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仿佛被狄惊尘心底的光照亮了,身体充满了透明的金光。
原本调侃的话没在嘴边说不出来了,我被狄惊尘因生死而生的气魄震摄。
张剑阁冰冷的声音传入我耳际:“放。”我的心“咯噔”一下子:这回死定了!
狄惊尘的身体骤然转了半圈,他背对着铁箭射来的方向微笑说:“就算没用,我也要挡在你前面。”
透明的泪水忽然流满褴裳,我望着他的笑容,人已痴了,不在乎会不会死。
世界好像塌了,我和他一起沉落,眼前骤然一片黑暗,我惟知他的手臂紧紧环抱着我,我在他的胸口,能够听见他的心跳。
我注视着他的眼睛,仿佛那是通往彼岸的通道——其实,通向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眼中倒影着我的面容,我不会迷失……
我们落在空虚处——又似落在谁的臂弯里,轻轻柔柔的没受一点伤害,我不知道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但狄惊尘的眼睛里好像有我找寻了已久的永恒。
“好险!可算赶上了!”隆隆的声音就在身旁响起,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包鹏的声音!紧接着冷千雪那冷冷的带点戏谑的声音也在身边响起来了:“军长,你要躺到什么时候?老狄,放手了,你们该起来了。”
包鹏严肃的说:“先往后撤!”
他们两人一左一右抬着我和狄惊尘迅速退后,我这才发现我们是在地下。
冷千雪边撤边抱怨:“竟然抱在一起掉下来,我们差点接不住。你们!是不是该起来了?!”
我和狄惊尘姿势未变,却被冷千雪和包鹏立在一旁,两人跳到洞口观察情况,包鹏望了一眼说:“没追来,看样子开始了。”
冷千雪说:“招呼咱们人上吧。”
包鹏说:“你去告诉他们马上将那些地道里的炸药点着,三条地道怎么能陷他几千人呢!”
冷千雪笑道:“这就叫自己挖坑自己跳,张剑阁挖了地道却成全了咱们,真想看他那张后悔的脸。”
狄惊尘的眼里有了泪,他无限遗憾的微笑说:“恨未死。”
我反手抱住他,他垂下头松开手,脱开我的怀抱后退几步,含泪笑道:“一切都结束了。好像一场梦一样。”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望着他、望着他……
包鹏看了我和狄惊尘一眼,跑来报告:“军长,请马上撤离,一会儿这里就要被炸掉了。”
我忽然想起:“蜜虎虎和烈火呢?”
包鹏脸色一阵难看,支支吾吾:“这个……我们只顾上救您和……没来得及看看它们……我想,张剑阁不是瞄准它们……再说……它们都是有灵性的,一定会自己逃生的。”
我点点头,事到如今还能怎样?包鹏警惕的望望头上我们漏下来的大洞,说:“上面已经乱成一团,您跟我来。”
“好。”我转头欲叫狄惊尘,却发现他早已不知踪影,我不由得一愣。
包鹏催促我快走,我边走边问:“你们怎么到我脚下的?”
包鹏一边急行一边解释:“张剑阁早有预谋,他在城外挖了许多条地道通往城内,最远的一条粗略估计,能通出十里去。这条地道离你站的地方不远,我们费了点时间才挖到的,晚一点儿挖通,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包鹏带我从一眼枯井中爬了出来,他叫一声,上面就垂下绳索来。我蹬着绳子下端挽系的绳套里,缓缓上升,包鹏目送我出井后,又返回了地道中。
太阿悠闲的守在井边,见我出井彬彬有礼的说声:“这边请。”头前带路,绕过一个简陋的民房,穿过石板路向城墙走去,我惊讶的说:“这是城内?”
太阿道:“没错,这是函水城内。”
“城内不是被张剑阁的人替换了吗?”
太阿淡淡的说:“我的人在中间插了一手。”
我喜道:“那元帅没事了?”
太阿冷淡的说:“他已经死了。”
我问:“是夜如香?你本来能阻止她吧。”
太阿声音更冷:“我没义务救他。”
我一怔,苦笑说:“是啊,我倒忘了。夜如香人呢?”
太阿有些诧异:“你更关心夜如香?”
“我对她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呵呵,不知道你的元帅干爹地下有知,听了你的做何感想。你一点都不伤心吗?”
“我吗?失去太多珍惜的人,已经麻木了。”我忽然想起了夫人,这朵倾城的红花恐怕会因为元帅的死而凋零。
通往城墙的路上到处是尸体,血冻成了冰茬,踏在脚底“咯吱、咯吱”的响,太阿稳健的迈过一具又一具尸体,他的背影仿佛一个冷血的帝王!
