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可能还有放肆的交配……即使没有魔法的协助,它们也足以建立一种共鸣。更何况现在还有魔法在起作用,这一点我坚信不移。
此时村庄的中央,火坑里忽然冒出了火苗:犹如鲜血般猩红的火焰。“多有意思啊,”哈泽坎说,“这种木头的化学特性一定很奇怪,要不然怎么会烧出这种奇怪的红色。托比叔叔肯定很想——”
“嘘!”俏皮话叫道。我从来没听过他用那么尖的声音说话。这不是个好兆头,他的脸也开始拉长了。
这时传来了笛子的声音。
我根本看不见笛手,就更别说笛子了。火坑离我们有五十步远,很难分别哪些是一动不动的影怪,哪些是正常的影子。但我灵敏的耳朵却能分辨出那乐器是支简陋的横笛,不是用竹子就是用藤蔓做的。一共有三支横笛在吹奏,三段各自为政的旋律极不协调地混在一起,搞得我满身鸡皮疙瘩。俏皮话用双手紧紧地捂住耳朵,无力地抱怨着。克里普奥则呆呆地听着,仿佛失去了知觉一般。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儿。”亚斯敏悄悄对我说道。
“别想马虎了事,”加诺大叫道,“我最讨厌做事粗枝大叶了。”
“快完成了。”接着我对哈泽坎说,“你现在能传送吗?”
“当然,我只要睡一会就能恢复精力。”他回答道,“你要我怎么做?”
“去我们的小屋,把所有人的装备都拿上,然后再把你自己传回来。”
“遵命。”他点点头。可米丽亚姆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他这样做安全吗?”她问我,“别忘了白色魔尘。”
“魔尘对心灵感应师不起作用。”我提醒她,“这就是为什么瑞薇把研磨看得那么重要的原因。魔尘可以封住所有人的魔法,而瑞薇的力量却不受影响。去吧,哈泽坎。”
男孩皱了皱眉毛,唰的一下就不见了。“什么时候我也要学学这个。”米丽亚姆嘀咕着。
俏皮话开始不住地喘息。亚斯敏抱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是说:快点画。
幸运的是,我差不多要画完了。事实上几个小时以来我一直在磨洋工,为的就是等影怪们都上床。现在估计再要三分钟就能完工,我只希望,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火坑那儿有人开始打起鼓来。鼓点轻柔而迅速,犹如连绵的雨滴。俏皮话呻吟着,而我只能蘸着颜料,全神贯注地生怕出一点差错。
* * *
两分钟以后,哈泽坎带着我们的装备回来了。亚斯敏正在哄婴儿似的安抚着俏皮话,因为他一直呜咽着:“不……不……”几步远的地方,米丽亚姆和克里普奥站在一起,时刻准备着,要是他胆敢往村子的方向走上一步,她就要把他摔个底朝天。还好精灵除了直楞楞地盯着远处的火焰,时不时地跟着笛声摆动几下以外,什么也没干。
“成了。”我画完了最后一笔说,“画完了。加诺,我们走。”
“你疯了吗?”船夫不干了,“颜料还没干,我们不能下水。”
“颜料的位置比吃水线高了不止一英尺。”我对他说,“只要你控制住水花就没问题。”
“我才不会溅起水花呢。倒是你的同伴们不要摇晃船才好。”
“米丽亚姆,”我瞧也不瞧地对她说,“你能保证我们的朋友克里普奥不这么干吗?”
“砰!”“噢!”“砰!”“噢!“砰!”
