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报告!有人非礼臣妾!这是他的缨络,请您追查给臣妾作主。”
楚庄王说:“这个┅┅这个,我自有分教。”他突然看见宫人正在重新点灯,楚庄王赶忙拦住说:“不要点,都不要点灯,就这样吧。同志们,黑着灯喝吧。黑灯舒坦。并且请各位把帽子上的缨络也摘下来,咱们绝缨痛饮。”这就是后来搬上戏台的《绝缨宴》——楚庄王不追查谁少了缨络,随便,既往不咎。大伙于是黑着灯喝酒,跟现在酒吧里一样,其乐无比,无所谓非礼,爱摸就摸!
事后,许姬出于女权主义立场,责问庄王为什么不揪出那个流氓,严肃君臣之礼,端正男女之别。楚庄王笑说:“按规定,喝酒不能过量,也不能没日没夜。是我让群臣可劲滥饮,出了事,不是他们的责任,是我的责任。我怎么能惩罚他们呢,怎么能伤国士之心兮?”楚庄王真是襟怀阔达,清风一片,宜其霸也。庄子说:“君子不为苛察。”大约就是说楚庄王吧,用人不要求全责备、不要计较人才的小节微瑕。
而那个色胆包天调戏许姬的将官,名叫“唐狡”,大约也是个人才。唐狡在后来的攻郑战役中,出效死力,所向披靡,扭转了楚军被动的战局,报效了当初“绝缨会”饶他不死的恩遇。唐狡是我知道的第一个姓唐的人(姓唐的注意啦)
比起“大耳贼”刘备摔阿斗的收买人心,楚庄王“绝缨”的这一招来的怎么样呢?楚庄王襟魄豁达,更出于自然。当然,刻薄的人也会说,既然这么大方,干吗不把许姬送给唐狡得了。
后来到了西晋时期,建安七子中有一个人,因为该磕头的时候没磕头,仰脸偷看了一下曹丕的媳妇,结果被免职。唉,比起楚庄王的绝缨宴,世道人心的变化,真有云泥之分啊。
问鼎中原四
潇水
就在楚国人摘掉冠缨喝酒的时候,同年的郑国也在吃大饭。并且在饭前,郑大臣“公子宋”的食指突然发生抽搐。春秋人吃菜、吃肉借助匕、勺、叉子、筷子,吃饭则直接用手抓,跟现在的阿拉伯人差不多。公子宋可能抓饭抓得有经验了,食指产生了灵异功能,只要将有好吃的时,就会自己弹动,所谓食指大动。金庸老师在《射雕英雄传》里说,老叫花“洪七公”一看黄蓉炒出的人间美味,就食指大动。其“食指大动”的出典就在这里。
果然,他的食指预兆准确:国君郑灵公新莅临君位,要大宴群臣庆祝,为此,楚庄王还送来了一只祝贺性的大鳖。楚国的云梦鳖,鳖体肥大,肉味鲜美,不含激素,是送礼的好品。
有鳖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郑灵公决定跟臣子们一起开开荤。
当这道好菜——沸腾大鳖,装在鼎里抬上堂来时。食指大动的公子宋哈哈直搓手:“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我昨天食指大动,说明今天要有好东西吃啦。哈哈。”
但是,郑灵公故意使坏(这个国君也真没领导样,太顽皮),他让仆人给大伙分鳖羹的时候,一人一勺,偏偏分到“公子宋”面前,鳖羹就分完了(当时吃饭是分餐制,跟吃西餐一样,讲卫生。一人分一勺到盘子里。像现代这样围着圆桌合餐的难受的制度,是宋朝以后的事,为了束缚个性,用合聚的大家族来训练人的忍耐美德的)。
公子宋一看,鳖羹分到自己这里却没有了,十分诧异。
这事时郑灵公哈哈大笑:“还是没吃到啊!哈哈你手指灵,还是我灵啊?你说!哈哈。”(是啊,你灵,要么你怎么叫“郑灵公”呐——灵字,都是不正经领导死后被追认的恶谥,还比如“晋灵公”)。
公子宋当众出丑,羞愧愤恨,搓着大丢面子的食指,脸色通红。旁边的人哈哈大笑。又被国君郑灵公羞辱一顿,公子宋腾一下子就站起来,跳到大鼎旁边,手指在鳖汤里一抄,举至唇边嘬了一口(“染指”一词出处),气囔囔地喊:“哼!我这不是吃了吗!谁说我没吃?”说完就怒冲冲跑出去了。
感谢公子宋,一天之内为我们创造了“食指大动”和“染指”两个有趣的成语。“染指”是一个无礼的举动,类似先轸当着国君的面往席子上吐唾沫,属于大逆不道,非常不给国君面子。公子宋回家一想,完了!我染指鳖羹,不辞而别,国君肯定得找我算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先下手为强,把郑灵公找机会给刺杀了。于是他伙同国家执政官,暗杀掉了郑灵公。唉,吃饭吃出人命来了。
