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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兮窈窕 佚名 4986 字 3个月前

笑的心情,噤若寒蝉是这里一尘不变的基调.

福公公,我嗲声嗲气的喊住他,我一大清早就在这里等他了,在过道里吹了一早上的冷风,我决不能无功而返.

听我破天荒的头一次叫他福公公,她的面部肌肉冷不丁抽搐了一下,他只是个执事太监,任谁都可以粗着嗓子喊他小德福,更何况是素来亲厚的朋友.啊呀,你做什么?喊这么肉麻他尖着嗓子埋怨.

福公公如今到哪儿都吃得开,承乾殿前的执事太监领班,简宁王跟前的红人.我倒不是有意吹捧他,只是上次简宁王称病回京的当天,依思被苏妃遣去王府,回来时说漏了嘴,说是在府里依稀看见了小德福,可巧被我听去,这宫里头本就有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谁是谁的暗人,谁是谁的眼线,想要弄清还真不容易,今天不是心腹,明日可以变成心腹;今天是你的奴才,明日可以奉其他人为主.我特意试他一试,他若真是简宁王的人,也算我歪打正着,白白捡了他一个把柄.

他被唬得没了生气,慌张道:你如今在安乐堂里赋闲,诸事不管,我还在宫里混口饭吃呢,这话是浑说的吗?简宁王拥兵自傲,宫里人尽皆知,皇上对他的猜忌与日俱增,两人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此次简宁王称病还朝,据守西北的四十万大军交给了同胞弟弟湘越王,此举隐隐含着些不臣之心,朝野上下均称简宁王回京之后的表现更是奇怪,御医宣称旧疾复发,好似真的病了一般,朝会都不曾上过一次,莫说借机发难,连正面冲突也不可能了,但谁又肯相信他真的病了呢,还病得这么严重,若真是重病,断不能千里迢迢地赶路,真的病到这步田地,只怕回来了便立时有性命之虞,想要缠绵病榻,苟延残喘些时日也不能够了.

皇上当然明白个中因由,简宁王何时真病,何时假病,他自然了如指掌,又怎能对这些异象视而不见,天天差人去王府取脉案,派了一大帮御医和太监,一府的人吃穿用度全从官中取,反正是动用了一切理由将简宁王府众人禁了足,我轻蔑地一笑,一国之君竟这样无耻.

朝野又传:简宁王居然对此熟视无睹,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时候宫人谁也不能和简宁王沾上边,若说到谁和简宁王来往过密,那便等于是内应,小德福当然被吓得不轻.眼前的他似乎还是那个刚刚进宫战战兢兢的小太监,我嗤地一笑,再没了和他斗法谈条件的心绪.

我听他说我是在安乐堂赋闲,气不打一处来,日渐频繁的头痛也不知会不会愈演愈烈,也不晓得与生死寿命可相干?我冷笑道:我赋闲,拿鸩酒兑成的佳酿高吟举杯邀明月,我的确闲,恐怕我的日子在没有忙的时候了!说着说着,泪就滚下来了.

小德福看我这样,不敢和我较真,叹了口气道:我但凡能够帮你,一定会全力而为.

一张空头支票,我要了有什么用,我强自撇撇嘴角:你当真愿意帮我?千难万难也帮?

小德福咧嘴乐道:你还信不过我们的交情.

其实,恍惚之间我真的有点怀疑他.

那好,此刻我若跟他提要求,不免有些急功近利,二月二那天,宫里的女眷去妙法寺进香祈福,那里伺候的人一定多,不少你一人,那日清早你就过来找我吧.

小德福突然面露难色:二月二,早一日何妨?

不行,非得那日不可.我面露愠色,我要小德福明白我决不是在求人.

好吧,反正也不少我一人,就二月二.

天已大亮,我转身绕进回廊,管事的太监漠无表情朝我看了一眼,继续打呵欠,伸懒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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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昔年绮梦俱无痕

龙抬头,艳阳暖得不像料峭的初春,一定有峨冠博带的世家子弟,鲜衣怒马的王侯贵胄,簪花佩玉的美姬娇娥在街上抛头露面.坐落在雒山南坡半山腰的妙法寺展开世俗的笑容迎接善男信女,自山麓望去此间一派香烟缭绕,我经年不去那里了,那年我满大街找卖糖葫芦的大叔的小女孩,苏姐姐带我来雒山,但我们从来不是信佛之人,只不过跟着夫人凑个热闹罢了.曾经家中请了一位印度苦行僧为夫人说法,苏姐姐跟着听了些,便自以为于佛法很通,还逼着微雨哥哥和她谈禅,辩不过人家就耍无赖,还有一次,苏姐姐随手翻看梵文书中绘的佛教壁画,里头的观音大士竟有两撇小胡子,于是蘸着墨水给苏夫人供奉送子观音也添了两撇胡子.......