站在城头的将军看见我连忙跪倒,口称:“见过元帅!”
我一脸的茫然。
太阿轻笑一声,说:“你干爹当日将圣旨金牌交给你,仅仅是为了让你行事方便,却没想到事情发展到最后,他竟不得不将元帅的重任托付于人。为了避免属下争权,手持圣旨金牌的你就成了制约一切力量的不二人选。他已经留下了遗书,命你统帅三军,暂代元帅之职。”
我沉默半晌,问他:“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他轻笑说:“你不必怀疑我,我只想还你一个恩情。”
我仔细看着他的眼睛——坦荡无伪,我点点头问道:“接下来,还有什么事?”
他笑了笑,一摆手说:“这边请,咱们到上面去,我讲给你听。”说着他先一步向城墙上最高的辽望台走去。
“这个台子高十五丈,站在这上面可以将下面的战况尽收眼底,我先给你说一说这几个月城里发生的事吧。”
“你干爹大军到达函水城不久就有故人来访,据说是以前元帅府里的军师。他在元帅身旁呆了大约七、八天后出城,五天之后返回,身边带了一名极其美丽的女子。听说她叫流香,是那名军师的远房亲戚,自小父母双亡,一直寄住在他家中。自从他失掉了军师的身份,家势一落千丈,渐渐连奴仆都使用不起,为了不让流香受苦,他决定把她献给故主。一来是为流香安排个好去处,二来也算是报答故主的恩情。他将流香留下之后就走了,据我所知他一离开这里就直奔张剑阁府邸。三天之后,张剑阁大军就兵临城下了。”
远处,大战已进入白热化,两军短兵相接,尘土飞扬马嘶鸣,喊杀声震天动地。城内的士兵打开城门呐喊着冲出去,张剑阁的部下不退反进,不留一点余地!
太阿也看着战场,他悠然的说:“萧燕翎的部队恰似他的长刀,所到之处,群敌授首。史龙飞的手下更像一柄淬毒的匕首,行动迅速,出手狠辣。你带出来的兵,很像你,从来都是瞅准机会猛地给他们来那么一下子,一下就把人打死,不给他翻身的机会。从不正面撄其锋,打不过就撤,撤得干净利落。”
我接口说:“你的人就像黑羽短箭,神出鬼没,一箭封喉!”
太阿轻叹一声,说:“我接着为你讲吧。流香一到便赢得了元帅的宠爱,她百般逢迎,曲意承欢,一面让元帅对她死心塌地,一面用美色勾引其他将领,制造矛盾,令他们内斗。她是个不可多得的祸水,在极短的时间内就使得他们内部产生了极大的矛盾,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
我说:“我想见夜如香。”
太阿笑道:“这你没必要跟我说了,你是元帅你下令就是了。”
我吩咐下去:“把夜如香带来。”
太阿问我:“你见她能做什么?”
我抿紧嘴唇,太阿微微一笑继续说:“流香在内,张剑阁在外,他围城的这段时间在城外挖了许多地道,全部是通向城里的。他还调了不少炸药,听说他不知从哪弄来火箭的制作方法,要和你来一场火箭大比拼呢。我也曾是军师,把他所有的行动联系起来想,我猜他是打算利用地道,里应外合,配合外面调来的十万大军,一举将城夺下!不过,他没算到你的手段如此辛辣,到头来竟是一场空!所以他才不得不动用流香这颗棋,命她想办法杀死元帅,趁机鼓动城内倾心于她的将领造反。这样一来张剑阁为保胜利,就必须为流香赢得足够的时间,正好你的目的也是拖延时间,如此一来,才有了刚刚的棋局。你说,这不是很奇妙吗?”
远远的,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提着裙摆慢慢走来,她一直扬着脖子,想看看城外的战斗打到什么程度了,她走着走着,一抬头望见了我,明显吃了一惊。
太阿向她瞄了一眼,说:“我到现在还很佩服你和狄惊尘单独面对张剑阁大军时,从容对弈的气魄,只是你最后那一嗓子未免太过丢脸了。”
我眼睛望着缓缓走来的夜如香,嘴上说:“有什么好丢人的呢?机会难得,该喊救命的时候就得喊啊。”
太阿沉思片刻,说:“其实你并不害怕,你是故意出人意料,只要他们一吃惊,你就有机会和他们继续磨下去。”
夜如香已经走上台来,她脸色很苍白,看上去比以前多了一种令人心碎的美,她微微屈膝,轻柔的说:“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
她静静的微笑说:“这一战,你又胜了吧。”
我摇摇头,看向远方撕杀将士:“胜的不是我,是他们。”
夜如香凄然一笑:“总之我们是一败涂地了。”她望向太阿说道:“功败垂成,全拜这位奇人所赐,我能否知道您是谁?”
