关系?
谁会为你痛,谁会为你伤心呢?
「王爷。」从暗影中走出的少女,赫然竟是碧水。
赵凌宣微侧了脸,注视了她一会儿,似乎才想起她是谁:「来收拾屋子?」
「是……」
静谧的空气,令人窒息。
忽然碧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王爷。」她跪爬两步,抱住他的腿,「您放过自己吧,天底下不是只有一个女人,谁都好,美貌的温柔的可爱的您想要谁不成呢?我求求您了王爷……」
「你还是不像碧水啊。」
碧水怎么会说这种话,她只会微斜了眼光,冷笑:「切,没用的废物。」
美人那藐视一切的眼光说不定都是跟她学来的。
「真不像的话,那可就一点用处都没有了。」赵凌宣微微一笑,「我不养没用的东西。」
碧水站起身,抹了一把眼泪。
五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他,不过才十一岁。他用情深无铸的眼神盯着她说:「你像一个人。」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他所爱的人,后来才知道,是她误会了,他爱的那个人有冠绝天下的美名,是世上所有男人的梦想,那么自私冷酷绝决而又令人魂牵梦绕……
她像一个瓷制的痰盂,把自己当成了花瓶,从一开始就摆错了位置。
碧水退到门外,日落西山,仍然有一丝阳光刺得人眼痛。
王爷太可怜了。
而她,她是痰盂,谁会可怜一个痰盂?
碧水袖中的匕首冒出些微一丝征兆,又收回去,就像她心中的杀意。
高楼之下,美人仍在沉睡,那无忧无虑厚颜无耻的样子实在令人作呕,碧水一阵怒火蹿上心头,猛地掏出匕首向她刺去。
恰巧美人翻了个身,匕首刺在了床上,噗的一声暗响。
再刺她的脸,没了这张脸,谁还会把这个女人放在心上,美人突然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撒尿。」
刀落在软枕上,碧水惊出一身冷汗。
「你站那儿干吗?」美人回过头问她。
「没……我……我手痒……」
「哦,一起去?」她很诚恳地邀请她。
「不用了不用了。」碧水急忙推辞。
这毛病真奇怪,为什么每次撒尿都要拽个人一起去?
她伏在门边,等着对方一露出身形,就一击毙命。
但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等得她人困脚麻腿抽筋儿,忽然门前有人影一闪,她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就一刀刺了过去,刀连着手腕落在那人手里,狠狠一捏,她听见自己的手喀嚓一声响,刚想尖叫,连声音都被堵回了嘴里。
他进,她退;她退,他再进,一直逼她到栏杆处。
她瞪大了眼睛。
她并不求他能爱她,难道连懂都不能懂她吗?
她只希望他不要太自苦,人生一世,你为人,谁为你?然而这话反过来劝她自己是如此的妥当,她为何却连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呢?
两行泪水从眼眶中滑落。
「委屈么?」他压得她向后仰去,摇摇欲坠,「你实在错估了自己,这世上能够伤害美人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我!」
他松开手,她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像一朵落花,妖饶动人地掉入了水里。
「咦?你怎么又来了?」美人迷迷糊糊地走进屋。
「放心不下你。」他笑着扳过她的肩膀,让她面对着墙壁。
「干吗,又不会跑掉。」别说她没那个本事,就算有,也懒得费那心思,「碧水呢,刚才还在。」
「喂鱼去了。」
第四部分 番外 借我三千千万石(16)
「哦,湖里有鱼啊?」
身后翻起波浪,大蟒衔住了半个人身,一口口地吞下去。
「有,可以吃人的鱼。」
「咦?为什么……都不吃我?」
「因为你不是人啊。」
「切,说大话,金鱼吧。」
水面渐渐平息,一人掀珠帘,走进屋里来:「小姐你又站在风口上,伤风才刚好不久不是,王爷你也是的,怎么就让她这么不懂事。」
美人呆呆地看着她:「碧水,你刚干吗去了?」
「我?」碧水神情闪烁,「喂鱼去了呀。」
「怎么出去一圈,连下巴都尖了?」
碧水有些不自在地捏了捏下巴,赵凌宣坐在床上微笑:「瘦了吧,人一瘦,就容易变模样。」
说不定,连心思都一起变了。
这个碧水明显要比那个小心翼翼,美人就算真是傻的,也不可能完全没有觉察。
「收集这么多长得像的丫头干吗?难道那家伙喜欢碧水?」
倒……倒塌……
此碧水再不敢多管闲事,拼命擦地擦地擦地。
王爷长得再好,人再情深不悔,对的也是花瓶,跟痰盂没有关系好不好?