这些都好似前世的记忆一般模糊.安乐堂就是这样一个寂寞得令人窒息的地方,环堵萧然,所有的美丽都可以被消磨殆尽,包括心灵的,

小德福在回廊外的过道里朝我招手,似乎讨好一般和安乐堂的管事打了个招呼,原来他一直在努力地使自己变得八面玲珑,左右逢源.在某些失眠的夜里,他可会感到辛苦......

看到我来了,他兴奋得快要跳起来,管事睨了他一眼,交拢着袖子沿着墙根走到厨房去蹭食.我狐疑的望着这个管事,一直以来我总觉得他诸事不问得有点过,连一个人最基本的好奇都消失于无形似的.

他瞧见了也没关系,这个管事好说话,小德福以为我怕被管事瞧见私见外人,连忙出言宽慰,我和他打好招呼了.

我暗自好笑:打好招呼?你的人情值几个钱?一个招呼就这么管用,可以管住宫人的一张嘴?

说吧,什么事?

我毫不在意似的从怀中摸出那枚雀卵大小的掐丝珐琅壶,随手抛给他.

他微怔了一下,奇道:我隐约记得谁也有这么个壶......是谁呢......这记性......

我又没问你可还见过这壶,你把它交给苏妃的侍婢依思,只说拣到个物件,依稀认得是麟趾宫那个女眷的,相烦她转交便是,其他的你就不必问了.说罢,挥挥手进了堂内.

依思和我一样是苏妃娘家的使女,我来苏府之前她就在苏妃身边伺候,本应与苏妃更亲近才是,但依思为人处事一味的怯懦,传个话也一副娇娇弱弱的模样,生人和她说句话在她眼里倒像是要吃了她,因此众侍婢们对她虽和善有加,却没能结成熟稔的朋友.她拿了珐琅器自不敢瞒人,又不便向他人询问,少不得要禀告给苏妃.娘家的使女拿了这样的物件来禀告她,难道还不能令她想起娘家的青葱岁月吗?我不相信看到这些她还能正襟危坐,坦然相信这只珐琅器真的是我不慎丢失,我纵然不慎也该丢在安乐堂才是.

我突然想起来,依思的名字是苏妃替他取的,苏妃果真忘了自己的少年事了吗?难道依思的涵义不是依然思念?

小德福走后没多久,苏妃居然遣依思来召我同往雒山进香,难道小德福立马就把珐琅器给了依思,苏妃这么快就知道了我的意图,特来笼络我?

依思冷冷地站在院中传完苏妃的口谕抬脚欲走,我冷笑着倚着门框仿佛没有听见,没有看见.

栀子在院中的泡桐树下梳头,瞧着依思这样不禁生起气来,一把抢在她面前,拦住她的去路:何苦这样呢?自己左右不过是个婢女,能高贵到哪里去,嫌弃起我们这儿来了,你就成日里求菩萨保佑别叫她生个不大不小的病,若是菩萨明理,把你平日里干的事瞧在眼里,看你不遭报应,到时你费心费力讨好的主子还不撵你来这里,我看在宫中还有肯服侍你汤药的呢!

她越说越恶毒起来,我不禁失笑.

你笑什么,我这是给你抱不平么,你以为她冷脸对你碍着我什么事了?不识好人心!

好了,你这张嘴比刀子还狠.

可怜我这心呐,比豆腐还软,倒知道心疼你,可你......她清早的倦怠被自己一连串的聒噪一扫而空,登时来了精神,尽是跟我插科打诨.

我不怨人,即使不来这里,我也看不到我的人生变好的可能.

我们本就在这里自生自灭,还要遭这种不相干的人厌恶,反正没人管得着我们,横竖骂她一骂,出出胸中恶气也好,这种自以为是主子身边红人的奴才都是兴风作浪的浑胚子,今天受了我的诅咒,也算她们倒霉,说完之后,她居然转身看向依思,挑眉问道:我说的在理吗?在麟趾宫时,我欺负她欺负惯了,所以她不敢在此久留根本不是栀子想的那样.本来传个话就走,定可以相安无事,岂料杀出个比我更厉害的程咬金.依思错愕地望着她,突然蹲在地上哇的一声就哭了,栀子也被唬了一跳,强自敛去了惊异的神色,扬声道:你还不走?莫不是想惊动旁人把事情闹大,好来个恶人先告状?

