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东西递了出去，虽然心中很舍不得。

“不用，送你一个玩玩。当见面礼吧。”周定睿不以为意，“你能留下来，我已经很高兴了。”他颇具深意地看了柳如烟一眼，话中有话。

“可是……”柳如烟拧了眉头，“叶紫要和谁订婚？我问过她，她说自己完全不知道要订婚的事情……你不是诓我吧？”

“叶紫真不知道？”周定睿听到柳如烟的问话，不由得大为诧异地挑了挑眉。

两人踏上滚梯，往下行。

“嗯。”柳如烟点点头，正巧看到隔壁上行滚梯上两个熟悉的身影。男的高大英俊，女的小鸟依人，看上去毫不逊色于她和周定睿的组合，也吸引了无数的目光，这个世界真是小啊。

“怎么？”周定睿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由失笑。他向着柳如烟的方向微微倾了身体，附在她的耳边，低声慢语，“看见旧情人，感觉如何？”

柳如烟惊异地瞪大了眼。

她完全没有想到周定睿竟然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他怎么看，也不是那种落井下石、喜欢八卦隐私的人。

但事实上，那个看上去不像的人此刻正在她的耳边絮叨，“你是不是觉得丢尽了人？嗯？是不是想报复一下？嗯？”

柳如烟不由得向后退了一级，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定睿。

他的唇边带着淡淡的笑，周边仿佛生出一圈黑色的光晕，像是诱人拿灵魂交换的恶魔。先把你的伤口挖开，然后骗你说如何如何治疗。

柳如烟的警惕性立即提高到一个空前的高度。

一双眼睛紧紧地盯住了他，无数想法蜂拥而至，这个周定睿……他想做什么？

四目瞪视之下，滚梯到了。

不等柳如烟反应，周定睿抬手便拉住她，直向“sunrise”而去。

sunrise是一家很普通的简餐店，开在这繁华的商业区，看上去有些突兀。店里的装修是极平易的，墙壁上挂了店主自制的干花、野雏菊和一些不知名字的花儿，交杂在一起，让人心情宁静。

领着柳如烟在靠窗的位子坐下，周定睿温柔地一笑，“喜欢吃辣的吗？”

柳如烟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点了点头。

于是周定睿笑得更加温柔，抬手叫来服务生，点了两份饭。

杯中的青柠檬水散发出淡淡的香味，柳如烟下意识地拿起来晃动，光线透过水杯，在黑色的桌面上投射出七彩的炫光。

“我说，”周定睿展颜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你真不知道叶紫订婚的事儿？”

柳如烟再度白他一眼，有些无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我又怎么会知道。”她眼中突然滑过一抹光亮，惊道，“她订婚的对象，不会是向晖吧？”

原来人生不是缺少幸福，缺少的是对比。

灯光斜射下来，照在周定睿的侧脸上，让他脸部原本坚毅的线条柔和了许多。柳如烟抬眼看去，不知道为什么，她原本紧绷的神经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原本在周定睿面前，她是戴着面具的。举止优雅，气质高贵，永远带着一抹微笑，像是神坛上的女神，可望而不可即。

甚至在周定睿邀请她加入战略投资部时，她仍旧保持着那样的气势。她不喜欢轻易和人开玩笑……而方才，她的面具似被打破了。

柳如烟拧了一下眉头，喝了一口杯中的柠檬水。她现在尚不知道周定睿的真实想法，竟然不自觉地露出了自己真实的一面，这意味着什么？

突然间她感觉有一丝不安。

周定睿的声音再度打断她有些纷乱的思绪，“我也很想靠！如果到时候，跑了准新娘，我们的钱不是白花了？向晖这小子，该不会是来骗钱的吧？”

于是这一回轮到柳如烟笑抽了。

爽朗的笑声奇迹般地化解了方才她心头的不安，神奇得像童话。这般不经意的玩笑，让她和周定睿的关系好像亲近了许多，像是多年的朋友。

朋友……柳如烟眼色一黯，想起陶南。其实，对于她的事情，陶南再清楚不过了。她和柳华衣之间的恩怨从上一辈就开始，一直延续到她们这一辈，陶南对这些事情，甚至可以倒背如流。

而现在，陶南竟然选择与柳华衣订婚。

柳如烟苦笑，其实算起来，她真不算一个合格的女儿。母亲那样恨着柳华衣和她妈，自己却从未想过要打倒她们。只是想着互不相干，只要她们别来惹自己，自己就当她们不存在。她不喜欢活在怨恨里。