“现在他就象羊羔一样安静。”米丽亚姆高声宣布道。毫无疑问,当精灵醒过来的时候,他们之间一定会就出拳的规范作一番探讨。不过那也是以后的事。
“把他放进船里。”我对她说,“我们离开这儿。”
哈泽坎和米丽亚姆在加诺的监视下把船推下了水,亚斯敏抱着俏皮话,我背着大家的装备。这时俏皮话忽然低语道:“撕开它,把壳撕开。”
“他说什么?”我说。
“瞧,”亚斯敏朝篝火的方向点头示意。
影怪们围着血红的火焰跳上了舞,这是一种步伐拖沓、飘飘忽忽的舞蹈,有的家伙还从火苗上跳来跳去。一只魔鬼背对着火堆,一动不动地站在中央,嘴里咝咝地念叨着和俏皮话一样的句子:“撕开它,把壳撕开。”接着这只影怪把手伸向自己的脸,爪子扎进脸颊里,然后使劲地朝下扯。皮肉一条条地撕开、脱落。在那下面是某种更为乌黑的东西——真正的黑影,和影怪们眼睛里的颜色一样。那生物越来越快地扯着自己的脸皮,撕下脸上的残屑,任凭它们堆积在面前的地上。黑暗裸露了出来,它的外形依然是一个影怪,但即使是在火光中,它也比从前更难以辨认。这个黑影仿佛正随着火焰的跳跃,在其他怪物的影子里不断颤动着。
“撕开它,”第二只影怪咝咝说道,“撕开壳,撕开壳……”然后它的爪子也往自己脸上抓去。
“真可怕。”我想。我第一次看见影怪的真面目。之前的形象只不过是他们的伪装,平日里的外衣。现在他们正在展现真正的自我:纯黑的阴影,噩梦中的生物。
“撕开它,”俏皮话吃吃地笑着,“把壳撕开。”
他胖胖的小手朝自己脸上伸了过去。要不是我及时地抓住了他,要不了一会他就会把自己的眼睛给挖出来。“我们必须到船那儿去。”亚斯敏发着抖说道,“也许要是他听不见那音乐……”
亚斯敏抱着俏皮话,而我抓着地精的手,想要这个样子上船看来是不大可能。更何况小船在冥河油腻的河水中摇晃得厉害。加诺把撑篙直扎进河底,这才稳住了渡船。他还直嘟囔:“要是你们毁了我的画……”
“是我的画。”我说,“坏了我再画就是了。”我朝四周看去,发现哈泽坎和米丽亚姆正把不省人事的克里普奥安顿在船的另一头。“带我们离开这儿。”我对加诺说,一边制止挣扎着想抓自己脸的俏皮话。
“还有一件事。”加诺说道,“你或许认为下层位面是个恶毒野蛮的地方,可礼貌就是礼貌。”说着他昂起头向那些跳舞的影怪们喊道:“谢谢你们的盛情款待。我们要走了。”
“你这混蛋!”米丽亚姆光火了,她举起了拳头,幸好哈泽坎拉住了她。“你他妈的混帐王八蛋!”她对河滨人大骂,“他们马上就会追过来,而我们只能在水上坐以待毙。”
“这就是和邪恶势力做交易的下场。”亚斯敏咕哝着抽出了长剑刺了过去,剑尖在距离船夫的脸不到一根头发丝粗细的地方停了下来,“带我们离开这儿,加诺。要不然我保证你会先走一步。”
“你已经腾不出手了。”他嘲笑着,朝火坑的方向点头示意。
黑影朝我们冲了过来,他们扇动着蝙蝠般的翅膀,隐没在黑暗的树荫下,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他们的翅膀犹如冷风中的叶子一般扑扇着:整整一百只除去了外壳、对我们的隐瞒出逃怒不可遏的影怪。
我朝哈泽坎大喊道:“看着俏皮话。”然后就把地精朝船尾举了过去,也没看男孩是不是制止住了死亡者的自残行为。我抓起船底的一个背包解着系口带子。“加诺,”我吼道,“出卖我们可能很有意思,可别忘了我还没有画完。你认为在下层位面还能找到一个象我这样的画家吗?一个不会象你坑我们这样坑你的人?”
“别说得那么感人。”船夫回敬道,“这就带你们走。”
说着他懒洋洋地用篙子把船推离岸边。“快一点!”米丽亚姆叫道。
“然后毁了我的画?我可不想这么干。”他慢慢地插着撑篙,轻轻地往后推。结果船只走了几英寸远,在缓慢的河水中漂着。
“再有十秒魔鬼们就追上来了。”亚斯敏悄悄地对我说道,“你是不是那种喜欢在临死前听这类伤感话语的人?”