我暗自好笑,栀子真是精怪,只一会儿工夫就看出她好欺负,依思顾不得擦泪,惊悸地退了出去,差点撞上听见动静赶来的管事,我和栀子默契地相视一笑,双双进了屋.

其实,依思根本不可能是个兴风作浪的奴才,但栀子骂得痛快,我亦犯不着替依思辩解什么?

我坐在栀子的铜镜前梳妆,绝口不提早上的事.凝视镜子中的自己我蓦地一惊,我再不是那个无邪的驿了,我是个名叫曾驿的末路宫人,暴戾孤拐的脾气不亚于苏妃.

栀子,给本小姐梳个望仙髻. 当是凭吊曾经吧,曾经的那个我虽不叫人喜欢,但也不似现在的我这般面目可憎.

好嘞,这就来.我俩唱戏似的吆喝着,看起来,整个安乐堂了我和栀子最开心,但看似最开心的我们心底还有这么多的悲伤,其他人呢?

再画个梅花妆吧,望仙髻灵动,梅花妆妩媚,两者相配叫人猜不出我的年纪.

栀子正色道:这不行,梅花妆太惹眼了!

难道让进香的书生和公子们惊艳一下也不行,我们已经许久不知道虚荣的滋味了,今天我又得和苏妃打照面,收敛一点也好,我耸耸肩表示赞同.

梳完头之后,栀子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钱袋,还沉甸甸的.她显得很阔气,来了一句:拿着花吧!

我没好气地扔还给她:你真当我是逛庙会的民间小姑娘,居然让我带钱!

你难道还想再回来吗,今天的妙法寺一定游人如织,你只要想逃,没人寻得回你.

那你呢?

我如果有这样的机会早就走了栀子的冷漠在这时显得很煽情.

是的,我不该婆婆妈妈,转到她正前,深深一揖:珍重!

栀子的病是好不了了,去年夏天发现时,御医便断言活不过冬天,但已经二月二了,她居然活了下来,除了苍白的面容,根本看不出丝毫沉疴难治的痕迹,但她告诉我,经常是病发了人一整夜都不能合眼.如果一个人极度的虚弱却得不到充足的睡眠,这对她的身体是多么大的摧残.我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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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这座妙法寺,师太还是从前那样圆滑得没了出家人的形状,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不停,总让人怀疑她在打什么主意,而且绝不会是好主意.

第一次来妙法寺,我和苏妃各求了一支签,当时的苏姐姐非要命我求支问姻缘的签,当时我表面上很是无奈,实际上心头尽是窃喜.我一直以为苏姐姐的爱情就是我的爱情,别的人无视一个婢子的爱情,甚至连我们自己也没有正视过,我诚心诚意地求了一支签,解签先生的说辞早已留在了雒山的某块岩石下,但我的曲解迟迟未归于无痕,当时的签文说的是:微雨燕双飞,微雨?双飞?那一瞬间,似乎满山春桃开遍,灿若红云,华丽的桃花色烟云流连于胸臆间,温暖着我的粗粝情怀,原来那时的我已经不是个小女孩了.

我一直知道,微雨给了我一段关于爱情的前所未有的甜蜜畅想,有时候我会埋怨我的爱情为什么不更理想化一点,比如,如果他不是王爷就没有人会把我的爱慕认作高攀,没有人错把我的爱情与我主子的爱情混为一谈......可笑,我竟无端地害怕自己的心思有一天会被公之于世,我明明就不觉得自己是在攀龙附凤,却仍是害怕别人利刃般的言辞.

更可笑的是,这样莫名的爱恋居然让我有种轻飘飘的感觉,有所羁绊却无拘无束,羁绊所以不敢表露分毫,不受拘束是因为没有人管得了我想他,也没有人强迫我认为他忽视了我.

我拿眼瞥这四下里,女眷们还未进入大殿,只有我们几个丫头洒水,摆香,搁置蒲团.依思躲得我远远的,就像当初在麟趾宫一样,依思一遍遍地摆弄纸扎的金莲,心不在焉.等一下就要热闹起来了,我帮着麟趾宫的小丫头们做做事,待会儿也好混在她们中间.

待邡央师太宣布进香礼开始,侍婢分立两边,宫里的主儿和众诰命夫人们在邡央师太的引领下步入弘乘殿,平素矜贵倨傲,风姿绰约的妇人们此时和庙里的小尼姑没什么两样,任是浑身珠光宝气也难掩唯唯喏喏,亦步亦趋的顺从模样:持着半人高的平安香,满脑子福寿双全,家道兴旺的迷梦,念念有词的痴傻相若叫佛祖见了必知又是个妄求富贵的执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