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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名女知青 佚名 4870 字 3个月前

拉肉之类。她出门不多,但出门时就是唤招出租。不买车的缘故,究其实质,还是在农村待得太久,想到同原夫送礼,花不起一百元的处境,导致张老师没能被大学录取,而至今还守着那块薄土,不免在花钱挥霍时,会有些手抖。今天,开出租车的司机,大都送大款们去黄河边观赏日蚀了。市内只有公共汽车。她坐在车后,倒不是由于和日常挤公共汽车的大众市民区别开来,而是为了寻求一种安静。曾几何时,在她挤公共汽车的年月,能在车前占着一个座位,也是要高兴许久,好像占到了多大的便宜。眼下,她特别想找宁静,走出亚细亚街澎湃的繁华,就是为了跟寻一种安宁。到了这般的年龄,到了这般的挣扎,到了这般的境况,着实急需精神清静的喘息。比她晚一代、两代的年轻人,抱定终生不婚不育的人多极。你说男子生而有室,女子生而有家,他们听了会觉得你是呆子。如果对此你不说出一番论证的东方道理,他们便笑你是老朽的晚清秀才。想来自己也确实老朽,回城这么多年,功成名就已久,又是离婚女人,既不是为前夫的爱情守贞,也不是为都市的浅薄相抗,却居然没有和任何一个男人过从甚密,尤其在亚细亚街的那块地方,想来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酒楼的姑娘。好几个都结婚成家,做了人母。还有一个,天生丽质,思想聪敏,在酒楼做出纳,月资很高。男朋友满山遍野,活得十分洒脱,说起话来伶牙俐齿。她对梅说,你何苦呀经理,要才有才,要貌有貌,不抓住青春享受几个年月,到时你悔之莫及。这年月,可不是佳人命薄,红粉时乖的时候,生了副绝代才色,不能遇金屋之荣,反倒遭一生摧残之苦。细想她的劝说,自然道理很厚,然自己不是提得起、放得下的潇洒女人。有时候,自己躺在床上,拿一本爱看的小说,想昭君色夺三千,不免塞外之尘;贵妃宠隆一国,也难逃马克之死。自己现今一个凡尘女人,在乱哄哄的社会上,经营一家生意欣欣的酒楼,到底为了谁?为了哪般过得这样清苦?既不是貌不如人,无人问津,也不是为人低俗,只配白眼冷遇。可到底,这些年自己就这么清苦地熬受过来了。

车从街灯下面走过时,她能看见映在车窗里的自己,淡淡一帧肖像,表面并不比在乡下时老去多少。然仔细地审看,眼角的纹路,毕竟风雨霜雪,纵横交错,无可阻拦地刻印了许多。似乎还有一根白发,从眼角垂落下来。她心里寒了一下,如风到秋天,就看见早落的一场大雪。疑惑是自己眼花,看错了灯的反光,想自己每日洗刷,如何竟没能发现。静心地把脸挪到二寸远近于窗子,等到了下一盏路灯的到来,果然银银上根白发,从正顶垂向眼角。心里默默一声长叹,扭身仰在椅靠上,微微地闭了眼睛。

无论是谁在东郊等我,阿猫阿狗我都和他结婚,决不辜负人家一番苦心的好意。梅暗自这样思忖,凉爽的黑风,淡淡地从窗缝吹来,把她的头发撩起又放下。车外的天地,依然没有日光,是一种世界无休无止的暗色。看见白发时,梅下定了押宝人生于相邀的决心,闭眼走了一阵,却又渐渐有些害怕,也不知在碧沙岗等自己的男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比如说在夜阑人静时,才在亚细亚街走动的人。比如说,唐那样的人,那自己决然是要宁死不嫁。一条几里长的亚细亚长街,有几家性病医院,本也无可非议。可本市主要治性病的专家,也纷纷在这街上租赁房屋,开设诊所,明眼人就不免生疑。二年前,市公安人员曾在一个夜晚,突然在各旅店以查户口为名,进行了搜捕。男盗女娼的事情,来日,便晒满了亚细亚大街。后来才知,有几家旅店业的主人,之所以生意分外红火,是因为兼营了男人女人的地下生意。其中被抓走的女人中,有原来在自己饭庄做服务小姐的一个女孩,是自己一直欣赏不已的十九岁的城郊姑娘,曾有心把她培养成经营的骨干,以做助手,可因是豹子介绍来的,唐豹撤走,另立了门户,只好忍痛割爱,让他把人带走。孰料她白天在唐豹手下打工,夜晚去堕落自己,也堕落别人。念起她曾在自己身旁干过一些日子,关在街道派出所的黑屋时,去给她送几件女孩必换的衣服。谁知她接过衣服,便泪水涟涟,伏在梅的肩上,说了一句语重心长的嘱托。

