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说:“怎么办?”
“没得办!你俩就死在这儿吧。”
逢大爹忍痛让俩孩子下车——车不能载人太多,载多了跑不快,一旦楚兵追上,全玩儿完。俩孩子哭着下去以后,赵旃呼哧呼哧从后边爬上车来。逢大爹忍住心酸,深情地望了一眼孩子们,说道:“你俩看准那棵树吧,回头我就上那儿去给你俩收尸。”说完打马驱车而走。
战斗结束后,逢大爹回到战场收尸。俩孩子都死在那棵树下了——俩孩子都挺听话,临死爬到树下,等着老爹来收骨头的时候方便找些。唉,春秋人的古朴直烈性格,我们真是敬佩得五体投地啊。
还有一帮晋国战车兵,逃跑时候车子陷在土坑里了,怎么推也推不动。楚兵追上来,看见前面发生交通堵塞,只好停下来等。瞅着晋国人推车,越瞅越着急,心说你们晋国人真笨啊,把俩车轱辘中间那个当车闸用的横木卸下去,不就好推了嘛。想着想着,忍不住就喊出来了:“摘车闸啊!”
“怎么摘嘛?说得容易!”
“就这样呗!”楚国人忍不住就下车了,去教晋国人如何摘掉车闸。
晋国人恍然大悟,好不容易把车子从坑里弄出来,马却累得不行,蹒跚着走不动。楚国人帮人帮到底,教晋国人把大旗卷起来,这样可以减小风的阻力。晋国人终于可以逃跑了,回头还谢楚军呢:“谢谢啦!谢谢你们啦——我们没经验,我们不如你们伟大的上邦楚国经常溃败逃命,所以才这么知道逃跑推车的伎俩啊!逃跑是你们的长项啊!”这可恶的晋国人说话太可气了,人家白帮你了。
作战的双方怎么能够互相帮着推车呢?真的假的啊?《左传》就是这么记载的。楚国人难道也有宋襄公那种“不伤二毛”的仁义精神吗?我不知道!当时的军事战斗,就是这样很有古风的,乃至是迂拙的,点到而止,并不残酷,要不怎么叫“观兵”呢。兵观起来,都是正规的阵地战,不搞诈谋。双方摆好战车,鸣鼓一冲,谁胜了算谁。发生上述的帮忙推车故事,不是不可能。在后来的晋楚鄢陵之战,晋军将领见到楚共王,还都在战斗中下车,脱帽给楚共王施礼呢!这就是当时的“为战议礼”。所以整个来讲,春秋时代虽然也不少打仗,但还不残酷。
问鼎中原七
潇水
“邲之战”晋国失败的原因,主要是领军的各卿大夫自行其事,各有主张。这又是分封制的弊端:各卿大夫家族自有封邑、自由军队,势力崛起,往往不听号令,带着自家军队乱跑,比如先谷带着自己的部属私自先行过河。这跟国民党军内派系林立、互不合作一样,打仗靠的是整体一部军事机器的密切配合,如此焉能不败。卿大夫家族自领军地,不听号令,正也反映了晋景公的君权失落。当然晋景公也做了反击,比如他灭掉了赵氏一族、并且把先轸、先谷家族也灭了。但是,晋国的君权一再受到卿大夫家族威胁,后来愈演愈烈,直到六
卿专权,政出私门。而楚庄王的胜利,得益于楚庄王灭掉斗越椒的若敖氏家族,加强了王权专制,从而加强了战斗力,大获全胜。“邲之战”楚胜晋败,再次体现了强化君权的楚国,相对于分封制下的、君权不稳的、卿大夫各行其政、军队也被分散到不同大家族手中的晋国,在战争对抗时的优势,这几乎已经成了一个规律了,未来的秦国,或者大汉武帝,无不是如此。
“邲之战”大胜之后,掌握着铁一样王权的楚庄王,乘战胜之余威,把他那“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尖利凤鸣,清脆地传彻中原。巴尔干核心诸国,特别是郑国高兴了,终于知道可以铁定当谁的跟屁虫了——“晋人战败,不行了。”中原诸侯遂都被号召在楚国的凤旗之下。楚人继楚成王以后再次称霸中原。
但也不是所有的中原诸侯都服气,宋国就相当顽固,他们在河南东部,追随晋人的残威,与老楚对抗到底。宋国人从宋襄公时代起就不服楚成王,一直跟楚国叫劲,死活不肯就范的,如今也是。
