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却是她前生为数不多的熟人之一。花晓心情复杂地看着他,终究还是幽幽一笑,倒了杯茶,奉至桌前:
“这个问题,却连我也回答不出。你若能告诉我,那是再好不过。”
一只手疾如闪电,握住她的手腕。花晓也不挣扎,任由他放出魔法,一遍遍探测。对方面上的讶异之色越来越深,最后竟一把拑住她的脸:
“这不是伪装术,竟然是你的真身?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在以前的世界里,花晓或者可以一口咬定他认错人。只要她态度坚决,眼神坚定,咬死不露口风,对方没有证据,自然拿她没有办法。
可这是在魔法世界。好处就是永远存在着那么多奇妙的魔咒。坏处也有。在精通辨心术的魔法师面前,你要不是更高阶的精神类法师,你就撒不了谎。
“我也在想,为什么最先找来的会是你呢,厉秋。”花晓拍开他的手,苦笑,“害我连编好的身世都说不出口。”
厉秋顺势握住她的手臂,仔细端详。这次是用眼睛。
她的手指纤细而滑,身段修长迷人,面容更是变得艳美无双。若不是那双依然明澈的眼眸,以及一点点熟识的气息,或许他真能被她瞒住,擦肩而过,不加注意,任这个女人重又滑回人群。
三年前,密探回报说,她死在了那个魔法阵里。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胸膛破裂,心脏炸开,全身骨骼碎成一片一片,最后化成飞灰,消散无踪。
他听了,心里便有一点点遗憾,和一点点后悔。如果当初,能提前警告她一下,这个有趣的女人,是不是就不会消失。
本来以为很快就会忘掉的。可奇怪的是,三年来,这点小小的遗憾,竟然一直在心间盘旋不去。
偶尔之间,会一个失神。
想起那从未露出过鄙视或讨好,只是纯粹欣赏的,清澈的眼神。想起那轻松的,带点防备,却没有算计的,废话一样的闲聊。
以及那令人有点恼火的,她对情人顽固而愚蠢的信任。她说,我都不介意,你着急什么。
也许正是为了这最后一句话,他才断然地收回手,或许还加了点助力,任她去发现情人的真面目,去在现实前撞得头破血流。
厉秋只是没想到,向来谨小慎微,自私自利的她,竟会烈性到为了成全别人,而决然断送了自己。
用那样惨烈的方式。
她是那么怕痛的,死前会不会很难受。
每次想到这里,他只是有一点,有一点点的后悔。
“告诉我当年的事好吗?”厉秋听见自己的声音,用从来没有过的温柔,轻轻地道,“我一定帮你。”
可是回答他的却是一个很淡然的注视。以及更淡然的,看清一切却不甚在意的声音:
“象以前那样帮法?谢了。我虽然不够聪明,却还不至于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
第二部 第七章 接踵而至的麻烦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08-10-6 11:08:56 本章字数:3226
7
信任有时候是世界上最微妙的东西。一旦没有了,就很难再产生。
窗前黯淡光线里的人沉默了。青花茶的气息袅袅地飘出来,就象回忆的味道,渗进房间的每个角落。
屋内仅有一桌一椅。站着令花晓很不舒服,更不舒服的是此刻的气氛。好好的一间屋,被黑魔法师的严肃搞得象是追悼现场。花晓真不知是不是该恭喜他精神震慑力又上一层。
耐心从来不是花晓的强项。最终她还是妥协了。
“好吧。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
黑魔法师不出声地听着,整个身形仿佛已和黑暗融为一体。但那种越发阴沉诡异的气场,却让人难以忽略他的存在。
“……就是这样,正如你所见。”花晓用最简单的话叙述了整个过程,并剔除了那些敏感部分,“总之,我活过来了,但变成了一个无法归类的玩意……很难说现在还算不算人。”
“身体里突然多了一样东西,那种感觉怎么样?”
