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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与火的缠绵 佚名 5306 字 3个月前

芒。曾芒芒不再有力量甩开高兰的搀扶。'芒芒,你是个好女人,我只是希望你对高勇好一点儿,不要太苛刻。高勇是非常非常爱你的。我们都要学会承认事实,尊重事实。你说呢?回家吧,不要再做傻事了!'曾芒芒哭了。抹泪了。被高兰搀扶着。笨拙地躲闪车辆,穿过马路,时时处处都身不由己。

曾分田爷爷的新居是一栋二层楼的房子,有小花园,有小保姆。爷爷和红奶奶都热烈欢迎曾芒芒到他们家去坐月子。

高德静不准备让曾芒芒回婆家坐月子。尽管她日夜盼着看见自己的孙子,但是她血压高,怕吵闹,小孩子哭起来,恐怕自己身体受不了。高勇说:'我们哪里都不去,我们就在自己家里坐月子,你说呢?'曾芒芒同意。曾芒芒愿意在任何时候支持高勇。他们家是狭小的,条件是艰苦的,但这里毕竟是他们的家。

曾芒芒的预产期到了,没有一点动静。高勇却要跟厂长去广州评估一台进口电器设备。高勇犹豫不决,反复征求曾芒芒的意见:'你说我去吗?'曾芒芒说:'你去吧。'高勇说:'那你要答应我,让声远和林晓玲照顾你。你要答应我,随时随地给他们打电话。'曾芒芒说:'好的,我答应你。'高勇多像一个男孩子啊!像那种毛头少年,挡不住诱惑,跃跃欲试,稍获领导青睐就激动不安,无法权衡事物的真正分量。预产期都过了,分娩是随时随地的事情。谁都应该懂得这个道理。就在高勇出差的当天晚上,曾芒芒忽然就来了宫缩。曾芒芒警惕地坐在床沿上,看着手表,静静地等待下一次宫缩的到来并计算间隔时间。下一次宫缩来了,很厉害,痛得芒芒抱着肚子倒在床上。宫缩的间隔越来越短了,是要分娩了。曾芒芒在疼痛的间隙,利索地背上了大包小包。这是她事先都预备好了的,婴儿服装自己的内衣尿布襁褓,红糖鸡蛋挂面草纸证件钞票,样样俱全。曾芒芒锁好房门,下楼去乘坐公共汽车。途中,宫缩来了,就蹲在路边哈气。宫缩过去,赶紧起来往车站跑。

晚上10点了,这是15路公共汽车今天的最后一班车了。驾驶室里是一个美人司机。曾芒芒走过去,挡在了车头的正中央。美人急刹车,探出头,怒目圆睁,吼叫道:'半夜三更的,找死啊!'又一阵疼痛袭来,曾芒芒弯下腰,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地上。美人说:'妈呀!该不是要生了!'美人连忙跳出驾驶室,与售票员一道,把曾芒芒架上了车。美人斥责曾芒芒:你怎么不早说啊!你家男人呢?出差了。这狗杂种!美人把别的乘客都赶下了车:这个女人要生孩子了,我得赶紧送她去医院!

美人一直搀扶着曾芒芒,为她办理了入院手续。两个女人紧紧握手了。我叫曾芒芒。我叫胡翠芳。胡翠芳说:'你会做得很好。'

孩子出生了,带着快乐的健康的呼喊,护士说:'嗨嗨,睁眼看看,你的孩子!看看,男孩子啊!'

曾芒芒羞涩地笑了,幸福地笑了。真的,这是一种特别的幸福!

曾芒芒没有给常声远打电话。常声远已经结婚了,深更半夜,他们夫妻好好地睡在一起。林晓玲会生气的。她会的。嘴里不说,心里也会的。

天亮了。所有的亲朋好友都赶来了,个个都惊异万分。襁褓里的新生儿,像一枚硕果,被大家兴奋而珍视地传递着。

美人来了。常声远林晓玲来了。曾芒芒把林晓玲羡慕死了。

下午,常声远又来了。他带来了鲜鱼和砂锅。向医院交纳5毛钱,就可以在专门为产妇准备的炉子上炖汤。常声远把炖好的鱼汤送到了曾芒芒的手里。

你呀,芒芒!常声远还是这么感叹。他们不怎么斗嘴了,他们都在收敛自己。他们已经明白他们得拉开并保持距离。友谊,只有友谊是地久天长的。他们都想地久天长。

高天意是高勇和曾芒芒的儿子。儿子的名字是曾芒芒取的。在这一点上,曾芒芒固执地坚持了她的权利。曾芒芒的怀孕是一种天意。发作和分娩也是一种天意。因此,芒芒希望他们的儿子名叫天意。高勇没有不同意的理由。何况高勇是有负疚感的。婴儿与母亲,是一对天生的密友。他们在一段时间里,互为全世界。婴儿不会说话,母亲却觉得他会说话,并且只对她一个人说话。看看,笑了,他笑了!高勇高勇,快来看,你儿子会笑了!

