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用自己的水杯。假装亲热地从司机的饭碗里抢肉丸子吃。功夫不负有心人,曾芒芒最终成功地给自己家里装上了崭新的晒衣架。
曾芒芒又一次突然发病了。胃部痉挛,上吐下泻。久病成良医的曾芒芒让医生开了颠茄合剂,然后自己躺上急诊室的病床,挂上了点滴。躺着,微阖眼睛。甩了他!芒芒!有你泪流成河的那一天,芒芒!这是燕子说过的话。
傍晚,高勇来到急诊室,接走了曾芒芒。一路上,高勇只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们食堂的卫生是不是有问题?'曾芒芒回答:'哪里。'
一周又一周,日子过得拮据又飞快。规律,平静,温馨。但是乏味,没劲,绝望。
熟睡中,高勇一次次滚到床的边沿,习惯地弯成婴儿状,紧紧裹着被子,用后背拒绝全世界。曾芒芒不得不拿出了另一床被子。高勇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这床被子。曾芒芒解释道:'晚上你把被子都裹走了,我没有被子,冷。'高勇说:'对不起,可能是单身汉生活过久了,一个人睡习惯了。'都是一个人睡。谁不是一个人睡呢?高勇没有从曾芒芒手里拿开另一床被子扔到一边去,然后拥抱他的妻子,亲她的鬓角,告诉她夫妻是不应该分被子的!告诉她我往后会注意的!或者开个玩笑:我要再这样,你就打我屁股。高勇不再说话。高勇去看他的书。曾芒芒抱着另一床被子,骑虎难下。她的血液忽然变得非常黏稠,梗在心脏里,怎么也流不过去。芒芒!芒芒!她暗中呼唤自己!呼唤自己的血液加速流动,否则她就要倒下去了。芒芒不能够在高勇复习的时候倒下。她不想吓唬他,不想打搅他,不想听他莫名其妙地问:好好的,又怎么了?
从此,他们就开始拥有各自的被子。同一张床,并列两床被子,就像单身宿舍的两张单人床暂时合并在一起。
有一天,常声远忽然来了。他要出差一个多月。他要溯江而上,穿过三峡,观察和追踪白鳍豚。高勇和常声远下象棋。高勇输了一局,赢了一局。在高勇上卫生间的时候,曾芒芒与常声远谈白鳍豚。曾芒芒对顶风冒雨站立在船头,穿越长江三峡,充满了向往。常声远说:'这不可能。太艰苦了,女人受不了的。'曾芒芒只是笑,女人有什么受不了的?声远你们能够带我去吗?常声远说:行啊,只要高勇放心,只要你吃得了那个苦。高勇摆了摆手。
常声远走得很突然。最后一颗棋子'啪'地打在棋盘上,就站起来说:走了!曾芒芒以为他要在他们家吃饭的。她把菜都准备好了。特意准备了常声远爱吃的红烧肉。高勇把常声远送下楼。曾芒芒伏在窗台上,探出头去。常声远跨上了自行车,回头与高勇挥了挥手,顺势望了一眼5楼的窗口。曾芒芒没有想到常声远会回望一下。曾芒芒想缩回身体,没来得及。她想挥手表示再见,也没有来得及。常声远已经踩上踏板,飞快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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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一天,在去食堂吃饭的路上,食堂炒菜的气味飘来,曾芒芒呕吐了。已婚妇女们立刻指出:芒芒怀孕了。曾芒芒独自一人悄悄地去了医院。化验单终于出来了,她是怀孕了。而对于他们,正常的情况应该是没有怀孕。因为高勇一直使用避孕套。高勇懵了,他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怀孕了?怎么可能呢!'曾芒芒静静地注视着高勇,等待着他下面的话。高勇的第二句话是:'医院会不会搞错?'高勇思忖良久的第三句话是:'我看医院还是有可能搞错的!'曾芒芒再也坐不住了。她起身下楼了。曾芒芒在宿舍的小路上踱步,抱着自己的肩,暗暗抽泣,直到高勇急急忙忙地找到她。'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呢?'高勇说。曾芒芒不吱声,继续踱步。高勇上前,搂住了曾芒芒的肩膀,说:'对不起,是不是我应该首先说恭喜你?无论如何,这总归还是一件喜事。不过,只是这喜事来得太不巧了。'
高勇给他母亲打了电话。高勇太慌乱了。他只是想请教母亲一下。高德静一听就把电话挂了,一定要亲自赶来。高德静一身大汗地进门了。高德静用指头戳了一下儿子的额头,说:'你这个浑小子啊!你出去散散步吧。'高勇顺从地拿了香烟、火柴和一杯水,下楼去了。
曾芒芒没有与她的婆婆高德静谈话。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曾芒芒几乎没有说话。所有的话,都是高德静说的。她简直就是讲了一场报告。她的报告主要谈了3个方面的观点和建议。第一:曾芒芒和高勇太草率了。你们太草率了!高勇要考研,你们就不能够要孩子。要了孩子,就肯定影响高勇考研。第二:曾芒芒应该做掉孩子。现在你们都只能生一个孩子。既然只能生一个孩子,那就必须确保质量。应该计算好怀孕的日期,挑选好季节,早在怀孕之前,就多吃蔬菜水果,加强营养,防止感冒。芒芒,就把这次怀孕当作失误吧,我建议你尽快去做掉好了。第三:如果你们一意孤行,一切后果自负。你们每月就那几个钱的工资,怎么养活孩子?谁来照顾孩子?如果你们犯糊涂,一意孤行,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整个过程,曾芒芒还是端坐不动。只是在最后,高德静要走了。曾芒芒才起身说了一句:'妈妈好走。'
按民间的说法,曾芒芒有'喜'了。但是她没有觉得有什么喜。她麻木了。
郝毓秀劈头盖脸地对女儿说:'芒芒啊芒芒,你怎么会糊涂到这种地步?高勇正要考研。你拖他后腿干什么?就算要孩子,也得他们求你呀,你这是给他们高家传宗接代呀!你凭什么就这么贱呢?'