厉秋静静望了她半晌,再开口时既不是安慰,也不是开导,而是询问。
这是个很私人的问题。花晓本来可以不回答甚至给他碰根钉子的,可是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人仿佛更容易流露真实情感。
“不大好。比如说,有时候我想烤点火,但我的身体不准我*近。”
黑魔法师理解地点头。
“可怜的植物系。”
“……心态也不同了。我能感觉得出来。我看向周围的人群,眼光要么是急切的,望见食物的那种;要么是冷漠的,就象一只鸟,之于一群鱼。”花晓顿了一下,“格格不入。”
“是否常觉得你的存在,是一种错误?”
花晓吃惊地看着他,有点搞不清对方究竟是黑魔法师,还是心理医师。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的这些,我从六岁起就感觉到了。”厉秋垂下双目。他还是第一次向别人说起这个。但凡事总有第一次,“六岁的时候我被选中成为秋卫传人。开始学习黑魔法。那是一种神奇而强大的法术,唯一的代价是要常年与亡灵为伍。亡灵并不可怕,只是偶尔会让人感觉困惑。那种困惑,同你现在的心情,如出一辙。”
“我虽然行经死亡的幽谷,也不怕遇害。因为你与我同在。”
花晓突然想起句圣诗,喃喃地背了出来。
眼前这人不但是坟墓上的穿行者,还是幽灵的地面代言人。相比而言,身体里长根植物,真的不算什么。
厉秋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
“一句圣诗。说的是心有信仰,诸邪不侵。”花晓叹了口气,发觉在掌控情绪方面,对方的确是高手中的高手。不知不觉之间,原本界线分明的两个人,又拥有了同一个秘密,并且聊起天来。
纠缠不清,这并非花晓所乐见。及时转回正题。
“好了,说说你今天来干什么。抓我下狱?”
“我不相信你没能察觉出那些异常。”厉秋仅是淡淡一笑,“十天之后,梅林镇外的平原上,将有一场会战。为了这场战斗,双方在周边肃清些不安全因素,也是可以理解的。”
花晓不是很能理解这种行兵布阵的方式。但那是他们国家的事。她除了生意外,无须考虑更多。
“你属于哪一边,凤凰军?”
“不。女皇未立之前,四卫谁也不帮。”厉秋玩昧地一笑,“你还跟以前一样,总能抓住最关键之处。”
这可算不得什么夸奖之词。尤其是从这样一个深沉人物的口里说出。花晓笑了笑:
“谢谢。”
基本上这也只是一种礼貌。
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是仆人送晚饭来了。
厉秋原本正想说些什么,听到声音,却又止住,只是轻轻一笑,那笑容,很有点来日方长的意味。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你放心,同样一个错误,我不会犯两次。”
厉秋在花晓打开房门之前,彬彬有礼地弯了弯腰,转瞬没入黑暗不见。
花晓缓缓松开了深藏在袖内,已化身藤刺的双手。
对敌人,她从未放松过警惕。
第二天,天气晴朗,阳光普照,雨竟然奇迹般地停了。然而道路上还是泥泞一片。越往镇外这种泥泞越是明显,以至花晓接到商队今日无法到达的消息后,也并不觉得奇怪。
物资啊物资。从古到今这始终都是个重要的问题。古人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做医生的,自然也没法凭空变出一切。
偏偏今天的病人三五成群,刀伤箭伤,互相扶持着,来得还真不少。
要将这样一大笔生意往外推,的确有点可惜。花晓正在心里盘算,面前突兀地多了个人。
这个人的出现,尤其是如此快速地出现,却是花晓没有想到的。
点了点头,以一种很平常的方式:
“你好,有什么事吗?”
对方瞪着她,如鬼魅般的身形突地一闪,贴近她身边。紧接着唇上一痛,居然是被人狠狠地吻住。
很奇特的,撕扯猎物般的唇舌交接。又象是在悲哀地发泄怒气。花晓下意识地挣扎,才稍稍一动,颈项上便传来警告般的重力。
不知过了多久,冰冷的双唇离去。他倨傲地俯视着她。而她也得以静静地回视。
三年时光在一个少年身上造成的改变是巨大的。他比以前更高,面庞线条更为锋锐,多了一份独属于男人的成熟和英俊。但眉眼中的阴鸷之深之浓,却也是前所未及。他的神态里透着焦躁,在见到她后,那焦躁几近狂暴。
花晓有点明白对方失态的原因了。那原因,也许跟她三年前的随意作为……有一点小小的关系。
厉冬。这个嚣张跋扈的少年,被她下狠手整治过,后来又被她捆起来扔到一旁,不闻不问——虽然这并非她本意。
正因为这丝愧疚,她没有即刻发作。
可是,他至少活下来了。难道这不是一个脱罪的理由吗?
