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斯敏递给她一只长颈水瓶,里面只有影怪村子里打来的咸水。可泽瑞丝还是感激不尽地喝了下去。等纳加人喝完后,我把她的头轻轻放了下来,叫她好好休息。我让哈泽坎陪在她身边,然后站起来同亚斯敏和米丽亚姆交换着意见。
“怎么样?”我轻声问道。
“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亚斯敏回答说,“我说我们留在这儿,让米丽亚姆去找她的朋友……十一月,是这个名字吗?”
“要是猎犬队再来怎么办?”米丽亚姆问。
“那我们就带着泽瑞丝从后门走,”亚斯敏回答道,“要让猎犬队发现她,他们会杀了她的。她自己又走不了多远。”
“真可笑。”米丽亚姆愁眉苦脸地说,“我们这票人得带着条大蟒蛇在街上乱逛。”
我笑着拍了拍米丽亚姆的肩膀说:“你还没适应这种友情,是不是?”
* * *
泽瑞丝要水。哈泽坎在屋子的后花园里找到了一个接雨水的桶子,用汤锅舀了几夸脱来,开始为纳加人烧焦的皮肤冷敷。他忽然抬头问道:“克里普奥在哪儿?”
“就在我身后。”亚斯敏说。然后她回过头,生气地叹道:“该死,他不见了。”
“他可能藏起来了。”我说,“亚斯敏,在屋子里找找。哈泽坎,你和泽瑞丝待在一起。我出去看看。”
“至于我,我去找十一月。”米丽亚姆宣布说,“这个混蛋克里普奥会捅出漏子来的,我敢肯定。在此之前,我们最好找到回印记城的路。”
“要是我们不在这间屋子,”我告诉她说,“那就在最近的旅馆。”
她点点头,急急忙忙地走出了前门。我从一扇窗户朝后花园里看,没发现克里普奥的踪影。那么他就在街上。我看见米丽亚姆朝右边走了,于是我往鹅卵石路的左边去,希望我们俩有一个能发现失踪了的同伴。
当然,前提是克里普奥依然算的上我们的同伴。自打一开始,他就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现在影怪的还把他的脑子污染了,他很可能会陷害我们。他是会屈尊给猎犬队当奸细呢?还仅仅是在瘟城黑暗的大街上发狂?
我来到了一个丁字路口,两边都没有人。我下意识地又朝左边走去。在半路上,我听见远处传来了酒馆的声音——隆隆的交谈,女招待向柜台点菜的喊声,以及蹩脚的音乐:手鼓、提琴、长笛。这倒提醒了我,虽然这不是影怪吹奏的那种短笛,不过克里普奥或许会被笛声吸引住。于是我骗自己说对一个刚从深渊地狱度假回来的人来说,酒馆里的伙食应该不至于置人死地,然后推开酒吧前门走了进去。
这地方弥散着人类已知的所有腐败气味:变质的汗水、变质的啤酒和变质的梦。并不是说这个地方很安静——到处都是不安分的人们走来走去,大声地说话,和性服务提供人员们打情骂俏。唯一不同的就是所有人都缺乏那种狂欢的激情。就在一个顾客猛地抱住路过女招待的时候,我并没有看出其中有好色或戏弄的成分,他无非是想给自己的手找点事干罢了。多半这种行为他很久以前就会了,之所以现在还在重复,只不过是因为除此之外,他也没别的新鲜花样。所有这一切看上去就象第一千次排演的连续剧中酒吧场景……人们仿佛在做着排练好的动作,一点精神也集中不起来。
象这样大多数可以随便搂女招待的酒馆,其所有人是不会把钱投资在过多的蜡烛上的。从门口根本无法看清楚黑暗的里间,所以我只好绕过肮脏的桌子,在吧台上找了个勉强能靠的地方。我在柜台上放了一个硬币,而酒保则回了我一大杯漂着泡沫的玩意。我只抿了一口就立刻放下杯子,再也不想碰它了。或许在多元宇宙的某个地方,酒馆老板发明了一种我尝不出来的淡啤酒兑水……可绝对不是这里。
我四下里瞧着,想把克里普奥给找出来。要是他在这儿的话 ,一定是藏在黑影里了,可这也不是份容易的差事——差不多整个酒吧都是黑乎乎的,在吧台和单间跑来跑去的人更是加大了搜寻的难度。就在我快要查看完屋子左半部分时,有人挤到我的右边,对酒保大喊:“给我和我的朋友来一大杯这儿最棒的!”
