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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名女知青 佚名 4871 字 3个月前

要人。只要你那儿比这钱多。”

话里的意思,虽含而不露,如深闺秀女的言语。但到底大伙还是明白了自己主人那点嫉意,都不再说什么,也站在原地不动。唐却对此话抱以宽宏之笑,说有一天我唐豹栽了,望李经理念起旧恩,还给一碗饭吃。梅说那当然,随时欢迎,就怕栽的是我。至此,唐豹和大家一一握手告别,说些流行歌曲一样的客套话,便上车关了车门。直到车走时候,梅和大伙才看见,那辆车上除了那位搬行李的小伙,还有一个六十来岁的妇女。妇女的模样,连一点模糊的印记也没留下,大伙只看到她似乎穿了件粉粉的纱衫,好像头发也梳得十分光洁。

后来的传闻,罩着一种北京故宫的神秘,有人说那位女人,是唐豹继母的姐姐,有人说她是唐豹在饭庄偶然结识的朋友,是三十年代一位资本家的女儿,是一位老寡妇,云云。说他们之间颇有忘年交的桃红色的意味。无论哪一种情况,今天在梅看来,心里都十分难以容忍。愧你活了六十几岁,又在都市经风见雨,连唐的为人都不能窥其一二,也只能是被唐豹白白所用罢了。

前面立交桥上的荧光灯,炽白地亮在成为黑夜的白天里。从车窗里望出去,眼光迷乱,使人感到头脑乱哄哄得水高山低,河长江短,一切都错乱了位置。梅揉揉眼睛,把车窗打得更为敞开,将脸伸向车外吸了一口潮润的空气。立交桥上,站满了各样的人们,工人、市民、农民、学生、还偶有几个外国人,也许是从香港涌来的外籍华人,但从高拔的身材鼻梁看,怕也只能说是西方的人种,和中国人比较,只能有些生拉硬扯的血缘和牵强附会的关系。他们一律地将头昂在天上,寻找失去的阳光,又一副新奇无谓的模样。

可惜太阳还没有丝毫露脸的迹象。整个都市都还是夜的颜色,一望无际,又无休无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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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交桥边,有一个不大的街心花园。花园边是新盖的住宅实验区,均在二十层以上的楼房,一排排如钻天杨树样密集而均匀。花园四边的荧光灯亮得不错,从电车上探望,连花园中摆放的盆盆墨菊,都可看得几分明白。妍红艳黄的菊,盛开在日蚀后的灯光下,粉粉淡淡却如飘落在花坛里秋叶,凄寒之气油然在上。花园里的老年健身运动场,往日是老少练功、做操,夜晚唱戏的专用设施,眼下那块场地上,孤单着一个精神的小男孩,在练习倒骑自行车。他神情专注,骑在车的平梁上,背向车把,面向车的后座,从开始歪歪扭扭,到终于能把车子倒骑得分外流畅,仿佛乐曲中的一段曲调,一圈圈小精灵般在那场上旋转。环形车从花园边上过去时,梅盯着那精灵似的男孩,心里有一个深深的哆嗦。如不是早夭,自己的孩子强也是这个年龄,也是这么纯净。日蚀在他是无所谓的。一堆垃圾似的热闹、现代化的立交桥和带电梯的住宅楼、崛起的繁华和繁华中没有光亮的游戏、及成年人的心计、手段、争风吃醋的打斗,弱肉强食、尔虞我诈,这些都市的勾当,在他都是一片纯净。他唯一想的,就是在老年人的训练场上,抒情地倒骑着车子,把车子骑得小夜曲一样优美。身边过去的汽车,桥上等待奇观的人们,头顶失去的日光,住宅楼里隐藏的故事,小男孩都未曾看见听见。他的心地还是一块鸟语花香的草坡。山坡上挂着几只野牧的白羊;斑斑点点的蝴蝶,起舞成一种随意的图案;山坡的下面,潺氵爰着一条汩汩的河水,游鱼时上时下,跳出水面时,把晶莹的水珠留在金灿灿的阳光里。

有飞尘从马路上扑到街心花园。路边的桐叶,带着秋天的沉重,慢慢旋着朝他的车子飞去。他只管在老年人的场地上,把他倒骑的车子,沿着逆时针的方向,尽力地骑得流畅而又流畅,如同数学课本上印刷的一道道的抛物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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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然也想象不到,唐豹能以最低的价格,买下了亚细亚街最中心的一块大地皮。那儿原是本市第一鞋厂的大仓库。鞋厂濒临倒闭,被一家私人经营的皮鞋公司所吞并。国营鞋厂的先进进口设备,被私人公司的卡车小心翼翼地拉走了,国营厂的工人被公司经理选走一半,另一半去自谋出路了。国营厂的大仓库,被唐豹在本市最豪华的四星级宾馆的一顿盛筵买下了。用五十几万元人民币,对仓库内壁、地板进行了装修和柜台添置,十五万元的门面改造,就这样建起了亚细亚街最早营业的星光商场。