“梅经理,和谁结婚都行,千万不能上了唐豹的当。”

问其究竟,不言不语,只是满面的泪流,荡漾着不散的追悔及哀伤后的气息。然从她伏在自己身上的抽搐中,自己看到了她哭落的满地痛苦,如秋叶一样无奈。凭着都是女性的相通和自己婚过的经验,她已经感受到唐的可怕和姑娘面前的无底深渊,两者正如眼下的日蚀,在人眼前铺展了无边无际的黑色,如若自己没有一双环形车灯那样、能够照亮面前一块世地的眼睛,怕也早就屈身到唐的身下了。

梅坐着不动,无边无际地思想着,双眼却看着车前被灯照着的街景。

77

梅和唐豹经营上的必然分手,是在更晚一些的夏天。到了这个夏天的省会,天气热得是十分可以。公用水龙头的街巷,为争抢谁先接一桶洗澡的水,打骂起来是常有的惯例。由于经济的迅速发展,工业用水急剧上升,民用水源时常发生枯竭,加之中原地带又适逢久旱无雨,曾有一段短暂的时候,部分居民用水实行定量供给。整个城市贴满了节约用水的宣传广告。为此,几条街巷的居民百姓,曾揭竿而起,到政府静坐、上街游行,以示抗议。那样一种本市少见的政治现象,显见是受了西方社会的影响。这样,政府为了从根本上解决本市的水源问题,决定再从黄河往本市开挖一条水路,修建一个大型水厂。由于城市基建工程的长期失控,基本项目投资过多,政府一时拿不出这笔专项开资,便决定成立水源股份公司,投资入股者可长期从公司分红。让水成为商品,而水同空气一样,从总统至百姓,高贵和低贱都不可或缺,可见入股水源股份公司,将是一项永久的旱涝保收的进项。

梅同唐豹在婚姻上于那晚的谈判,最终结果不言而喻。带着失落和仇恨的豹子,第二日却一如既往地开始上班,这使梅始料不及,她起先以为的是他定将愤然而去。可是,他上班了,样子上如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由此也可见他虽为乡下的人,也照样深谙世事,老练通达,非常人所能比拟。饭庄上下,除了当事的他们自己,没人知道他们彼此的分歧。甚至,当着众人,唐还和梅开一些不伤文雅的玩笑。事实上,熟悉他们的人,无论是政府下属机构有关方面的国家公务人员,还是饭庄的常客,都认为他们是老天晚撮的一对。如不成婚,则为天地遗憾。然而,实质上的累累裂痕,已经到了无以填补的份上。梅在经营上的一些差错,如元旦没给工商、税务等方面送去一些国外的挂历、春节拜年漏了哪位局长之类,唐豹明知,也不予提醒。至最后一次,二人坐下商议饭庄的前途,已经是这年夏天水源股份公司即将成立,唐着实不愿坐失良机,而自己又无能力入股,才去找梅陈述了自己对水源股份公司前景的希望,劝梅倾其所有,加入公司做一个股东。

梅说:“买点原始股票倒是可以。”

唐说:“一定要倾其所有。”

梅说:“又不是赌博押宝。”

唐说:“将来的水源公司是无本万利的生意。”

梅说:“我们又不打算涉足那方面的经营。”

唐说:“水是啥,水是人的命。谁在水源公司投资大,谁将来就可以控制水源,控制市民和工厂的用水。进而控制这个城市,也不是没有可能。”

梅很惊讶唐这血腥腥的想法。

“你想控制这个城市?”

唐很不以为然。

“人要有长远眼光,经商也是这样。”

梅苦谈地一笑。

“我能有今天的经营,已经十分满意。”

唐怔怔看了看梅的表情。

“那我就无话可说了。”

这时候的内陆城市,由于对经济发展毫无控制的鼓励和刺激,已经远非二年之前,梅刚回郑州那段光阴。期间,全面开放的深圳,已经发展了无数次股票大战,因购买股票、炒卖股票而一夜成为富翁的百姓,大有人在。上海方面,因股票下跌,仅仅赔进去六千元便跳楼自杀的事件,也才过去不足二年。股票风的强劲,很快卷向内地,蔓延到这个城市。一般街巷的普通人,对股票也不再是一无所知的白痴。本来,梅是打算在水源股份公司购进一批股票,日后分红也好,适时抛出也好,她都十分有把握地大赚一笔。可和唐有了这次深有意味的平淡谈话,她却说不清为什么,横竖是索性连一张股票也不再买了。此举,便昭示着二人分道扬镳已迫在眼前。貌合神离的情况,决不会再在饭庄持续多久。而梅作为饭庄的主人,一方面并无心辞他,另一方面,也找不到一辞之由。唐之所以还要委屈于饭庄兢兢业业,如梅所料,是他还没有找到自己起于东山、卷土于都市的机缘。