我懒洋洋地转过眼睛,看看新来的是什么人……然后我马上把头别了过去,吓得浑身发冷。吧台上紧挨着我的就是那两个吉斯彦克依人和吉斯泽莱人:麒和魑。至少米丽亚姆是这么称呼的。
别紧张,我对自己说。他们在城市法庭、玻璃蜘蛛,不管在哪儿,都没见过你。他们不认识你……在下层位面晃荡了那么久,你不过是个肮脏不整的家伙,和屋子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只要你脑子别发昏,他们连看都不会多看你一眼的。
我拿起掺水的淡啤酒又抿了一口。这种酒吧的顾客是不会不把杯子舔空就离开的。我得平静地喝完酒,然后走出去。要是克里普奥藏在哪个该死的角落里,他会照看好自己的。
我以尽可能慢的动作再抿了一口。但愿碰上麒和魑只是巧合。米丽亚姆曾说玻璃蜘蛛的人常来瘟城打发时间,而这间酒馆正在富人区,那肯定也就是城里最好的酒吧之一。我在这儿已经有五分钟了,都没看见有人打架——象在瘟城这种地方,能做到如此地步已经很了不起了。再想想,既然米丽亚姆在走进传送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认出这里是富人区,她一定常到这儿来。或许玻璃蜘蛛的传送门也就在这附近,麒和魑不过是来喝喝酒而已。
要不然他们就是什么都知道了,到时候我就得背上插把匕首才能出去。
我喝干最后一点啤酒,用自以为是瘟城式的姿势擦擦嘴,故做轻松地离开吧台。我有种强烈的欲望,想看看麒和魑是不是跟了上来,可我没那么做。不过,在我经过那些暴躁酒客的桌子边时,大多数人只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等我走过去的时候又把脑袋低了下去。麒和魑不可能跟在我后面——要不然,就有三个人值得盯着看,而不是只有我一个了。
就在我握住门把,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时,门闩忽然从我手里滑了出去。我退了一步,不禁吓了一跳……就在那儿,门廊里,站着的正是克里普奥。他轻轻咝了几声,指着屋角的乐手说:“那笛子是我的。”
“你在说些什么?”我低声说。
“那笛子是我的,是我的,我的。”
“它不属于你。”我对他说,“可能也不属于吹笛子的人。她不学好,笛子可能是她在路上的阴沟里捡到的。”
“你没耳朵吗?”克里普奥咝咝叫着,“她的演奏简直是亵渎神明。”
“听上去更象《少女和饥饿的猪倌》。”我拉住他的胳膊,“你干吗不和我——”
他挣开了我,怒视着吹横笛的,尖叫道:“亵渎神明!”
“够了!”我尖利地叫道……可身后的酒馆早就静了下来。我一想到麒和魑瞪着我们,背就发毛。可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能回头——克里普奥会注意到我看着他们的。两个盗贼虽然认不出他,可精灵却认得他们。在印记城,他从殡仪馆一直跟踪他们到垂直海,要是他看见瑞薇的两个手下,真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来。我只知道自己绝不愿意他那样干。
“你得跟我走。”我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命令精灵。既然酒馆都静了下来,那么每个顾客都能听见我们的对话,所以我又说:“自从你挣脱束身衣逃出来后,你母亲就一直忧心忡忡地。现在马上回家,要不悬雍垂医生又要喂你生石灰吃了。”
几个人在我背后大笑起来。这还好一点。
可克里普奥兄弟并没有幽默感。这就糟糕了。
我还记得自己抓住了他袍子的领口,把他朝门外拖。我还记得克里普奥的拳头钻进我小肚子的时候,自己“喔!”地大叫了一声。接着我就什么都记不得了。可我希望他能多揍我几下,给我的脑袋来几下旋风腿什么的——一拳就给放倒,实在是太没面子了。
* * *
舒展四肢这一“过程”花了十秒钟:首先我的脑子是一片模糊,随后身体的各个部位开始抱怨向它自己有多痛。肋骨的意见最大,我左脸和左眼的呼声也不小。
我躺在粗糙的木制地板上,家具的碎片撒得到处都是。我必须提醒你,这些可不是那种一碰就坏的家具。瘟城里没有一家酒馆,哪怕是富人区上档次的酒馆也好,会买客人动作稍微大一点,或者一管不住自己的拳头就四分五裂的吧凳。而所有这些由很厚的橡木打的桌椅板凳,现在都变成很厚的橡木做的劈柴了。