楚庄王决定,挥师围宋。楚国大军浩浩荡荡开出,去压向这个孤立无助的国家,把宋都商丘一围,一围就长达九个月之久,创出了历史记录(当然到了战国时期,一围就可达三年)。公元前595年,宋都商丘被围九个月之后发生危机,粮食都吃光了,人民大批饿死,作父母的都含着眼泪交换对方的儿子,切一切,煮到锅里蘸着“酱油”吃。而吃剩下的骨头刚好拿来烧火用,这就是“易子而食、析骸而炊”——是中国人最擅长的东西。宋都商丘这个地方真是命苦,1300年后,唐代张巡死守睢阳,死人无数,也是在商丘这个地方。
宋人不断向原北方盟主——晋国告急,晋国已经不是盟主了,邲战新败之余根本不能相救,只好创造了一个“鞭长莫及”的成语来解释自己的无动于衷:“宋国离得太远了,我们的远征军帮不上忙,还是算了吧。”但也不能算了呀,晋景公派出大夫“解扬”去看望看望宋国人,给点口惠,安慰安慰而已。可是这个倒霉的解扬,不等看见宋国人,半路上先被楚军俘虏了,被撵到巢车上,向宋城里的宋军喊话劝降。
巢车是当时一种先进的了望敌情的高架车辆,甚至也做攻城机械。它下装八个轮子,上竖一根高杆,高杆顶上是一座板屋,四周开有了望孔,外形极像鸟巢,所以叫巢车。高杆可以像桅杆一样放倒和竖起,当队伍转移时,就放倒,使用时就竖起来,用辘轳把板屋(鸟巢)提升到二十米高的杆顶,以窥城中,也可以据之射击。
晋大夫解扬颤颤巍巍爬上巢车,在杆子顶上的板屋,向下了望(这是古代最早的“蹦极”)。解扬看见,地面上的人像一粒粒瓜子,宋城里一点儿人气儿都没有啦,只有大群的苍蝇和老鸹围着成堆的死尸盘旋。
楚人递给解扬一个草稿,让他照稿子念,向宋军劝降。解扬却临时变卦,往城里大喊:“宋国兄弟们——你们辛苦啦,晋国一直关心着你们呐——,晋军就要打过来啦!——救兵就要来啦,你们坚持住啊!快啦——”这突然一声大喊,像神谕传遍城中,把老鸹和苍蝇都吓了一跳。宋国人备受鼓舞,立刻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晃晃悠悠上城战斗。楚国人气得要命,拉下解扬就要枪毙。楚庄王说:“算啦,饶了他吧,这个人对他的国君忠心耿耿,不辱使命,我就佩服这样的人。”(楚庄王等于趁机给自己的大臣作了一次忠君思想的教育——强化君权啊!)
楚庄王看见这么围城,城内平民伤亡严重,有点不忍,就打算撤围回国算了。但大臣申舟的族人却不高兴了。申舟在战斗打响前,故意不带护照穿越宋境,被宋人抓住,被处死,罪名是间谍罪。这其实是楚人安排的苦肉计,使得楚军有兴兵前来打宋国的借口。“难道我爹就这么白死了吗?白当了战争借口的牺牲品了吗?”申舟的儿子叫唤。
楚庄王无奈,只好留下来继续围城。他命令军士在城外种地,表示这辈子就住这儿了,结婚生孩子了,扎根儿了。城里的宋国人见状,终于气馁了。宋执政官华元决定铤而走险,他半夜缒城而下,一直摸进楚司马子反的寝帐,想来碰碰运气。(由此可看出子反戒备的松懈)。宋华元蹲在楚子反的床头——那时候床很低,才到脚面——用匕首抵住子反的咽喉,说:“起来了起来了!”子反翘起上半身,刚要说天还没亮呐,又赶紧趴下:“有刺客!啊呀——”
华元说:“闭嘴!不然要你的命!实话告诉你,我们宋国已经易子而食、析骸而炊了,我们可以投降。但你们必须先行撤退三十里,使我们表面看上去像是体体面面地跟你们结盟,而不是投降。”(宋国人是商朝的遗民,处处都讲面子)。
子反没什么出息,他完全可以不同意,华元也绝对不敢杀他,但他还是答应了。俩人在床边帷幕下跪下来盟誓,承诺退兵。俩人发誓说:“我无尔诈,尔无我虞——你不骗我,我也不骗你,咱俩谁也别骗谁!”(成语“尔虞我诈”的出处。)俩人在床边跪着盟誓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俩小偷呢),华元如释重负地喘出口长气,又反身潜出营寨。
子反天亮后赶紧找楚庄王汇报:“报告,昨天半夜,宋国元帅华元跑来告诉我——”
“怎么啦?”
“他们已经易子而食,析骸而炊啦。”
“好啊!那你怎么说兮?”
“我说,我们也就剩七天的粮食啦。”
“啊——!你疯啦,你吃多啦!竟然泄漏军机!这不是给他们鼓气,有病啊!”