就这么相安无事地捱到夏末,机缘终于姗姗而来。

78

机缘起于都市商业、服务业的迅速发展。

二七广场那儿,已经成为国家最负盛名的商业区。长年持续不断的商业大战,在亚细亚商场、华联商场、商城大厦、人民百货大厦之间再三再四地升级。国家的新闻机构如报纸、电台、电视台,连篇累牍地进行旷日持久地跟踪报道,进一步刺激了各地顾客和大战的操纵者。加之一些作家、导演的介入,制作成畅销书籍和卖座的电影及三十集之多的肥皂连续剧,使商业区更加红极一时,名扬天下,及竞争和管理经验,也被国家的商业系统推广全国。最终,一切推波助澜之举,使那个商业区,被政府列入计划要以惊人之速,尽快扩建为商业中心城。二道胡同在一些市领导人勘查之后,被列入商业城的主要街道,将更名为亚细亚大街。

二道胡同的居民,被文件勒令搬迁往新的住宅小区;亚细亚街的建设,被勒令九四年底竣工,并投入商业性的使用。建设的方案,是实行土地拍卖。买走的土地,无论你搞什么营业性建筑,楼房都不得低于四层;其次,无论你什么样的建筑,都必须是商业服务性质。

如此,亚细亚的繁华崛起,便遇上了千载难逢的黄金良机,一些早就看上亚细亚商业区的本市人、外地人,还有在国外算不上大亨、但在中国却倍受敬仰的外籍华人,纷纷到亚细亚街购买地皮,设计营业性楼房。就在这时,唐和梅做了最后的分手。

“这条胡同被划为商业大街啦。”

“听说了。””

“据说要进行地皮拍卖。”

“都这样传说。”

唐问:“你不乘机买下一块?”

梅说:“看政府开的价格吧。”

唐说:“我想另立门户,自己搞些经营。”

梅说:“由你。我这饭庄也不是藏龙卧虎之地,只希望你生意大了,不要吃了我。”

唐说:“我不开饭庄,你放心。”

梅说:“真的不开?”

唐说:“真的不开。”

梅说:“为啥?开饭庄你轻车熟路。”

唐说:“不为啥。因为我轻车熟路,我开饭庄酒楼,就必须和你争拉客户,就必须千方百计把你的生意搞垮。同行无亲。同行是冤家。”

梅盯着唐看了许久。

“这样说,你需要钱可以先从饭庄借些。”

唐说:“有你这话就够了。我知道你的钱对我无济于事,留着你自己多买一寸地皮吧。眼下寸地寸金,希望你也不要把钱借给别人。”

这就分手了。在一个满是雨气的早晨,天空朦朦胧胧,有毛毛细雨的飘落。屋里的空气粘稠滞滞如女人一条条的白带,抓住任何一股,都能拧下一屋淡黑的霉气和嘀嘀嗒嗒的流水。由于繁华和乱哄哄的嘈杂,难得一见的麻雀,忽然也在外面树上啁啾出一团团球形的鸣叫,跳跳荡荡滚进来,又散开飞满饭庄的大餐厅。就在那种情景之下从雨雾中来了一辆小车,停在饭庄的门口,下来一个年轻的小伙,唐豹没作任何介绍,让其把简单的行李扔了一半,另一半搬入了小车的后仓。大家都出来送唐。毕竟相处了一些日子,彼此虽也时有争吵,但都早识唐非一般农民,也不是光在嘴上夸夸其谈的口头商人。他是一个有足够经营智商的实干家,加之涉世甚深,历经人生挫折,又是眼疾手快的角色,饭庄上下,都感到他的成功指日可待。送唐的时候,饭庄笼罩着九十年代苏联解体的凄惨之气。梅立在饭庄的招牌下面,几位厨师和服务小姐反倒过了门前的水道,立在马路边上,说唐哥,有一天发了,别忘了同甘共苦的弟兄。其情景很像港台电影、电视中那些分手的同舟共济过的兄弟。由唐介绍进饭庄的两位姑娘,竟当众留下了清清白白的眼泪。惜别的依依深情,出乎梅的料想。当下梅说:

“如果豹子的生意大了,需要店里的谁,大家尽管过去。豹子也尽管来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