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皇座下的大将军冯信之女,因忤逆获罪发配之后,他的女儿冯碧玉在宫中为奴,更名为碧水。
她的脾气可比美人大得多,美人是拧,她却是狂躁刻薄蛮横外加目中无人。
但她是个好人。
赵凌宣永远都记得她知道他和美人定情后的表情:「切,不就是太子的老婆嘛,抢就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他以后有的是老婆,要实在不甘心,我嫁给他好了。」
他们四个人十岁就玩在一起,名为主仆,但谁敢拿她当奴才,她照顾美人,完全只是因为比美人大一岁,常常戳她的额头恨恨地说:「你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笨死了。」
「那家伙眼瞎了会喜欢你。」
从头至尾,只有碧水,唯独碧水,知道他爱美人,如果碧水不在的话,连他自己都会怀疑他们是不是曾经有过山盟海誓的过往。
碧水死的那年,也正是他的父亲过世,他去往信阳奔丧,回来就听人说,碧水因急病过世了。等不及他痛心,美人就变了心,当面对他说要嫁给太子,他震惊得几乎当场晕过去。
第四部分 番外 借我三千千万石(18)
那一年他做了很多傻事,也明白了很多道理。
一个穷得连自己府宅都修不起的王爷,哪有什么资格去跟太子一较长短。
人都不过是势力的,不外乎美人。
她也只不过是穷,自小,就穷怕了。有这样一个机会,当然要狠狠地抓住,再不可能从高枝跳到矮树上来。
从一开始就是他自己在编织美梦罢了。
五年前的文录上已经落满厚厚一层灰尘。冯碧水,原名碧玉,大将军冯信之女,十七岁死于绞肠莎。
寥寥一行小字,就是一个人的一生。
实在看不出什么破绽,既然是急病,那就肯定没有征兆,也没有病史可寻,那么美人看到假碧水的残肢之后,那种过于激烈的反应又来自于什么原因呢?
赵凌宣敲着桌面思忖良久,轻唤一声,叫出一黑衣手下:「你速去汴梁宫中,查明碧水的死因,速去速回。」
「领命。」
不知道他死之后,有没有人肯为他的死因奔波千里。应该是没有的……赵凌宣暗自微笑,美人是个没心没肺的废物,而太子……太子……
他应该是恨他的,就像他也恨着他一样。
江山美人,他们之间的纷争是自古以来每个男人的纠结,并没有谁是错的。
他独自坐在暗夜里,让水一般强大而沉默的黑色包围他,直到午夜,鼓过三更,外面隐隐传来鼓乐声。随后是车马声隆隆入耳。逼到了近前,忽然间光华摄人直耀九天。
书房的门无风自动被推开来,只见一行车马渐行渐近,四周随侍的,无一不是容颜如玉的美貌少年。
赵凌宣对这一切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仍然不动声色地坐在暗影里。
车停在了屋前,有少年打开门,跪伏下来,半晌,一只脚踩在了他背上,软羊皮的男靴,做工十分精良。
身形一闪,面前已经站了一个身量不高的少女,通身明黄色,做帝君打扮。
她把手伸向车门,里面伸出一只大手,稳稳地握住了她。
这情形是如此的诡秘,让人忍不住猜度车内人到底是什么样的绝色。
但那人一脚踏出车门,至少高了少女一头,满脸涂着白粉,简直像刚从墓地里挖出来的僵尸。
那少女却对他十分爱怜,紧攥着他的手,一刻也不愿意分开。
他们进到屋里,面对着赵凌宣坐下来,少年帝君得意洋洋地说:「这是我的皇后,以后我们地水鸾宫就东宫有主了。」
赵凌宣淡淡地说:「丑死了。」
那高大的皇后似乎苦笑了一下,只是涂着一脸的脂粉,根本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你懂得什么,这叫浓妆淡抹两相宜。」
「倒不如说是人妖男女并兼之。」
「赵凌宣!」少女猛地站起来。
四周人呼啦一声拔剑,声势颇为逼人。
赵凌宣却向椅背上一倒,声音平淡地重复:「人妖。」
「变态!」少女回骂。
「分不清男女。」
「心理扭曲。」
「倒贴男人的贱人!」
「被女人抛弃的怨夫!」
那皇后习惯性地想挡在他们中间,说了一声:「不要再吵了,再吵父皇要骂了。」
刚张开嘴,忽然想起来,这里不是汴梁皇都,而先皇也已经过世很多年了。他们即便是面对面也不相识,相见也不相亲,还不如萍水相逢的陌路人,他有什么资格再开口说三道四。连彼此说一声好久不见,都已经觉得太滑稽太滑稽了。
