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实在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去面对一大堆不相干的人,于是,我斜瞟了屋子一眼,很干脆倒在地上装晕。
一阵忙乱后,该走的都走了,只剩我一个人在阔别了三月的纱帐中想起小紫,翻来覆去睡不着。
史龙飞那里八成是没戏了,我得自己想办法了,将军宴是我唯一的机会,我不能错过。
我披衣下床,拿起放在外屋的水袖套在胳膊上,近一个月来为了御寒我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跳舞,它们就向我伸长的手臂一样每一寸、每一缕都让我随心所欲。我从来没这么用心,这么努力的练过舞,我不信这样的我会赢不了!
……
正月十五,将军和夫人奉召入宫了,随行的一的班人除了将军的亲信还有洪姥姥和史龙飞。我不在此行列内。
姥姥给我临时安排了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她身子瘦瘦小小的,一双眼睛格外的大,做起事来像个小老鼠一样蹑手蹑脚,她很少和我碰面,好像在刻意躲我。
明天就是将军宴了,留在府里的人都里里外外的忙碌着,全府上下都悬挂了彩灯,还在灯下系上了灯谜。听人说将军还要请众位大臣到府外的梅林去喝酒赏梅花,人们早早把那里清扫出来,摆上了桌椅。
我不停的跳舞,跳舞,直到摔在地上一动也不想动。
我以前不管参加什么比赛都不会紧张,这次也许因为是牵涉到了一个人的未来,我的心底竟升起了种种的不安,我只能靠一遍一遍的熟悉表演的舞蹈动作来压制这种不安。
我一定要赢,没有其他选择。
也许是训练过度,这会儿我的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一样,闷闷的有点喘不上来气。我做了几个深呼吸也没好转,我知道这样下去,到明天我一定会失利。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要放松心情,把考试前消除紧张的方法在心里默背一遍,自己告诉自己,我目前的动作已经完全过关了,我现在最重要的是调整好心态,明天以最佳状态出演。
我像以前一样对自己说:“没什么大不了的,输赢不是问题。”但不行,我没办法向以前一样看得开。绝对不能输!
我想了想,大声说:“我一定会赢的,我比任何人练习得都刻苦,我背负着小紫的命运,我是有目的的,两个人的力量一定会赢的!”这么说就有信心多了。明天我还要把我的情感充分发挥出来,让在场所有的人都为我的舞蹈惊叹,我要毫无疑问的赢取这场比赛,因为我——输不起。
当将军府里所有的彩灯被一盏一盏的点燃,平日里紧闭的大门被一道一道的打开,随着车马陆续的停在府外,一个个满面喜气、紫袍金带的达官贵人在门童一声声的唱喏中大声的寒暄着迈进将军府,“砰”的一声,礼花在天顶绽放,一年一度的“将军宴”终于拉开了帷幕。
歌舞坊的姐妹们一个个叽叽喳喳的笑着,兴奋得两颊发红.她们你给我画眉我给你簪花,咬着耳朵说笑着。
她们一个个迫不及待的把新制的舞衣穿在身上,悠悠的转上一圈,每个人的脸上都浮起了灿烂的云霞。几个漂亮的姐妹照着镜子,一遍又一遍的整理着已经很完美的妆容,不时做几个美美的动作,让自己小小的陶醉一下。
我和大家同一时间沐浴完后,就一直等人给我送舞衣过来。我坐在铜镜前轻轻的梳理着已经留长的黑发,我的背后果然留疤了,血痂掉净了之后,整个背上、臀部、大腿后侧都露出纵横交错的粉红嫩肉,那情景我自己看了都脸色发青... ...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让自己忘掉那恐怖的疤痕,心里默默的数着数让自己冷静下来。
忽然,一个家丁在外高喊:“宴席开始了!宴席开始了!歌舞的坊的人都准备好了吗?”我心一动,和姐妹们一起转头。
众姐妹齐应:“准备好了!
“那就快到厅外候着去吧。”
姐妹们拍手欢跳,我的舞衣,怎么还没送来?
家丁像模像样的清清嗓子,大声说:“将军有令:歌舞完毕要你等留在厅内陪各位大人喝酒。都记住了,不要丢了将军府的面子。好生伺候大人们,事后将军重重有赏。若有人惹怒了在场的贵客,小心府里的家法不饶!”家丁有模有样的在门口挺着胸膛说完这番话,歌舞坊里就炸开了锅,姐妹欢叫着抱在一起,脸上泛起兴奋的红晕。
“可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那便随我来吧。”姐妹们鱼贯而出。
我的舞衣还没送来,我不知道我还要不要等,或者我该去问问洪姥姥?