晚饭之后,高天意牵着爸爸妈妈的手,外出散步,步态蹒跚却充满朝气。不喜欢散步的高勇没有办法,只能迁就儿子。曾芒芒本来就喜欢散步。儿子在完成她的喜欢。儿子原来就是曾芒芒自己啊!另一个自己。神秘的自己。藏在某个地方,现在跑出来了。曾芒芒体会到了造物主的神秘力量。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善于克制的人,谦卑多于骄傲。她从怀孕初期开始,就向往自己的孩子是一个旷达的人,热情奔放的人,敢说敢为,大大咧咧,人们与他一接触,就能够感到他的不可欺辱。结果天意正是这样的一个孩子!

----第7章

儿子让曾芒芒发现了自己。芒芒她们厂的轧钢线是德国进口的,在德国专家休假的日子里,发生了问题只有去请外事局的翻译帮忙。某个翻译的要价之高和态度之傲慢,已经臭名昭著。终于有一天,曾芒芒拿着他翻译错误的技术资料,走进了厂长办公室。曾芒芒的德语已经学得很好了,但是她从来没有在厂里的公众场合开过口。这一天,芒芒忽然开口了。开头一两句还结结巴巴的。紧接着,她就非常流利了。'这里错了!'曾芒芒告诉厂长,'他的翻译是错误的!他不懂液压,还骄横跋扈。'芒芒你在讲德语吗?你行吗?曾芒芒告诉厂长:我当然行。至少比他行。你可以找专家考考我。接着,曾芒芒成了他们厂冉冉升起的一颗明星。

他们家有电视机了。是一台9英寸黑白小电视,玩具一样。是曾分田爷爷给他们的。曾分田爷爷说他们要趁搬到武汉的机会,清理掉大量无用的杂物。燕子祝贺父母乔迁,送了他们一台12英寸的彩色电视。

'那么,高勇啊,'曾分田爷爷说,'你能不能够替爷爷减轻一点负担,把这个小黑白电视拿走?'

高勇再清高,也不得不同意。曾分田爷爷做事情总是这么漂亮。这台小电视,在高勇和曾芒芒的狭小的家里,还正好合适。

燕子从深圳回来了,曾芒芒必须去参加燕子的一个饭局。

饭局是燕子的工作方式和社交语言。今天晚上,曾芒芒必须去帮助燕子料理饭局,同时认识认识燕子的朋友。在这个饭局上,曾芒芒遇上了邝园。

燕子诡秘又开心地笑了。邝园现在是燕子的朋友了。什么朋友啊?原来他们就是今天认识的。他们同时乘坐从深圳飞往武汉的一趟航班。燕子与邝园攀谈上了。

他们互相赠送了名片。原来燕子在深圳做贸易,邝园在深圳开美容美发店。邝园的美容美发店叫做'金剪子'。哎呀,燕子说你就是'金剪子'的老板啊!'金剪子'在深圳名气不小,分店好几家,燕子就是在其中的一家分店打理头发和做美容的。于是他们聊得更加深入起来。这么一聊,嘿,发现世界真小!他们都认识曾芒芒。燕子是曾芒芒的姑姑,而邝园,是曾芒芒的初恋情人。

'初恋情人'是燕子的说法。燕子嘴快,无遮无挡,邝园笑了。邝园说:哪里哪里。

曾芒芒和邝园突然见面了。两个人都是那么诧异。随即都大方地微笑了。邝园首先伸出了他有力的手掌,说:'芒芒你好!'曾芒芒也送过去了自己的手:'邝园你好!'客人还没有到齐。邝园请曾芒芒坐在沙发上,他们喝茶,说话。邝园的变化太大了。邝园是一个魁梧的中年男人了,面部有了雕塑感,西装穿得很气派,皮鞋很亮,领带也很亮,有缎子的质感,说南腔北调的普通话了,说话充满决定权。锅炉工邝园彻底地消失了!

相比之下,曾芒芒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还是一个年轻姑娘。不不,有变化的,邝园又说。还是有变化的。曾芒芒的神态与过去很不一样了,成熟多了。'是吗?'曾芒芒微笑,并不继续往下追问。往事如烟啊!邝园现在要正式给曾芒芒道个歉了。还记得邝园故意找高勇下棋吗?把曾芒芒吓坏了吧?是的,确实受了惊吓。以为邝园要使坏对吗?是的。邝园没有。当然,曾芒芒早就知道邝园没有。只是邝园太鬼精了,喜欢捉弄人。

黄汉香好吗?曾芒芒问。邝园自嘲地一笑:我们已经离婚了。刚离不久,她已经回武汉了,据说也开了一家发廊。儿子跟我,在深圳念书。离婚了?芒芒的眉毛扬起来了:离婚?当然,离婚也是很正常的。芒芒把自己的眉毛悄然地放平了。燕子跑过来,要求他们上桌子。燕子说:'到底是初恋情人,见面就没完没了。'曾芒芒无奈地笑了。邝园威胁燕子:'燕子啊,再胡说的话,你就不是金剪子的金卡贵宾了。'燕子哈哈大笑。吃饭。喝酒。说话。碰杯。朋友们诸事多关照。