花晓听见自己忍耐的,深深叹气的声音:
“你倒底想要怎样?”
厉冬的反应再一次大出她意料。他挥挥手,门外不知何时停着的三辆货车一齐掀开帘幕。
布匹,炭,针剪,药……全是花晓此刻最为急需,最想要的那些品种。
然而她还没忘记等价原则。询问地看了厉冬一眼。黑衣的男子挑了挑眉。
“我是来求医的。这些,算是预付的诊金。”
“可以。”
答应的时候,花晓想得很简单。医者治病不治命。她早就说过她是医生不是神仙。诊金暂且收下,日后她若治不好或者不想治,完全可以一口回绝。
等到她明白过来对方的意图后,才发现论心计自己果然是玩不过这些皇子贵族们。竟然又一头扎进对方的陷阱里。
厉冬将她逼*到墙上,低沉的气息充满她耳廓:
“三年前你做了什么事,你自己清楚。现在,你要负责让我恢复。”
晕倒……花晓很想说,其实那只是个恶作剧,吓吓你而已,怎么可能当真会……然而望着厉冬的脸色,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男科……难道继妇科与外科之后,花之医馆,又要开设第三个行当了咩?花晓满心都是抗拒。
第二部 第八章 会战前夕 上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08-10-6 11:08:56 本章字数:1998
8
厉秋没能做到的事情,他的弟弟做到了。
作为一个待治病者,厉冬大摇大摆在花之医馆里住了下来,而且房间就紧*花晓隔壁。美其名曰方便诊治。
医馆里另一头傑傲不驯的员工怒了。第二天早上,当厉冬对着早餐挑三捡四,大发批评时,他直接洒出了药粉。被袭击的人则迅速回以利剑。一场全武行就此热热闹闹地在餐室上演。
花晓一边躲在角落继续吃饭,一边在心里感叹,这么多年过去了,厉冬人见人厌的个性还是丝毫没有改变。
等她终于吃完,餐室里的破旧桌椅也差不多都变成了碎片。窗框破了一角,阳光透过大洞洒在废墟堆上,好一片壮观的尘粉烟云,雾蔚泥蒸。
花晓微笑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举手一个响指:
“小冷收拾屋子。厉公子负责新桌椅。晚饭前我要见到一个完好的餐室。”
“我有意见。”只不过偶尔听花晓说起一个词,民主,小冷立刻记得牢牢,身体力行,“收拾屋子的为何不是他?明明这位才是始作俑者。”
“全是我打坏的又怎样。”厉冬笑得张狂,且不屑,“收拾屋子,那是下人做的事。你不懂吗?”
的确,有些人天生具有神憎鬼也厌的特质。
花晓摇摇头,拍了拍小冷的肩:
“你总该记得我常说的话。”
这动作颇有点亲热的意味,莫名地将小冷心里的气恼扑灭了大半。他斜斜地瞥了旁边一眼,不无挑衅:
“当然。花钱的是冤大头。”
轮到厉冬的脸色发青。但这时花晓已将小冷打发了出去。厉冬冷哼了一声,眼里杀气不减反增。
花晓摘下墙上手绘的梅林镇地图,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停住你那些念头。再有一次,就不是桌椅那么简单了。”
“要是我说不呢?”
“也许你想再试试我的银针?”
厉冬的耳朵根一下变红。恼羞成怒:
“妖女,你究竟想要什么?”
如今这妖女二字叫得可真名副其实。花晓转过身,盯住他:
“我更想要清静。你呢,你究竟要做什么?别以为我会信那些雄风不振的鬼话。”
厉冬目光一闪。
“如果我想要回我那颗滤毒珠?”
债主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