潇水曰:公子宋为了吃鳖打架而弑君案,也影射出了,春秋时代君权有多么的不强化,卿大夫杀国君,好比宰鸡。这固然是分封制导致卿大夫有土地财产而势大欺君,也是由于孔子先生还没给我们创出富于忠君思想的毒药来麻痹臣僚。等有了儒家思想横行,大臣们都成了奴才,别说皇帝为吃鳖这么个事这么捉弄大臣两下,再大的污辱他也不会闹的、不会反的,他只是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罢了。然而在春秋时代,人们思想自由健康,质朴激烈,可杀而不可辱(为我们今天所敬仰),所以公子宋为了人格尊严而不惜铤而走险,亦可叹哉。春秋人个性张扬,珍稀个人尊严。“君叫臣死,臣不敢不死”这样可耻的儒家坏话,在清纯美好的春秋时代,还没有发明起来。
另,前两天看网上消息,“中央社”报道,一个美国人正在研究中国饮食,发现中国菜“蒸、炒、煮、炸”,最讲求五味调和。因此,这个老外认为,中餐对“本拉登”这种极端份子会有调和作用。对付恐怖份子最好的办法就是建议他们多吃中国菜。可是我们自己还在因为吃饭而弑君呢,哈哈。
问鼎中原五
潇水
过了几年,时光转入公元前六世纪,旧一世纪的历史烟云,家国兴衰,都翻作了永不重复的从前。新的公元前六世纪,随着一位妖娆女郎的摇摆登场,展现在我们面前。这位女郎——夏姬及其风流韵事,就是新世纪故事的起点,我们需要慢慢道来。
夏姬,原籍郑国,本是郑穆公的亲女儿,上文吃鳖的郑灵公先生的妹妹。她具有息妫(桃花夫人)的美貌,更兼文姜的活泼,是春秋四大美女之第三。并且她得到异人临床指导
,学会了一套“吸精导气”“采阳补阴”的办法,所以人到三十多岁,依旧美艳少妇,皮肤细腻光泽宛若少女,容颜娇嫩惹人怜惜:“面似海棠春月,目若朗星秋波,眉似初舒杨柳”——明朝的古典色情小说就是这么描写她的——“朱唇半吐樱桃”。
明朝古典色情小说,和同时代维多利亚的伦敦黄色手抄本,都是人类精神遗产的奇葩。其中的明人《株林野史》就是替夏姬“扬善”的一部黄书,里边有很多的好句子——“夏姬只叫爽快,不觉直弄到四更以后,方才收云歇雨”等等,以及更有甚者,可以和《金瓶梅》媲美。在明朝,夏姬和潘金莲一样出名。如今,夏姬的名气被淡忘了,我觉得愤愤不平,很想做些宣传,恢复她的名誉,或者准确地说,恢复她的“不名誉”。
大体说来,夏姬在郑国长大,作为国君公女,到了破瓜年纪以后(“瓜”字剖开为两个“八”,二八十六岁),嫁给了巴尔干东南的陈国(今河南淮阳)大夫。这个大夫封邑在夏,夏姬就跟着他姓夏。这也是夏姓的起源。夫妻结婚以后,朝朝相狎,夜夜欢淫,具体细节这里就不写了,总之“被翻红浪,帐摆流苏”,折腾很厉害,终于丈夫纵欲而死。夏姬闲着也是闲着,就跟老公的同僚——大夫孔宁先生私通。俩人继续“被翻红浪,帐摆流苏”,摆完以后,孔宁还要了一件她的性感内衣,揣在怀里。
这位孔宁拿着内衣,向同僚“仪行父”炫耀夏姬的好处:身材窈窕,异样风流,交接起来,非常欢畅,起合妙处难与君说。仪行父也是个酒色队里打锣鼓的,听的浑身骨酥,反问道:“但我听说她已经三十多了,恐三月桃花,未免改色矣。”
孔宁立刻辟谣:“夏姬女士熟谙房中之术,容颜鲜嫩,如十七八岁好女子一般。”仪行父闻言没有任何犹豫了,迫不及待也跑去找夏姬,没费多大劲,也高高兴兴拿到了办事纪念品——夏姬绣花内裤。
俩人有美不敢自专,一起上报领导,向国君陈灵公推荐“尤物”夏姬。陈灵公(也是个“灵”字的)大喜,急不可待地找了个借口去夏姬家民访。夏姬盛装迎候,陈灵公视其容貌,真天仙一般,动止高雅,娇美可羨,说话娇滴滴像新莺巧语,自己后官真是罕有其匹。陈灵公命夏姬除去大礼服,引自己到园中畅游。夏姬于是改换一身淡妆,如月下梨花,雪中梅蕊,别是一种雅致。
晚上,夏姬正在明灯独坐,如有所待。陈灵公让丫鬟引着,摸了过来,发现夏姬已经在床上迎接他。老陈立刻钻上前,夏姬刚要娇啼,被一把抱住,拥入床帷。老陈给夏姬脱去香汗衫,解去罗裙带,只觉得夏姬肌肤柔腻,触体欲融……后面的若干字只好删去了。
最后,民访工作完毕,陈灵公咧着嘴甜甜睡去了。夏姬也抽出自己的贴身汗衫,穿在陈灵公身上,说:“主公见到这个汗衫,就如同见妾本人了。”
随后,按史书记载,孔宁、仪行父、陈灵公这哥仨,每人穿着一件夏姬赠的内衣,在朝堂上乱蹦,跳古代迪斯扣。大夫洩冶规谏:“要蹦回家蹦去!”被陈灵公当场杀死。从此,夏姬跟三人一同上床,大战群英,非常快活。三位政府要员的脑子里,再没有一点儿治理国家的意思了。夏姬作为一个著名的颠倒众生的人间尤物,通过放浪的性关系颠覆着东周的礼仪制度和中原的政府大员。夏姬的儿子气不过了,于公元前598年,把陈灵公同志干脆杀了。
具体杀的过程是这样的,三个“群英”在夏姬家里饮酒。酒酣耳热之后,陈灵公仗着官儿大,指着旁边夏姬的儿子(夏姬也是有儿子的,是她和从前的夏先生生的)对仪行父说:“我看夏姬的儿子有点儿像你,你看看呢?莫不是你生的?”