是邝园为曾芒芒拉开的靠背椅。邝园为曾芒芒点了饮料。邝园为曾芒芒布菜。过去就是他照顾姑娘们。只是现在的照顾更周到,更有绅士风度了。他们碰杯了。最后,邝园坦然地说:他为他们的重逢由衷地高兴!他看见曾芒芒还是这么年轻,这么清纯,家庭和睦,儿子健康又可爱,父母双亲都健在,他打心里感到踏实和愉快!真的,芒芒!邝园这次回来,就是为了金剪子武汉分店的开张。芒芒,到金剪子来吧,照顾照顾老朋友的生意嘛。反正头发总得要打理的嘛。好的。再见!

武汉街头发生了一起殴打警察事件。高勇被热电厂保卫科的人带走了。他成了嫌疑人。高勇被带走的时候,曾芒芒歇斯底里地叫喊起来:'高勇不是坏人,你们不相信我吗?你们把我也带走吧!'曾芒芒被注射了一针冬眠灵。曾芒芒安静下来了。曾芒芒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躺在家里的床上。现在是什么年代?什么季节?什么时候?几点钟?天意--天意--芒芒有一个儿子,名叫高天意,才两岁不到呢!天意!曾芒芒忽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失声大叫,惊恐万状。常声远从厨房跑了过来。芒芒。芒芒。芒芒。常声远正常的冷静的呼唤,把曾芒芒叫回到现实中。保姆腊香带天意在户外玩耍。一切都很好。高勇已经有律师了,一个姓王的律师已经去看守所见过高勇了。高勇很好,精神状态不错。所以,芒芒,你可以放心了。曾芒芒竭力地从遥远的地方回来。她挣扎着,竭力地回来。芒芒,你有一个老朋友叫邝园,是吗?王律师就是他请的。昨天下午,他也来家里看望你了。芒芒,这么多人在帮助你,高勇没事的。起床吃饭好吗?常声远在腊香的协助之下,煨了一罐子排骨藕汤。

曾芒芒懊悔地拍了拍脑袋。该死的冬眠灵,简直把她睡死了。朋友们特意来看她,她却连道谢的机会都没有,太失礼了。他们将永远不会忘记这些朋友的。尽管他们遭到了社会的唾弃。好了!常声远呵斥了曾芒芒。常声远说:不要说了!什么社会唾弃,腻腻歪歪的,这是干什么呢!曾芒芒把手中的一杯凉开水泼到了常声远的脸上:'不要你管!你不要管我!'曾芒芒哭起来,猛烈地摇头,叫喊着,'你走!不要你管我!你体会不到别人的心情,事情不是发生在你的身上!你走!'曾芒芒跳下床,拖鞋都顾不上穿,赤脚踩在地上,往门外推常声远,使劲地推。芒芒!芒芒!常声远也呼喊着。你清醒一点好不好!你清醒一点好不好!常声远摇撼着曾芒芒。他们彼此推着,摇撼着,发泄着,传递着,那许多说不出的难受,都随着这纠缠散发了出去。力气渐渐没有了。他们拥抱在一起了。这是一种寻找力量的紧紧拥抱。芒芒好像要钻进常声远的身体里面去。她要找个地方躲藏起来。

对不起!芒芒说。是我对不起!常声远说。他们互相道歉。再三地道歉。忽然,他们意识到了什么。他们的身体分开了。他们都不看对方,都盯着彼此之间的距离。距离,要拉开距离。

曾芒芒在床前坐了下来。常声远为她穿上拖鞋。他怕她脚心受凉。曾芒芒去冲澡,洗脸,梳头。然后,他们坐下吃饭。曾芒芒渐渐心平气和了。她说:'声远,晓玲好吗?'常声远半晌没有回答。之后,常声远说:'现在我们不说这个话题吧?'曾芒芒低下了头。她明白了。

林晓玲已经好久避而不见曾芒芒了。但是常声远并没有因为林晓玲不见曾芒芒他也就不见。林晓玲的行为影响不了常声远。常声远与曾芒芒之间是无可指摘的。林晓玲无从指责他们。林晓玲用无声的指责在指责。什么都不用说了。芒芒,我只要你冷静,清醒,平静,正常,带好儿子,照常上班工作,等着高勇。好的。

3个月过去,高勇被无罪释放。

高勇的后脑勺有一个发旋儿。他这天生的少见的发旋儿救了他自己。袭击警察的男人与高勇的体态酷似,然而那人的后脑勺上是两个发旋儿。是曾分田爷爷最早发现这个有力证据的。曾分田爷爷向公安检察机关提供了他的发现。

曾芒芒在常声远的陪同之下,去监狱迎接高勇。常声远在他们所里要了车,以免高勇从监狱出来还要挤公共汽车回家。天气不错,一个晴朗的秋日。他们的车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停泊的地方,离监狱至少还有100米就不让民间的车辆接近了。他们踏着沙沙落叶,朝监狱高高的围墙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