“大王息怒。我想,一区区之宋国,还有不欺人的臣子。我们堂堂大国难道还要骗他?我已经答应跟他讲和了。”
“唉!”楚庄王叹口气说,“华元这个人也是个君子兮!我们讲和吧。”于是楚庄王解围撤退,宋国投降,加入楚联邦。楚庄王从此彻底取代了晋文公、襄公两代以来在中原的霸主地位,楚国在中原的霸业达到巅峰,楚庄王成为青铜时代恐龙战争中的第五大霸主。为了加强楚、宋结盟关系的牢固性(当然以楚为盟主),宋国华元入楚做人质(六年后因表现好而释放回国)。
问鼎中原八
潇水
又过了三年,非常可惜的是,你猜,当政23年的楚庄王自行告别了他疆域广大的国土,于湖北江陵地区医治无效,与世长辞了,时间是公元前591年,新世纪(公元前六世纪)的开始。春秋最后一位霸主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五大恐龙已经完成他们全部的历史角色。
楚庄王一生戎马倥偬,南征北战,并国二十六,开地三千里,从湖北,迈出到了安徽、江苏,又北上收服中原,威播四方,使楚国霸业达到春秋战国时代的最鼎盛时期,天下
大事尽在楚矣。但他不幸壮年而殇,不足五十岁,葬在郢都郊外。楚庄王的墓和他夫人樊妃的墓,在湖北江陵城西北,今天仍然可以看到。
如果你生活在春秋时代,如果你还是一个追星族,在春秋五霸里,我不知道你会追谁?追谁都可以,值得一追啊。在这里,我郑重向您推荐去追楚庄王。从个人魅力来讲,楚庄王不像齐桓公那么严肃,不像宋襄公那么固执,不像晋文公重耳那么爱记仇——难道不是吗,重耳把出亡时期欺负过他的国君,全部狠狠揍了一遍,也不像秦穆公那么憨讷。楚庄王也不好色。齐桓公自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自己都承认了;重耳也一样,娶了无数老婆,越老娶得越多。而楚庄王没有什么色情故事,他的妃子许姬被下属调戏,他也没有计较;抓到“四大美女”中最妖娆的夏姬,他也没有自己留下,而是赐给臣子。
总体感觉,楚庄王同志是仁厚可爱的。邲之战,晋军狼狈逃窜,楚庄王下令鸣钲收兵,勒马停车,放晋军渡河回国。围郑时候,看见郑国人哭,他就想撤围;围宋时候,不杀胡乱喊话的晋使者解扬,当宋城人实在太惨了,他就主动撤围收兵。叛而伐之,服而舍之,不愧是春秋五大霸主之第五。
如果你是女的,你一定更喜欢楚庄王,因为他长得比较帅,虎背熊腰,少年即位,当政23年,比齐桓、晋文、宋襄、秦穆都年轻英武。楚庄王还基本上和秦穆公一样,都是憨厚人,模范丈夫,他还非常懂得音乐欣赏,并且收藏古琴,是音乐发烧友。他拥有一架骄傲的绕梁琴,琴声袅袅,绕于梁间,循环不已,摆弄起来,七日而不听朝。这个“绕梁”、与齐桓公的“号钟”、司马相如的“绿绮”和蔡邕的“焦尾”,被誉为上古世界名扬四海的四大名琴。他还喜欢养宠物——就是个头有点大,是一匹大马(哈哈,不过楚王宫很大,就是骆驼也装得下)。
楚庄王这匹雄壮骏逸的大马,穿着五色锦衣,住在富丽堂皇的房子里,睡在设有帐幕的床上,吃的是切好的蜜枣,用五十个人伺候它,最后,它得了肥胖症,死了。爱护动物的楚庄王非常伤心,决定用大夫礼仪安葬这匹胖马。宫廷演员“优孟”先生听到这件事,走进宫殿中,号啕大哭:“听说大王的爱马过世,凭我们这样的大国,只用大夫礼仪安葬爱马,太草率了!请大王用君王礼仪安葬它,这样一来,天下诸侯都知道大王是一个贱人而贵马的人啊!”(看轻人而看重马)。
楚庄王恍然大悟,立刻鞠躬,请求改正。好领导最重要的是听劝。
楚庄王的夫人“樊姬女士”则是个绿色环保主义者,她怕丈夫出去射猎有人身危险,就改吃素食,不要楚庄王出去给她弄兽肉吃,多知道疼人啊。因此上了《列女传》的光荣榜。樊女士还有一个事迹:楚庄王跟令尹子沈在朝堂上谈论国事,一谈就到大半夜。樊女士问他都谈什么了。楚庄王想了想:“呀,似乎也没谈出个什么来。”(类似这样擅长谈话的领导,现在还多的是咧。)
樊姬说:“我主持后宫,积极引进国外美女,我还从来不吃醋。而令尹为政这么多年,从没推荐过一个贤人,大王你说他称职吗?”
楚庄王就把媳妇的话学给令尹,令尹吓得直冒汗,赶紧推荐了海边陪着老妈过苦日子的孙叔敖。孙叔敖的爹“上草下为”贾曾是国家科委主任,被权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