但这并不意味着自己就可以放下仇恨。毕竟谁也接受不了，一夕之间，从千金大小姐沦落为贫民。谁也接受不了，一夕之间，从贵夫人沦落为下堂妻。

母亲和父亲离婚后唯一一次见面，就是那负心的老爹一次性付清赡养费。就如同“上山采麻芜”里所描述的，那死男人竟然当着她母亲的面感叹，“她什么都比你好，唯一比不上你的，就是没有你那么会持家。”

于是柳如烟将一杯开水泼在他身上，从此不认这个爹了。

她知道母亲没有吃过什么苦，离开父亲之后她吃了很多的苦。母亲本来人又强势，虽然当年外公要她带着女儿回去住，她却怎么也不肯，独自带着女儿在外面挣扎求生。多亏外婆有所照应。直到有一次发高烧，母亲才肯回到风家。否则恐怕母亲还在为人扎绢花……想到那段日子，柳如烟不由得抬起了头，看向窗外，露出一抹讪笑，不由自主地翻了个白眼，低声嘟囔，“兄弟靠不住啊……”她一时间感慨万分。

“我知道你和陶南关系好，”她正陷入自己的思绪中，周定睿突然开口道，“我也知道，这次我狠狠地阴了他一把，他一定不会放过我的。而且他现在又有柳氏撑腰。”周定睿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带了高深莫测的笑，看着她。

“我也知道，你和柳氏的关系。”他坦言，“我现在想请你做的，只是帮助世泰躲过柳氏的追杀。不需要别的，我只需要你帮我分析……最了解陶南的人是你，他的习惯动作、心理……只要你分析，无须亲自动手。”他言之凿凿，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柳如烟没说话。她知道周定睿留她下来，肯定是别有用心的，却没有想到他如此直白坦诚。这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而现在……陶南背叛她了，不是吗？

柳如烟的脑海中再度浮现出柳华衣甜美的笑容，心底升起一股怒火来。

手机铃声此刻不恰当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路，“烟子，伯母住院了！”是叶紫打来的，迅速地将地址报给她，便挂断了电话。

柳如烟大惊失色，拿了皮包就往门外跑。

“我有车。”周定睿的大手猛地揽住她的肩，沉稳的嗓音出奇地抑制住她涌上来的无边恐惧，“不会有事的，你等我一下，我开车。”

柳如烟便站在店门口，等那辆黑色的宝马开过来，迅速地跳了上去。

车子以极快的速度弹射出去，马达轰鸣，转速一下子达到极限。柳如烟手脚冰凉，只觉得无数的冷汗从后背冒出来。

她的身体似乎僵化，动弹不得，只瞪大了一双眼睛，茫然地看向正前方。

周定睿的开车技术显然不错，一面握稳方向盘，一面侧了头看她一眼。她惨白的脸色落在周定睿眼中，让他原本就皱着的眉头皱得更深。

“没事的。”他声音沉稳，像是有安定人心的力量，“你朋友既然什么也没说，就证明你母亲没事。否则，她肯定会交代详细些。一般紧急事故的话，都会要家属签字什么的，她要你马上去吗？”

柳如烟摇摇头，贝齿紧紧咬住了唇。

“那就是了，没事的。”他腾出一只手来，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

“你不知道，”柳如烟泪水倾泻而出，“我妈身体一向不好，而且……我担心她是旧病复发……”柳如烟泣不成声，脆弱得让人心疼。

周定睿再度拍了拍她的肩，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柳如烟明显地感觉到，车速再度加快了。于是，以无数张即将到来的罚单为代价，他们在十分钟之内赶到了位于城东的医院。按照叶紫提供的地址，很快便到了柳如烟母亲所在的病房。并不是加护病房，只是普通的病房。

柳如烟稍稍安了心，隔着病房的门，便看见母亲大人非常英勇地拿着水果刀在空中挥舞，激动地正说着什么。

那形象……称其女土匪也是有人会信的吧。

柳如烟虽然惊在当场，可一直悬着的心已放了下来。

“妈！”她快走两步，接过母亲手中的水果刀，有些嗔怪地道，“您怎么回事？”

柳母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定睿，突然大手一挥，中气十足，“明天你们也去媒体宣布订婚！这样般配的一对玉人，哪里不比那小狐狸和大傻瓜出色？”她挥舞着双手说话的样子，根本不像是一个病人。

从简短的对话里，柳如烟明白了母亲入院的直接原因。她再度无奈地翻了翻眼睛，看向母亲，“这么多年了，我以为您已不在意了。”