太阿不怎么想理夜如香,指指我说:“我只是还她一个人情而已,你没必要知道我是谁。”
夜如香尴尬的笑笑,对我说:“你总是出人意表。”
太阿指着远处说:“看,新加入的上万人终于让张剑阁乱了阵脚了。”
我迎风望去,只见滚滚的沙尘遮天蔽日,沙尘内人影翻动,刀光闪烁。我叹口气说:“我看不明白。”
太阿长吸一口气,说:“你有一群好属下啊!狄惊尘从容淡定,为你舍生忘死。包鹏、冷千雪在短短的时间里探明了张剑阁挖出的所有地道,在里面布置了炸药,一旦失败,他们就会将这座城连同张剑阁一起埋葬。白水寒、上官云起兵分两路,一路按你要求清除并重新装置了掩体内的引信,另一路为了防止张剑阁突然发难早就会同萧燕翎一起商量出挖洞救人的绝招,再由包鹏他们具体施行。”
“当张剑阁下令格杀你和狄惊尘的时候,我带来的五十名弓箭手就已经先发制人按你的要求射倒了他们阵营中的五十个将领,并同时射出一支鸣镝短箭。万团收到信号后,马上将冰炸箭一古脑儿泼向张剑阁阵地。包鹏和冷千雪已经在你们脚下挖出了一个大洞,用木板撑着。他们隔着薄薄的土层仔细的听着上面的动静,直到张剑阁发难,你骤然尖叫‘救命’,他们才立刻撤掉木板,让你们掉入洞中。这时候,史龙飞已经趁张剑阁为你突然的消失发愣的档,带着人直插张剑阁大军的心脏,杀了他个措手不及。”
“萧燕翎和白水寒从两边掩杀而致,万团从后面杀到,张剑阁一上来就损失了不少人马。只是仗着自己人多,仗着手下人的强悍在拼力撕杀。但现在城已经落到了你的手中,城中几万兵马悉听你的调遣,张剑阁在人力方面的优势已经荡然无存了,战胜他只是时间的问题。”
“扑通”一声,夜如香跌坐在地,掩面而泣。
太阿微微一笑:“成者王侯败者寇,流香姑娘也不要太难过,相信你家大人在起兵的一刻就已经料到了今天这个结局。毕竟,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朝廷,不啻于天方夜谭呐!”太阿长长叹口气不再说话。
我心头沉甸甸的,思绪纷繁芜杂,一会儿想到夫人骤听噩耗瞬间失去血色的唇瓣,一会想到尸骨无存的匡清秋在黑暗处哭泣的眼,一会儿又想到夜如香和张剑阁生离死别的场面,心乱极了!
夜如香忽然惊叫了一声,蜜虎虎不知打哪儿窜出来,扑上来咬住我的衣角,向我撒娇。它油黄的身子上裹着渗血的纱布,模样有些凄惨。
我十分愧疚,蹲下来抚摩它硕大的头颅,夜如香跪直了身子好声哀求:“水姑娘,你看见老虎受伤还能露出如此温柔愧疚的表情,就证明您的心地十分善良。我求求你,你能不能放过我家大人,他纵有不对,也是为形势所趋,两军之争,就请您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吧。夜如香愿为您做牛做马,服侍您一辈子。”
我停下手,轻声说:“我和他之间,已经不是单纯的两军之争了。他间接害死万候塔,我可以把它归为两军之争。但他杀害匡清秋,和她所有的亲邻,这也是两军之争吗?那都是些胆小淳朴的百姓,就因为和匡清秋有关系就招来了杀身之祸,这公平吗?就因为匡清秋认识我,就因为她是我朋友,张剑阁就把炸得她尸骨无存,你说我能放过他吗?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一个从未离开过家的小姑娘,被凶神恶煞一样的士兵连同所有和自己有关系的人一起被抓到了陌生的地方,倍受折磨。死前看着自己亲近的人一个个惨死,还当着两万人面被张剑阁撕光了衣服,她犯了什么错?她犯了什么错!两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