一切都在转眼之间。

营业那天,市领导在商场门口举行了剪彩仪式。电台、电视台、报纸等喉舌机构,因市领导的出面,无条件地为星光商场做了不取分文的软广告和硬性广告。星光商场的开业,成了本市商业中心城建设的快速度、高收效的典范,被主抓商业城建设的市长,做为嘴边的例子,再二再三的提起或表彰,以促进商业城的崛起和繁华。至于星光商场是如何的开业,那一笔巨额投资的款源,从何而来,不熟悉唐豹的人从不过问,熟悉的也只是私下议论而已,而有谁能够顾及和有权深究?面对星光商场开业的事实,这个城市也就渐渐把那些灰蒙蒙的疑虑忘得一干二净,连交易上的黑色的怪味也嗅不到了。

和唐豹分手以后,梅整整三个月没有谋他一面,连在地皮交易所穿梭的日子里,也没见过他的影子。从道听途说的消息透露,说唐同人合谋了一笔大的买卖:向俄罗斯输出劳务。且说为了国家税收上一些法律,唐和伙友还费尽心机地办了俄罗斯国籍。据说在这笔生意中,唐的任务就是要到豫东农村和安徽淮河一带及别的灾区招募农村过剩的劳力。消息是否确凿,也亦未可知。在梅看来,这样的生意无异于太空冒险。但再一转念,并不是没有可能,至少说劳务输出,也给国家赚回了急需的外汇。而经营的一方,每个人分得一百万、二百万人民币,或者大笔外汇,都是可能的事。不然,唐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没有能力买下一块商场的地皮。那块地皮最早拍卖的价格是一百五十万元。因数字的可怕,人们只能叹为观止,很少有人问津。最后和唐成交是什么数目,一向无人知晓。在几年后的今天,坐在九七年深秋的环形路电车上,面对日蚀了的都市,去回想亚细亚大街的发迹,真该给唐和唐那样的人重重地记上一功。

因为星光商场的开业,引来了大批好奇的顾客。在二七广场商业区购物,无论是亚细亚商场、华联商场,还是商城大厦,都带有官办的性质。至于人民百货大厦,你依据其名,就更能品嚼官办的滋味了。尽管这久负盛名的商业中心,商品丰富、种类齐全、货架上琳琅满目,加之交通方便,价格公道,但因为官办,便一分就是一分,一元就是一元。顾客可以任意挑选货物,服务人员决不表露厌烦情绪,但却不能讨价还价。人是活人,价是死价。而星光商场的开业,恰巧满足了人们的贪欲心理。各种商品的标价,都有一定的浮动性质,你甚或可以把标价从中一刀斩断,也许成交还是很轻易之事。在星光商场的里边,有一部分柜台,唐采取了租赁形式,那些将过小康日子的买卖人,从那儿租来一米半长的玻璃专柜,每月向唐豹交纳一千八百元的管理费。不消说的,价格明显偏高,然却不需他们自己去同横眉冷对的工商、税务人员交往,自感也是一种省心。在那些柜台购货,有一种别样的乐趣。卖者可以漫天要价,买者可以就地还钱。成交了,前者叹息做了赔本生意,后者窃喜以为占了很大便宜。事实上,吃亏的总是消费的顾客。买到假冒商品,也是常有之事。那时候,你便只能怪你自己眼睛不锐了。但亏虽吃了,却有了讨价还价的乐趣,下次冒着上当的风险,仍然还要来星光商场。话说回来,同样的商品,在星光商场比二七商业中心廉价上百分之十或二十,也不是没有的事。

总之,星光商场带动了亚细亚大街的繁华。唐豹在一年之内,成了本市商业上的一颗名星人物。说到商业城,不能不说亚细亚大街。说到亚细亚大街,又不能不提星光商场和豹子。

星光商场开业以后,自己是见过一次唐的。梅依稀记得,似乎是去给自己的饭庄改为亚细亚酒楼求盖最后一枚公章的路上,刚从拥挤的公共汽车上下来,有一辆风驰般的轿车戛然而止,门开处,走下了一位西装革履的汉子,很有滋味地叫了一声李老板,抬起头来,唐豹已经笑着站在了自己面前。从根本说来,彼此没有实质的矛盾,相处的日子里,相辅相承,合作算不上多么愉快,但却十分顺手。梅不是那种固执己见的顽固分子,生理上也不到更年期的时候,关键时刻,常能放弃己见,采纳唐的建议而实现自己的意图,这多少也体现了唐在经营上做人的价值。所以这次偶然的相遇,彼此都还有一份惊喜。立在马路边上,让城市建设和发展的尘土落在双双的头上,彼此亲热地问了一些双方情况,道了生意上发财的祝福,最后唐说:

“我开张那天,你该赏脸去凑份热闹。”

梅说:“去的都是市政要员,我算什么呢。”

唐说:“我在人群中到处瞅你。”

梅说:“你又没发帖子给我,瞅我干啥。”

唐说:“我真的没发请帖给你?”