“等我真快死的时候会告诉你的。”我说着往后看去,魔鬼们几乎就在我们面前了:通体黝黑,龇着牙齿。“尝尝这个!”我叫着从包里掏出一颗灵魂宝石,朝他们中间扔去。
这就象火红的铁块扔进了冰水,事实上这支冲锋队伍发出的咝咝声也就和那差不多。打头三只想去抢的影怪停了下来,和后面的魔鬼们撞在了一块。我听见沉闷的碰撞,以及翅骨折断的清脆声音。片刻之后,两只影怪尖叫着扭做一团,翅膀无力地拖在后面。他们双双滚下岸边,掉进水中,那种猫叫春的声音立刻戛然而止。
几秒种之后,这些争夺宝石的魔鬼终于分出了胜负。胜利者把战利品抱在胸前,离开这群暴乱的飞行物。宝石紫色的光芒映在他漆黑的身躯上。几只影怪朝拿着宝石的那个追去,而其他的则愤怒地号叫着又冲了上来。
“来了,来了。”米丽亚姆也回喊,一边学着我的样子全力扔出了另一颗灵魂宝石。
“请你别摇晃船,女士。”加诺责备说。
“请你少放屁。”米丽亚姆也回敬道。
“说话注意点,说话注意点。”加诺叹了口气,篙子再次不紧不慢地向后推,船又在河水中前进了几英寸。船头转了个弯,朝一片漂浮在河流上的柱状雾团驶去。我猜想这些云雾就是一个个传送门,通往冥河位于各个位面的其他部分。即使贪婪成性的影怪,也不敢轻易跟着我们穿越它们……我希望是这样。
对米丽亚姆那颗宝石的争抢只持续了几秒钟。这回没有一个受伤的。事实上有些魔鬼完全没有理睬宝石,绕过其他影怪直接朝我们飞来。难道他们认为攻击我们比争夺宝石还要重要?还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些宝石我们有的是,只要能把我们沉进冥河底,他们就要多少有多少?
我和亚斯敏一人手里拿了一颗宝石球,朝最近的魔鬼同时扔了过去。一只魔鬼成功了接住了它,随即就受到另外两只的夹击。另一颗没能被笨手笨脚的影怪们接住,朝河里滚去。两个魔鬼全速俯冲下来,不约而同地抓住了宝石的同时头碰头可笑地撞在了一起,一路跌进了水中。过一会他们浮了上来,一边大口喘气一边拍打着水花,手里还攥着宝石不放。他们盯着它那紫色的光芒,好象从来没见过似的。我不知道河水对他们有没有影响,但他们还是死瞪着宝石球,就象鸦雀对闪亮的小玩意那样贪婪。突然这两只影怪开始互相撕咬扭打起来,把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撕开它,”俏皮话大叫,“把壳斯开!”
“布特林……”哈泽坎一边紧紧抓着地精的双手,一边喘着气说道,“我们又有麻烦了。”
我朝他那儿看去。起先我还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然后我发现俏皮话的眼睛已经变成了黑色的凹穴,有如夜空一般坦荡。那是噩梦般的眼睛,影怪的眼睛。
“他在起变化。”亚斯敏说道,“我们怎么办?”
“继续扔宝石,”我说,“在我们钻进浓雾里之前让魔鬼离我们远点。”
我朝最近的一片云雾点头示意,可加诺却吃吃地笑了起来。“要是我把你们带到那儿去,你们会气疯的。那里没有空气,温度低得可以把你的眼珠子给冻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米丽亚姆问。
“业务需要。”加诺回答说,“我们要去的是那片雾。”
他指着五十步远处另一片云雾。这个距离对身后有一群要命的影怪在追赶的人来说,似乎是遥远了一些。我怀疑加诺是不是在牵着我们的鼻子走,看着我们害怕的样子从中取乐。“那就别磨蹭。”我对他说,“除非你不想让我把画画完。”
“布特林!”哈泽坎再次大喊,“快呀!”
俏皮话的手指甲已经长成了利爪,撕扯着试图要抓住他的男孩的手。地精一边咝咝叫着一边低吠,仿佛毒蛇吐信似的说着些什么。“撕,撕,撕!把壳撕开!”
我手里还有一颗灵魂宝石,或许它能让他安静下来。可当我把它放在俏皮话的唇边的时候,却反而加剧了他的挣扎,让口沫横飞尖叫不已的地精更加激动。那么就反其道而行之——我握着宝石球朝船后不到两码远的一只影怪扔去。它欢天喜地地接住了它飞了回去,屁股后面跟着另外三只魔鬼。
“我忍不住要想,”亚斯敏老实说,“我们的来访对这村子的群体意识造成了消极影响。”
“撕,撕,撕!”俏皮话还在大叫。
“我抓不住他了。”哈泽坎警告我们。地精的爪子已经把男孩的手抠出血来了。
“见鬼!”影怪的思想已经完全占据了他的意识,除非……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船底放着我的宝剑,好让我随时拿起来回击追上来的魔鬼。我急中生智地用剑尖在冥河水里蘸了一下,然后小心地凑到俏皮话的脸颊上,轻轻地划了下去。
他的叫喊马上停止了。确切地说,他是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好象陷入了某种昏迷状态。两秒钟后,我们穿过了那片柱状云,而一切也似乎安静了下来——影怪的咝咝声,魔鬼们在水中打斗的水花声,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出现在一片广袤的苍茫之中。落叶城&食物链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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