她的前任被给予了厚望,连书房那样从不许人涉足的重地也可以来去自如,到最后怎么样,还不是一块活蹦乱跳的鱼饲料。
何况王爷临走时又微笑着嘱咐她:「我不喜欢没用的东西,也不喜欢一件东西顶太多个用处……」
对着湖水她把双手暗暗一合,拜了拜这位大她一个多月的姐姐:「鱼肚子里……也好,至少暖和……」
忽然她看见那传说中大鱼的尾巴在湖水中轻轻一荡,竟是一条蟒蛇。顿时吓得尖叫起来:「小姐!」
一溜烟似的躲到美人身后。
「干吗?」她还没睡醒,心情大不爽。
「蛇,有蛇!」
那蟒蛇迅速靠近望海楼,耸起了半个身子,直至楼高,溅起的水花铺天盖地,寒气逼人。
「它,它想吃我们!」
肚子里咕的一声响,美人倒饿了:「呃,我们也可以吃它……」
倒……再次倒塌……
「小姐,咱们快跑吧!」话这么说,腿却是软的,抓着美人的胳膊不停地哆嗦。
「你很烦啊。」
「小姐,这不是闹着玩儿的。」碧水几乎哭出来,「它,它真的会吃人。」
美人被她叫得耳朵疼,随手抄了两根银筷子,走到栏杆前,等那蟒蛇稍一靠近,竟一抬手就把银筷子插在了蛇眼上,分毫不差。那蛇吃痛,翻江倒海一般地乱滚,望海楼楼高近丈,几乎要被水淹没了。
碧水抱着头尖叫:「救命,救命啊!」
美人还想回到床上接着睡,被碧水拖下来,拼命往外拽,她扒着床不肯放手,碧水又急又气:「小姐,你就算救我吧,你死了王爷也让我活不成的!」
「他有病,你不用理他啦。」
有病的有钱的大爷,那更会要人命的。
碧水好想一头撞死。
用尽了全身力气把人往楼下拖,水漫上来,已经没有退路。没病的人谁会建这种格局,楼在水上,偌大的蟒蛇养在水里?
「让我死了吧……」
话还没有说完,那蟒蛇逼近过来,一口衔起了碧水。
「咦?」美人挺稀奇,「你们两个还真是灵犀相通……」
「救命……救命……小姐,救我啊……」碧水叫声凄厉。
说什么蛇肚子里比较暖和,再暖和还不是要化成便便,碧水可连一点当便便的意愿都没有。
美人叹了口气,捡起一根顺水漂来的树枝。
当年张子蛟重武轻文,最得意的弟子是赵凌宣,她讨厌体力活,而皇上顶讨厌跟人掐架,都学了个二把刀,不知道还能不能派上用场。
剑走如轻烟。
我刺。
歪了。
美人有些愧疚地看了碧水一眼。
第四部分 番外 借我三千千万石(17)
她背过脸去,对着蛇的大眼流泪。
剑行天下重!
再刺。
又……又歪了……
蟒蛇暴怒,碧水叫得越发凄惨:「苍天啊,大地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呀……」
一剑光寒耀九州!
正中七寸,那蛇痛极,碧水从它嘴里掉出来,拼命往前划动,蛇在湖中来回的翻滚,搅成了一锅沸水。
远远望见一叶小舟,越行越近,船头站了一人,白衣如雪,是赵凌宣得了消息,已经从大院儿赶过来了。
那蛇挨不过痛楚,一拱一拱,吐出了半截尸身,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美人退后两步,似乎有什么印象在脑海里翻滚,如同这湖水煮沸,烧得人痛不堪言。她瞪大了眼睛,却叫不出声来。
似乎是很多年前,有人抱住了她的腿嘶号哀求。
「阿桥……我好痛……」
「阿桥……你救救我……」
「阿桥……阿桥……」
「啊啊啊!」她捂住耳朵向后一直退去,那大蛇尾尖横扫,将她打趴在地上。横砸下来,一瞬间忽然剑光迅捷如雷,当前斩落,蛇头落在地上,血喷出去数丈高,将整幢小楼血洗。
赵凌宣收剑在手,一手揽住美人,见她脸色苍白,紧咬着牙关。
「阿桥,阿桥……你怎么了阿桥。」
她一头冷汗,再摸到脸上,气息微弱,却已经昏了过去。
赵凌宣将她抱到船上,行至湖边,抱进了屋里。
难道日久人心变,连脾气都变了么?她以前可不是这么胆小的人。他摸着她的脸,替她拭去冷汗,重重叠叠,似有恶魔缠身。
他把脸贴在她脸上:「真的吓到你了,你不要怕,我已经杀了那个忤逆的家伙。你醒一醒阿桥……」
这一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过来的时候,脸色仍然难看得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精神倦怠,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恍惚难安。
赵凌宣见她睁开了眼,微微一笑:「你睡了好久。」
美人呆呆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很熟悉,很安宁。她向他靠近了一点。
赵凌宣摸了摸她的头:「阿桥不怕,有我在。」
她下意识地钩住他的小手指,很轻的,像小时候做游戏,拉拉钩,不反悔。
那么单纯有多好,不管以前,将来,山穷水尽,海枯石烂,不管发生过什么事,都不能再反悔。
赵凌宣却没有动,他最知道美人,戒心极重,虽然全不问身边的事,却性刚如铁,宁折不曲。
他有的是耐心,就算是一只铁刺猬,他也会等她心甘情愿地脱光了盔甲,高举着双手,重新掉到他怀里来。
他只是淡淡地笑,让她安下心。
等她眼睛缓缓闭上之后,他起身往书房,去翻当年关于碧水之死的一些记载。
碧水的身份有点特别,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