“主公,这事没定论了,他的老子最多,是哪个所生,已经搞不清了。”孔宁从旁边插嘴。哈哈,三人拍掌大笑。夏姬的儿子闻言心中羞恶,嘿嘿一笑,带着几个家丁,吆喝一声,冲到堂上就喊捉拿淫贼。陈灵公吓坏了,掀翻案子往马厩那边跑,被埋伏在那里的一支强弩,发箭射死。时间在公元前598年,这就是记载于《左传》的发生于中原东南部地区陈国的桃色新闻、弑君案件。(夏姬的儿子敢杀国君,确实是因为当时还没有儒家忠君思想来约束啊。)
但是国君是不能随便乱杀的,即便在春秋时代,也不能弑君如国际宪兵楚庄王闻讯,立刻兴兵北上干涉,来到陈国以后抓住夏姬的儿子,就地正法,以正弑君之罪。夏姬的儿子杀死老妈的情夫“陈灵公”,属于老百姓杀当官的,必须偿命,有理说不出去(也够可怜的)。
在明朝人那部艳情小说末尾,又画蛇添足地写了仪行父和孔宁的结局。他俩被带到地狱的阎罗殿去,被阎王爷打了四十大板,又拿钢叉插到油锅里,直烹得腿儿直挺挺的,方才了事。算是验证了“因果报应”的大法。明朝人的精神生活,真是很健康啊!
楚庄王没有贪恋夏姬的美色(这真是难得),而是由组织上牵线,把夏姬改嫁给了楚大夫“襄老”,后者没过一年就被她“克”死了,牺牲在“邲之战”战场上。至此,我们把春秋四大美女前三个全介绍完了,她们依次是文姜、息妫(桃花夫人)、夏姬。文姜天性活泼,搞死了鲁桓公,息妫(桃花夫人)无限漂亮,搞亡了息国,夏姬妖娆风流,搞死陈灵公,亡了陈国。未来的第四出场美女西施则不用说了,搞死了夫差,亡了吴国。所有这四大美女的共同特点都是性感漂亮,并且每人都有两个以上老公,每人都把一个国家弄亡了,把一个以上国君搞死了。跟她们谁也甭想塌实过日子。她们就像旷野的玫瑰,用骄傲的花蕊,想摆脱四季的支配!这些乱世佳人使人想到同时期希腊的伟大女诗人萨福,这个歌颂爱情、热爱自然的女同性恋者,有很多被当代大学生深爱的诗歌传世。而“女同性恋”的英文词lesibian即源自萨福所生活并和她的美丽女伴群交的“勒斯波斯”小岛。
楚庄王正法了夏姬的儿子,匡扶了陈国君的尊严,顺便又灭了陈国,把它变成楚国的一个县——陈县。楚国大臣都反对灭陈。确实,这就好像美国借口阿富汗出现恐怖分子“拉登”,前去派兵征剿,灭了拉登以后,顺手把阿富汗变成美国的一个州,一样说不出理去。楚庄王以国际宪兵的身份前去陈国维和,征剿弑君逆子,不能顺便就灭了陈国。即便楚国想吞灭陈国,也要等未来有合适理由再说。楚国大臣又讲了一个“蹊田夺牛”的成语来加强自己的论点。说如果一个人的牛不慎跑丢了——这是很有可能的,牛踩坏了别人家的一些庄稼。作为报复,对方没收了牛。这个报复,是否有点过分。
楚庄王听了这个比喻,立刻醒悟,下令给陈国复国,陈成公即位,给楚国当尾巴。
问鼎中原六
潇水
楚庄王平息陈国之乱,又东向进入安徽,灭掉了许多舒姓诸侯(今安徽舒城、庐江、巢县一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