夜深深而不可测,烛火在微风中摇曳,赵凌宣不再开口,忽然就静了下来。
那种静压得人呼吸困难,仿佛只是为了打破这毛骨悚然的局面,少年低声问:「我要的东西呢?」
「这事可急不得,等到七七四十九天,月圆之夜,万事俱备,自然会成全你。」
少女攥住皇后的手:「听见没有,等肉参长得圆满了,我就能跟你一样站在阳光下面,做对平凡的夫妻了,你一定要等着我。」
第四部分 番外 借我三千千万石(19)
「饶了凡人吧,当心把他们吓死。」
少女回头瞪他:「赵凌宣,你嘴怎么这么欠抽!」
他伸了个懒腰:「我没空跟你们歪缠,留下钱,人快滚!」
「切,我还就不走了。」少女说,「这些天我要住在这儿,一直到肉参长成为止。」
赵凌宣注视了他一会儿:「不放心我?」
「我只怕你事到临头,下不去手而已。」
「那也随你,反正这个地方有的是住处,人钱粮狗屎,你喜欢吃什么都可以尽如其愿。」
「赵凌宣!」她要往上扑,一帮人在后面架住她。
「宫主息怒。」
赵凌宣嗤笑一声,跟他们擦身而过,扬长而去。
明月姬气得眼睛都快突出来,回头瞪向她的皇后:「都怪你,干什么要弄成这个鬼样子出来见人,让人笑死了。」
她捧住他的脸:「你明明长得很好看。」和他黑如泼墨的眼睛对视了许久,或许那深藏在眼神里的悲哀让她灵犀一动,「这里有你不想见的人对不对?」
「你爱她对不对?」
「跟我在一起让你觉得对不起她?让你觉得丢脸吗?还是你根本在恨我?你说话,为什么不理我?林信,为什么?你一直想要逃走,为什么只有还魂丹才能留得住你,我真的就让你这么讨厌吗?」
她还是个小孩子,那么大而无辜的眼睛,说着就要哭了出来。
赵信终于还是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不关你的事。」
「真的?」
「真的。」
明明是谎话,却让她破涕而笑:「你不想见他们没有关系,我可以给你换一张谁也认不出来的脸。」
赵信苦笑:「那就不必了。」
「要的,我也想看看,你喜欢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我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还惦记着她。」
喂人毒药能叫好的话,赵信真不知道什么叫不好。
不过他始终就没有办法去恨她,相处得越久,越觉得她只是个被宠坏了的、怕寂寞的小女孩,连什么叫爱都不知道,不过是想急着抓一个人陪在她身边而已。
密林深处有大片的空屋,阳光升起来的时候,屋中被黑黝黝的窗帘包围着,只有夜明珠的光亮微不可提。
明月姬自幼修炼密术,对易容、下毒、暗杀这一类见不得人的东西了如指掌。
偏偏她有大而明亮的眼睛,像花一样娇嫩的嘴唇,仿佛这世上最肮脏最恐怖的事情,真的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把人皮面具粘在脸上,用刀压平,刮去多余的胶,等胶干之后,再看这个人,已经和以前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明月姬呆呆地注视了他许久,忽然扑到他身上:「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男人,那年我九岁,就在你住的那家客栈发现了他,可是他有老婆,而且爱得要死,怎么也不肯对我好,总是骂我,我就把他杀了。」
她抬起头,用大眼睛看着他的脸庞:「可我真觉得他太好看了,舍不得就这么浪费掉,就扒下了他的皮,做成了这张面具。」
镜子里的男子栩栩如生,眉青青远山凝黛,目绽绽秋水横波,真让人难以相信这世上竟会有如此俊丽的男子。
明月姬伏在他胸前:「好看吗?」
赵信感觉到她柔软的身体,轻微的呼吸声,不禁微微打了个寒战。却仍轻声回答:「好看。」
明月姬笑了:「你人真好,我是第一次碰见你这样的人。」
赵信身处宫中的时候,就已经听过信阳闹鬼的传闻,只是怎么也没有料到,祸害一方的妖孽竟然是这样一个少女,他也没有想到,赵凌宣竟会和这些人同流合污。
那个嫉恶如仇,性烈似火的赵凌宣,为什么和他记忆中的,半点也不一样了?