虽然知道会痛,我还是坐了起来。哎哟……真痛。看样子在这场争执中我并不是唯一倒下的人,因为四周全是不省人事、横七竖八的躯体。不过我倒是目前唯一一个还能动弹的人,这得归功于我的好体质。可能我并没有躺下多久。有一件事可以证明,那就是我的钱包还在。这意味着小偷还没有光顾过我的口袋。从洞开的门廊向外望去,天色依然一片漆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大门也和它的合页分道扬镳了。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当我刚动一下,重力就忽然增加到了百分之两百,于是我一屁股又坐了回去。和我想象中的瘟城一样:自然界在对我们恶作剧。我打算马上再试一次,这回我要等重力不注意的时候忽然跳起来。可不管我等几秒钟还是几分钟,就是拿捏不住恰当的时候。
这时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一个手臂上长着脊突的苗条女人。我坐着向她挥了挥手,不知为什么觉得这动作非常好笑,于是我开始傻笑起来。
“布特林?”她试探着说。
“你好。”我大声说着。“你好。”我又低声说了一遍。我忽然琢磨,自己的声音到底能低到什么程度。“你好。”(重低音)“你好。”(这是假音)“呢以——和奥。”(想把两个混音的,没成功)
亚斯敏在我旁边跪了下来:“你在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脑震荡。”我心里是想这么说来着,可嘴巴里发出的都是混杂的音节。我的口齿不清连自己都觉得好笑,我刚大声地笑了一下,顿时眼冒金星,好象有人拿钉锤在我脑袋里夯了一记。可我不管有多疼,我还是不住地笑。
“嘘。”亚斯敏说。
她用手捂住了我的嘴唇,可立刻又猛地缩了回去。我想她曾发誓再也不碰我。等我想起怎么把字句连贯起来以后,一定要告诉她这有多愚蠢。我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好不容易说道:“麒和魑。”
“嘘。”她再次说道,似乎我是在说胡话。
“麒和魑”我对他说,“麒和魑,麒和魑,麒和魑,麒和魑——吃阿——吃阿。”
亚斯敏压根没在听我说。她四下里望着,好象毫无知觉的顾客里有谁能告诉她下一步该怎么做似的。她把一只手伸进我的胳肢窝猛地把我拉了起来。一阵天旋地转外加眼冒金星。
我能思考了,要是她把我弄得更晕一点,我可能还会想起一些更重要的事情来。可她没有。末日卫士团就是这么消极。
* * *
亚斯敏半拖半拽地把我弄出了酒馆。我的一路象个木偶那样腿脚直打颤。外头的鹅卵石路面上也躺着几个人,我都不认识。看来克里普奥还在到处瞎跑……好象瘟城已经算不上危险了似的。麒和魑也不见了,我怀疑他们究竟是一开始就溜走了,还是把所有人的脑袋都敲昏了才离开的。
我的思路很清晰。然而当我想再次和亚斯敏说话的时候,说出来的却是:“麒和魑那里那里。”我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种沟通方式收效并不大。
也许是想让我闭上嘴,亚斯敏自己开了口。“我找了你一个小时。”她的声音很低,“今晚城里很安静,街上连个人影也没有。也许人们听说猎犬队出动,所以都待在了家里。”
“瑞薇麒魑。”我说,“这里,瑞薇麒魑。”
“嘘。”她说,“你说什么胡话。”
“跑,藏,瑞薇麒魑——”
亚斯敏一把捂住我的嘴。“别出声,”她小声说,“猎犬队可能就在附近。求你了,布特林,求你……别说话。”
她是看着我说出最后几个字的——自从经过溺水者之海后,她还是第一次允许我看着她的眼睛。眩晕笼罩着我的大脑,然而我还是极力想迎接她的目光,极力想成为在影怪村子里的黑暗中她亲吻着的那个男人。她一定是在我的眼里看到了什么,因为她又一次迅速地转过身去,低声说:“别。”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就算我能,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过了一会,她搀着我继续往前走。她看着别的地方,娓娓地对我说道:“我对你说过我有一个哥哥。当然,算上你的话就有两个了……这不重要。我的哥哥加丹比我大八岁,总是惹麻烦。他酗酒、赌博、殴打老人……”
她踢开街上的一块石头,它滚在鹅卵石路面上,发出哗啦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