姐妹们雀跃的跟着家丁走远了,坊内顿时空了下来,只剩几个年纪较大留下来收拾散乱的东西,我犹豫着该不该尾随大家而去。想了想,还是决定留在这里等。
耳听得悠扬的丝竹声响起,可以想见现在的宴席中是怎样一番繁华热闹的景象,我问打扫的人:“以往将军宴上,各大臣带来的舞姬都是在什么时候开始竞技的?”
“那要到三更以后,府里准备的节目都演完了,大家才会聚在厅内斗舞到天亮,斗舞的时候连丫鬟和家丁们也可以去看的。”
还早呢,我安下心,耐心等待三更的到来。
欢快的舞乐声穿过夜空远远的穿来,我甚至可以想象歌舞坊的姐妹们是如何舞动着羽扇,将花仙一样的佳人一点一点的捧出,又是如何用羽扇迭起层层的花浪,那佳人又是如何展现那令人赞叹的惊鸿一瞥的。
时间在流逝,欢笑声热热闹闹的走远了,想是赏梅去了。我没去过那梅林,想不出具体的模样,但可以猜得出那里一定会让人十分开怀、倍觉清雅欢畅。
我的舞衣到底在谁那里,怎么还不送来,离三更还有一段时间,再等等吧。
人们好像回来了。在猜灯谜吗?是谁猜中了吧,人们怎么笑得这么大声?声浪一重重的叠加起来,几乎要把这夜也冲破了。
我舒展舒展四肢,就着空场随意的跳舞,我问正在擦地的人:“洪姥姥有说我的舞衣什么时候送来吗?”
那人摇摇头,埋着头继续擦地。
服侍我的小丫头在门边露出半个脸,细声细气的问:“姑娘,夜了,要不要回房歇息?”
我说:“我还要跳舞。”
她收了脸独个走了。
外面这又是在干什么呢?我侧着耳朵听。
一会,东西都摆放整齐了,地也擦完了,坊内的人走得就剩我一个了,我的心里渐渐觉得不妙了。但我又一想,洪姥姥既然说了要我跳舞,那么时间到了自然就会有人来叫我了。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养足了精神,等人送舞衣过来。
我走在暖炉旁躺下来,闭上眼睛慢慢的等,听着外面的动静,意识有些朦胧。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把我惊醒,我立刻起身问道:“我的舞衣送来了?”
来的是洪姥姥,她一脸错愕的看着我:“你……你真的还在这儿!”
我说:“我在等人给我送舞衣过来。”
洪姥姥一片黯然的垂下手说:“没有舞衣了,夫人不要你参加将军宴。”
这话就像十冬腊月的一瓢凉水,兜头把我里外浇了个冰凉,让我怔在当场,心寒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水柔?”洪姥姥轻唤:“时候不早了,你回吧。”
我怔忪的看着洪姥姥,有种被欺骗的感觉。
洪姥姥说:“已经快天亮了,快回去睡吧。等过些日子我再为你向夫人求个情,啊?”
一股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失望的情绪打心底翻上来,我用指控的目光看着洪姥姥,质问她:“为什么不早说?”
洪姥姥叹口气说:“本来将军只是之前只随口提过一句说想在将军宴上看看你跳舞的样子,也没真正下令要让你出演。是我看你对小紫的事那么着急,就想帮你赌这一把,只要没谁说不准你参加,那你就有可以在斗舞的时候上场,而且我也敢保证将军不会追究。可是,今天夫人忽然把我叫去问我都准备了什么歌舞,问着问就问到你的事上来。唉,夫人知道你放出来了,就拐着弯的说你身体还很虚弱,不适合参加今晚的宴席,怕你体力不支给将军抹黑。到晚宴开始后,夫人正式把我叫到跟前说不许你出席,又一直把我留在身边,直到刚刚,看客人们都已经醉得差不多了,才把我放出来,我想叫人传话给你叫你不要等了,可夫人把我盯得太紧,我连个说话的余地都没有。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自作主张要你准备在将军宴上斗舞救人的,现在人救不了,姥姥实在没话说,只有等这事过后尽量向将军和夫人求情,希望他们能网开一面,帮你这一次。”
我听完她的话十分茫然,我这些天来的努力到底是为了什么?现在撂了我一挑子不是等于要了我的命吗?小紫怎么办,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这将军宴上了,现在还有别的什么办法吗?