母亲却一下子沉默了，不复方才的英勇，坐在床边，仿佛一瞬间苍老了二十岁。她抬头看着柳如烟，眸子里尽是渴望，“烟子……”

柳如烟知道母亲要说什么，她努力使自己笑得更加灿烂，摸了摸母亲的面庞，“放心，我会幸福的，您好好养病。”

心底却不由得一阵疼痛，像是一根根尖刺在缓缓地扎。

母亲一直以为陶南和她是一对，将来是要结婚的，所以一直将陶南当成女婿看待。柳如烟也高兴母亲那样的误会，那样一误会，她就不会催着自己去相亲了……也就不烦人了。可现在……麻烦的事情来了，陶南居然和柳华衣订了婚。

订婚也就算了，偏偏订婚的对象是柳华衣。

母亲接受不了自己输给柳华衣她娘、女儿输给柳华衣这个残酷的事情。她曾经患过再生障碍性贫血，加上心脏供血不大好，一听到陶南订婚的消息，顿时就气得脸色惨白。正巧叶紫去找柳如烟，见她这个样子，赶忙将她送进了医院。

这就是事情的来龙去脉。

和医生确定过母亲没事，又嘱咐了母亲早点休息之后，她才离开。周定睿提出送她回家，柳如烟没拒绝，周定睿身上似乎有一种让人安稳的东西。

她现在最需要的，也就是这种安稳。

轻松的音乐流淌在车内，让人从里到外一阵阵放松。柳如烟蜷在后排的座椅上，眼下隐隐的黑眼圈显出她的疲惫。

半晌，才听她幽幽地开了口，“周定睿，我答应你。”

周定睿笑了笑，似乎早有准备，只是轻声地道：“谢谢。”

柳如烟点点头，沉沉睡去。

一切似幻梦。

一夕之间，天地恍然变色。

一周后，世泰正式宣布拿下华意，百分之七十的股权掌握在世泰周定睿的手中，其余百分之三十放了出去。

而陶南那头似乎再无声息，只忙着即将到来的订婚宴。

他甚至没有打一个电话给柳如烟，仿佛他同柳如烟不过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而不是多年的好友。而对他这般行为，柳如烟也似毫不在意，每日正常上下班，与朋友泡吧k歌，看上去与往日没什么不同。

好像过去只是幻梦一场。

在外人眼里的确如此，只有几个当事人隐约感觉到，平静岁月下的暗潮汹涌。

时间便在这样的情况下缓缓流逝，随着春夏季节的交替，陶南和柳华衣的订婚宴也随之到来。这场订婚宴可谓耗资巨大，别的不说，单就柳华衣身上的礼服，都是柳家特意订购的。据说设计师是当年为戴安娜王妃设计婚纱的那个。

“啊……戴安娜王妃的下场可不好。”柳如烟将脸从屏幕前移开，有些无辜地眨眨眼，头发末梢从周定睿的脸前飘过，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香气。

周定睿微微低了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继续看电脑，“给你三天的假。”

他顺手将一封烫金的请柬摊在柳如烟的面前。是陶南和柳华衣的订婚宴帖，周定睿收到算正常。但凡商界名流，无一例外都收到了这请帖。柳如烟却没有收到。

其实，按她在商界的地位，没收到也正常。

只是……无论如，何柳如烟也是柳华衣同父异母的姐姐。按照古礼，她才是有资格继承柳家的嫡女，柳华衣不过是庶出罢了。

可惜夺嫡成功，前皇后所生的公主自然流放三千里。

想来是柳家人怕一贯古怪的她会在订婚宴上闹出什么事来，于是干脆不请。

别人不让她去，她偏要去！柳如烟向来就是这样执拗的性子。

她在瞥见请帖上“携伴”二字时，一双美目顾盼生姿，笑得风华绝代。

周定睿不会说一个不字，他甚至很乐于见到这样的情形。

“三天啊，”修长有力的手指在键盘上啪啪啪敲动，“三天时间，把自己往高贵里打扮，往华丽上打扮，最好一笑倾人城，再笑乱人国。”

柳如烟瞥他一眼，娇笑出声，“周总……呃，定睿，原来你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

周定睿毫不羞愧，停下手中的活儿，往后一靠，笑看着她，“他们越乱，世泰得到的利益就越多。浑水才能摸鱼，你懂。”

柳如烟点点头，眸子里染上深深的笑意，“看来，我选你当靠山，并没有选错啊。”

周定睿再度微笑，“乐意之至。”

等到华灯初上时，一辆迈巴赫62缓缓停在了柳氏山庄的入口。

侍者彬彬有礼地将车门打开，手掌向下挡在车门上，从后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