梅说:“发了我能不去?”

唐说:“记得发了呀。”

梅说:“真的没发。”

唐说:“看我怎的把你忘了,忙得一塌糊涂。真是没良心的东西,怎能把你忘了。”

这样说着,就握手告别。该往东的往东,该往西的往西。望着一溜烟跑掉的小车,去回嚼怎的把你忘了那句语言和唐说话时浮在脸上的轻快笑意,梅的脸上不免有些挂不住的尴尬,心头如吃了枚吐不出的苦果。设若这种情况下,碰到的不是唐豹,而是任何一个共过事的熟人,笑也不会那样轻松。更不要说自己在乡下那些同一块土地上收割的庄稼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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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豹的星光商场,转眼之间便立于亚细亚大街。相比之下,亚细亚酒楼的建设和开业,则是历经挫折和沉浮,不知自己为之多么地呕心沥血。也许别人的磨难,自己不知而已。星光商场开业以后,又有几家如美容中心、华艺时装店、发型新世界,如归宾馆相继开张。照理,别人都新打锣,另开腔地唱戏,要修装台子,建设剧院、招募角色,该比自己难出许多。而自己有饭庄的基础,也有一定资金,仅仅是请一支小型建筑队把酒楼承包后如期交付使用罢了。可就这些,却使梅整整瘦了十二斤的重量,开业那天,眼窝已陷下许多。

期间,父亲的病故,虽是常人的生老病死,却差一点使梅垮将下来。父亲得的是老年人常见的心肌梗塞症。馄饨馆子改为饭庄不久,由于唐的得力,便让他索性在家养老。也算享了几日清静安闲之福,可病危时候,做儿子的弟弟、弟媳,却从不到床前一站,并唆使其女儿不要去爷的面前,说爷身上有一身传染的病菌。酒楼那儿,已经即将开张,前一天,自然是要请有关人员为了关照去大宴一次。请柬已经送出,所请人员也答应照时赴宴。可父亲病情发发可危。派酒楼的人去叫了弟弟,弟弟却到第二天早上八时,如上班一样姗姗来迟,且前脚入门就说,姐呀,我今天给人谈一笔大买卖,侍候不了爸啦。话毕,后脚已经转向要走。父亲在床上说,让他走吧。他就果真走了。

请人入宴在九时开始,客人八点四十、五十到齐,八点半,主家自然要到场照应。弟走了,梅急得满屋打转,父亲又说,你也走吧,那边要紧。苦于无奈,梅将开水和药放在父亲手边,交待了几句,出门时,租来接客的小车已经匆匆在门口停着。

宴请人员,除了唐豹没到,送过帖子的,余皆全部到齐。且在宴上,工商、税务、卫生检查等各方,都异口同声,说要对亚细亚酒楼尽力关照。宴请从上午九时十分开席,至下午四时结束。回到家里,拖着疲惫的身子叫了一声爸爸,又叫几声爸爸,可是爸爸已经去了另一世界,手脚都已凉过,自己倒的开水和救急的药片,还安然放在床头。

街心花园的孩子,倒骑着车子一圈又一圈地沿逆时针的方向转圈,把老年人的运动场骑得就地旋转。父亲向无进过那些老年人的娱乐场所,他一生孤独,死时也没能拉住儿女的手离开人世。而儿子强是在不足十岁便早夭离去。将脸贴在车窗的玻璃上,感受着一种不多见的寂寞,梅时时地拷问自己,如此地奔波,到底是为了什么?环形车渐渐地接近郊区,把都市一点一滴地抛向身后。虽然是一样地在日蚀的黑暗中行进,梅却总觉得是在接近自然的风光,似乎视野也在慢慢开朗,脑子也渐渐清爽起来。不知道车子已经行至何处。但嗅到的气息,似乎是一鼻子比一鼻子凉爽,有一种一步步走近自我天地里的感受,轻松地附在梅的身上。然而,时常把自己搞得昏头昏脑的平时琐事,却一刻也不能遗忘,整天像生活在练武场的感受,是一种刻骨铭心的记忆。酒楼开业以后,梅深深地感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