曾芒芒不说话。她站了起来,过去倒了一杯凉开水,温和地放在母亲手边,然后从母亲的衣领上拈下一根灰白的头发。郝毓秀审视地看着女儿。她不了解女儿了。
高勇正式陪同曾芒芒去看妇产科医生。挂号、排队、等候,高勇在外面走廊坐着,曾芒芒掀开一道白色的帘子,进去做检查。检查完毕,曾芒芒出来。高勇谨慎地跟在曾芒芒后面,走进了妇产科诊断室。
曾芒芒试探地询问,她是否可以做人工流产。然后,曾芒芒看了看高勇。高勇点点头以示同意。
女医生把笔重重地按在处方笺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对曾芒芒和高勇说:'人流当然是可以做的。但是,我的职责要求我告诉你们,高龄孕妇做人流是非常不安全的。'
医生的意思:她不同意曾芒芒做人流。
曾芒芒一直等待着高勇的意见。她就那么看着他,保持着高贵的沉默。'那就要了吧!'高勇的口吻像一个局外人。
曾分田爷爷勃然大怒。曾分田爷爷气得直拍桌子,说:'你们这是怎么哪!啊?芒芒都29岁了,这是多大的喜事啊!毛主席是怎么说的:世间一切事物中,人是第一可宝贵的,只要有了人,什么人间奇迹都能够创造出来!一个男人,如果真的有雄心壮志,什么都妨碍不了他!芒芒,这个小宝贝,我要定了!'
生活一切照常。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形状类似于蝌蚪的小家伙,潜入了芒芒的子宫。小家伙在子宫里,熟睡,很小,慢慢长大。
所有的妊娠反应,曾芒芒都有,但是她能够克服和忍耐。
高勇忽然有所歉意。高勇鹦鹉学舌地说:'我很高兴我要当爸爸了。'曾芒芒正在洗头,水搅得哗哗响。她回应说:'很好。'她没有说'高勇,你这句话来得太迟了'。芒芒不刻薄。芒芒不敏感。芒芒愿意迟钝一点。迟钝一点,自己不疼,别人也不疼。高勇还是鹦鹉学舌地说:'你想吃点什么就说。'曾芒芒说:'好的。'可是曾芒芒从来都没有告诉过高勇她想吃什么,高勇的复习考研高于一切。曾芒芒亲手准备好了生孩子所需的一切用品。
曾芒芒怀孕6个月,高勇考研落榜。高勇无法相信自己的落榜,因为他考得很好。现场的感觉很是不错。他们会不会把考卷弄错了?会不会是判卷有误?大家都认为主考方会犯各种低级错误。高德静任天育夫妇动用了他们所有的关系,曾分地郝毓秀也帮了一点忙,给朋友写了纸条。他们终于打通了各处关节。经过反复核查试卷,他们只好接受了现实:高勇此次考研失败。
在常声远林晓玲结婚的喜宴上,高勇豪饮,谁也阻止不了,然后大着舌头给大家学说各地的方言,说得很糟糕,最后溜到餐桌底下,睡着了。曾芒芒帮助常声远将高勇抬到房间去休息。林晓玲不高兴了,曾芒芒只好再三地道歉,竭尽所能,为热闹的婚礼增添热闹,直到常声远找到机会,把曾芒芒带了出来。曾芒芒在酒店的花园里喘息,苦笑着向新郎常声远道歉,催促他赶紧回到舞厅去。
'你呀!芒芒啊!'常声远叹息道。
曾芒芒说:'声远,别可怜我。'
常声远轻轻地拍着曾芒芒的后背,想帮助她呼吸舒畅一点。
曾芒芒轻轻地移开了身体。
高勇受不了了!他从小到大,在学校的考试中,就没有失败的纪录。热电厂人人都知道高勇在考研。田小小在食堂打饭,看见了高勇,完全掩饰不住她丧魂失魄的留恋。
一下子,高勇生病了。长了这么大几乎没有生过病的人,生病了。他整天地躺在床上,被子一直捂到下巴底下,直哼哼。
曾芒芒说:'其实无所谓的,现在考研的年龄放宽了,35岁之前都可以考。机会多的是。身体是最重--'
高勇使劲把床帮子一拍,说:'你能不能饶了我?不说这些屁话!'