难道当年的那些事,真的是他做错了?
「你喜欢的人,会是什么样的呢?她漂亮吗?」见赵信沉思不语,明月姬拼命摇晃他,「说话,她比我漂亮吗?」
第四部分 番外 借我三千千万石(20)
「漂亮。」赵信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就被明月姬狠掐了一把,只好苦笑改口,「再漂亮也不如你漂亮。」
「很温柔吗?」
「很别扭。」
「对你很好?」
「糟透了。」
「那你为什么喜欢她?」
为什么喜欢?为什么?理由如果真能说得清,他不会深陷情网十年挣扎。
「是宿命。」
「宿命啊……」明月姬回味着这两个字,似乎有无限的余地,无限的隐情,无限的伤心,人竟低着头,有些痴了。
「那我喜欢你,也是宿命对不对?」
赵信嘴角微微抽搐。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
要不然孽缘两个字往哪儿用呢?
说得就是他这种倒霉蛋。
信阳王府比以前大了何止一两倍,单这片密林占地就不下上百顷。树木长得茂盛葱郁,每棵砍倒了都得有几两银子吧。
何况还有珍贵的铁杉木、红木和银杏木。
赵信摸抚着树皮,就像摸着绝世美女的冰肌雪肤。
简直要有生理反应。
「你像我的一位故人。」
赵信闻言回头,赵凌宣迎着日光望见他,竟微微一怔。
昨天夜里见他涂了满脸的白粉,奇形怪状,以为不过是个哗众取宠的弄儿,哪想到竟是这样奇清如玉的少年公子。
那样的美貌,几乎要与美人比肩。
「故人?」赵信脸上微笑,心里暗骂,老子还没死透呢。
「是啊,最近我时常想起他。」
「人老了,总是爱想点以前的事。」
赵凌宣默:「我二十二岁。」
「咦咦……」赵信背过脸去低声嘀咕,「未老先衰……」
这种刻薄的口气可不像他。赵凌宣的印象里,太子是个太温柔的人,所以连美人也觉得嫁给这样的男人更可靠一些吧。
「以前我很喜欢他。」
「呵呵。」
「如果他是个女人,我简直要爱上他。」
赵信一震,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赵凌宣瞄着他眼皮微窄:「可后来我才明白,兄弟是最不可信的东西,因为他最了解你,最知道怎么样才能给你致命的一刀。」
赵信苦笑,这个任性的家伙。从一开始美人就是先皇指给他的老婆好不好?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人生在世,多想些快乐的事情,过去的就过去了。」
「怎么可能……」赵凌宣侧过了脸望着他。
赵信被他的眸光逼得心底微寒,他一直以为他少年心性,对美人的热情也许几年之后就过去了,所以……所以……一时冲动……
难道真的是酿成了大祸?
赵凌宣却笑了:「难得来一次,我带你逛逛这广林园。」
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竟像要把十指都扣进他的手腕里去。
赵信暗暗叹了口气,从小让他让得习惯了,即便是生死,只要能解他心头一口气,他也是不放在心上的。
只没有想到,他竟恨他至此。
他坦然的目光倒让赵凌宣缓缓松开了手:「对不住,我把你当成了他,说起来数年未见,也许他已经年老色衰了,怎么可能长成这个样子。」
赵信抽搐,我……我和你同岁好不好?
再说……为什么会用年老色衰这个词?
「王爷……王爷……」碧水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
「什么事?」赵凌宣眼角余光瞄着赵信,他看到碧水,神色微变,忍不住冷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