“水柔……”
我的情绪落到谷底,但这事真的不是姥姥的错。我打起精神来说:“这事也不能怪姥姥,谁叫我没事得罪了将军夫人呢?不过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你还想怎样?”
我穿过空场,推开坊门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要天亮了,现在大厅里的人应该都已经十分渴睡了吧?
我看看天上那一轮西沉的白月,轻轻的说:“现在去应该还来得及。”
洪姥姥吃惊的说:“现在?你什么都没准备,再说现在谁还有精神看你跳舞啊!”
我回头对她一笑:“我不能就这么放弃了,我要是不去会后悔一辈子。”
洪姥姥左右为难的说:“话是这样,可你这是公然违抗夫人的命令啊,你才刚出来,难道不怕再把你关进去。”
我叹息一笑:“我顾不得这么多了,我没有选择。”
我笑着望洪姥姥,满眼哀求的问:“你能帮我吗?”
洪姥姥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行。
我说我会把脸蒙住不让人看出我是谁,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我会一个人担下来,大不了一头撞死,不会连累任何人。我只需要有人给我伴奏,这些人没必要露脸,夫人也不会知道,事后追究下来就死不承认,她也没有任何办法。
洪姥姥终于肯点头了,她想起来将军府里有些老乐师,他们的技艺都十分精湛,只因年纪大了,没有出演,找他们来是最合适不过了。
“可你没有舞衣怎么办啊?”
我一笑:“这个就让我自己来吧。”
洪姥姥看看我说:“那一刻钟后,大厅外见。”
我点头目送她匆匆走远。返回坊中直接奔到装布料的箱子前,淅沥哗啦的抖出一堆绫罗绸缎来,要出奇制胜,就不能选一般的料子和颜色,也没有现成的样子可供参考,唯今之计我只有现做现卖了。
左手紫色的轻纱和右手白色的水绸该选那一样?或者两者都用?
我一直就喜欢白色,一穿上它就能感觉到自己在一瞬间变得轻盈。而且穿上它的效果一定十分出众。
那紫色的纱让我却不期然的想到小紫,想到她欢快的在我身边跑进跑出,看见她在树下绣手帕忽然抬头对我明媚的一笑,想她紫色的衣裙在我记忆的深处翻转飘扬……
我心一横扔掉白绸,拉起紫纱--小紫,这是你喜欢的颜色,你要和我一起赢了这场,帮我!
我将未经缝制的纱整幅裹在身上,将纱角在胸口打了个结系死。扯下一条三丈三尺长的纱披在裸露的肩膀上,充做水袖,挥舞两下,觉得不趁手,又扯下去一截,用这截纱蒙脸。用同色的丝带在头顶简单帮了个矮矮的发髻,又仔细挑选了合适的首饰。
当我匆匆赶至大厅外,洪姥姥已经带着六七个拿着乐器的老乐人等在厅外了,我探头向厅内一望,一股暖烘烘的酒肉之气扑面而来,宴席已近尾声,大多数人都醉倒在地,横躺竖卧,丑态百出。没倒下的人也早喝得不知东南西北了,整个大厅里乱乱不清的醉言醉语到处可闻。
没有比这更糟的情况了。
我的心一直往下沉,一个矮矮胖胖的老乐师眨眨眼睛说:“姑娘不用担心,我们有办法,”他指指门口那面宴会开始时用来通报来宾,足有桌面那么大的铜锣做了个用力敲的动作,笑咪咪说:“保证让他们立刻都醒过来。”
一个拿萧带笛的老乐师身板挺得笔直,神态傲倨的说:“我们都是当年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乐师,什么阵仗没见过?别说他们是喝醉了,就是都醉死了我们也有办法让他再活过来听我们演奏。姑娘只管放心的跳就是了,我敢保证一会他们都眼睛瞪得大大的等你出场。不过我丑话可说在前头,如果你自己舞技不行那我们可就没办法了。”
这样自负的话让我一下又重新振奋起来。我看看其他未出声的老乐师,和他们商量了伴奏的曲目、速度、重复等等一些细节问题,洪姥姥催促:“快吧,天就要亮了。”
我郑重向大家一点头,笑呵呵的老乐师拎起锣锤对准畚箕大的锣脐猛的就是一下,“哐!”的一声,里面的人都睁开了眼,茫然失措的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