高勇的吸烟量忽然增加,一天两包。为了不增加家里的经济负担,他降低了香烟的档次:由'红双喜'变成了'红金龙'。
曾芒芒没有就吸烟的问题发表任何意见。一个男人,连一点吸烟的嗜好都不能够有吗?那他不是活得太惨了吗?
一天夜里,高勇把手放在曾芒芒的肚皮上,感受到了胎动。他们的胎儿很调皮,喜欢活动。一脚蹬在母亲胃部,把胃部顶得高高的。高勇断定:这小家伙在打拳呢。高勇被自己没有见面的孩子感动了。他拉开电灯,庄严地宣布戒烟。曾芒芒看着高勇,微笑。
几天之后的一个夜晚,高勇看了一会儿的书,就开始又打哈欠,又打喷嚏,又揉眼睛。
高勇放下书,思忖良久。他说:'芒芒啊,你说这人活着,到底图个什么?戒烟是为了什么?为了健康长寿是不是?可是如果人生一点乐趣都没有,健康长寿又有什么用?而且,何以见得吸烟就不健康长寿呢?'
高勇沉吟了一刻,掀开被子,伏在窗户上,对着外面,吸烟去了。
肖克从深圳回来了。肖克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这次回来,是与高兰办离婚手续的。高兰在电话里嚎啕大哭,死去活来。高勇过汉口,为他大姐高兰找肖克讨个公道。
这一夜,高勇没有回家。第二天,曾芒芒在车间接到高勇打来的电话,说是问题没有解决,今天晚上可能就近回他父母家睡觉。高勇说,肖克给了高兰15000块钱。
高勇说:'芒芒,现在我醒悟到,金钱的确是一个好东西。如果现在我们有钱,谁还呆在这个破单位里受窝囊气呢?'
高勇的谎言是被他父亲无意中戳穿的,就在高勇还是不能回家的这个下午。任天育在武昌的省教委开会,说会议上发了一点水果和奶粉,就顺路送过来了,'芒芒,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得加强营养啊。不过,这点小事,就不用对谁说了。'曾芒芒点头。她什么都明白。会议上不会发水果和奶粉。是任天育校长自己偷偷买的。'谢谢爸爸!'曾芒芒说,她是真心地感谢。任天育校长要走了。他说:'我就不等高勇了。芒芒,有时间,你们还是勤点回家好吗?德静几个星期不见儿子,她还是受不了的。等高勇的心情彻底好转了,你带他回家吧。'
高勇显然没有回父母家睡觉。高兰家没有地方可供他睡觉。高勇在哪里睡觉呢?连续两个晚上,高勇睡在一张什么样的床上?谁的床?
第二天,曾芒芒去了汉口的五芳斋甜食馆。高兰在煮汤圆。曾芒芒买的是面条。当面条煮好了,从里面的窗口递出来的时候,曾芒芒面对的是一张熟悉的脸。椭圆形的少妇的脸。那婚礼上被高勇暗中捏了捏手的少妇。今天的少妇满面春色,曾芒芒定睛注视她,直到少妇忽然意识到曾芒芒是谁。面条的汤,忽然泼洒出来了,少妇的手发抖了。少妇惊惶失措,嘴唇突然张开。
高兰出来了,亲亲热热,大惊小怪。'芒芒!你怎么来了?怎么今天没有上班?'曾芒芒看了看高兰,不说话。高兰坐在了曾芒芒的对面,高兰说:'高勇还好吧?哦,前天他来了。在我这里,帮我和肖克交涉。谈好了。离婚。他给我15000元的赔偿。芒芒。你今天来,是不是想问高勇前天晚上没有回家,住在哪里?我告诉你,他回父母家了。'曾芒芒说:'大姐,我没有问你什么事情。我只是来吃碗面条的。'高兰用鼻子笑了笑,用抹布擦桌子,反复擦一块干净的地方。曾芒芒说:'那个煮面条的女人就是陪你参加我们婚礼的女人吧?怎么不出来打个招呼?'高兰说:'她上厕所去了。'曾芒芒说:'那我等她。'高兰说:'芒芒,你该回去了。怀孕的人,心态要平和,要多休息。'
高兰站了起来,说她得工作去了。曾芒芒站了起来,走路有一点摇晃。高兰赶上来,从后面扶住了曾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