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渡众生的观音飘洋过海竟成了衣带当风,白袂翩翩的女子;以好战和美人著称的修罗族到了佛经里成了最令人恐惧的鬼魅.佛经里故事也未必真实,即使曾经真实,未尝不被后人穿凿附会得面目全非,世人的利牙利爪才是蛊惑人心的魔障,我心不在焉地乱想.
苏妃傲然立在众贵妇中,凤目微挑,听得似乎出神,但我总可以在她精光四溢的眉目中看出些睥睨的意味,和小时候并无二致--她还是不信这一套.此时的她脸上没有笑意和温情,凛然得让人生畏,浑身散发着冰一样冷硬而锐利的光芒,想到我与她叫板,借珐琅器来威吓她,我突然很是害怕,小德福今早才取走了珐琅器,但愿他还没交给依思.苏妃的目光扫过垂眸静立的众婢子,犀利如刀的神情叫我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她看见我了吗?好像是,又似乎没有.就在刚才,她的目光里居然噙着一丝笑,讥讽?嘲弄?得意?这笑是对我的吗,抑或是对这无趣的进香礼的?我的心慌慌的.
女眷们开始按照尊卑礼序向文殊菩萨进香,这里苏妃位尊,她第一个,我摒住气息,瞪着眼睛盯住苏妃的一举一动,慢慢的向门边挪,我站在最后一排,只觉得眼前人影幢幢,离门框约摸五六步的样子,我仍紧盯着苏妃,生怕一个不留神她回过头来.
小姑娘,菩萨跟前莫要失了虔敬,乱跑可不好!师太的声音当真如佛语纶音般在耳边响起,我的头脑中五雷轰顶.你我素无冤仇,为何叫我永堕轮回?
苏妃淡然地回过头,仿佛浑然不相识,双手合十,和邡央一同惺惺作态地向菩萨忏悔:清净之所,弟子纵容婢子佛堂滋扰生事,罪过罪过!
我苦笑着望着她,我摆脱不了的苦役又怎会是你的罪过呢?
依思,带她下去.依思从容地支应.
我逃不了,带我下去吧,去哪儿都好.
雒山的风景美不胜收,鸟鸣春涧,空谷回响,我以为山麓下总有一串足音,反反复复讲述着一个女孩逃离黑暗,走入红尘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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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血色绫罗生死恨
麟趾宫的灯火恹恹欲尽.
苏妃的脸庞忽明忽昧,我的心也是这般阴晴不定.
如今你呆在那安乐堂里,人越发懒了,捎个东西也要托人,这麟趾宫好歹也是你当过执的地儿,常来坐坐不好吗?苏妃闲闲地拨着茶沫,慵懒的模样像一只晒太阳的白猫,她越发光彩照人了.
驿儿自问从前没有尽心尽力地服侍,见了旧主子,白叫我惭愧.
惭愧?拿旧主子的短,你哪里还有这份惭愧的心?怀着波澜不惊的情绪装出来的气急败坏显得不真实,我知道我根本没有惹恼她.
珐琅器被抛到面前.
叫你好生收着,你便给我安安分分地收着,别指望拿着些旧年把柄就跟我要求些什么,这珐琅壶我受不起,我倒不信了,搁你那儿还兴得起什么风浪来.
我全然没了思索的余地,这壶里的东西似乎真的不重要,否则她怎敢为了傲气还给我,我错了吗?真的不是微雨哥哥给她的物什吗?
我决心作最后一搏,扬眉道:苏妃娘娘,微雨哥哥没告诉你,这里面有什么吗?
苏妃的珠钗映着烛火投在地上,影子晃了晃,我暗自笑了笑,看来我的威胁,正在生效.
她霍地站起来,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个忤逆犯上的贱婢拖出去,杖毙!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那些话的,她不允许任何一个身份远远在她之下的人也要在言语,行事上制肘于她,我跌坐在地上,全身的血液像被抽空,我到底要犟什么?
没有一个婢女为我求情,曾经就不是朋友,只是一起共事而已,她们犯不着这样,不是吗?
小德福居然猫着脑袋,在一群宫女后面闪闪躲躲.
小德福?难道是他使坏?没道理呀!虽然苏妃的眼线我从来不晓得是谁,但看小德福平日的样子,我还猜不着他的那点心思吗,不可能的,断不是他!那他又在这儿干什么呢?我的脑中一片混乱.
我不由分说被力大的太监按倒,廷杖击在身上有一种骨肉剥离的痛,内脏像被一团火在炙烤,我不知道自己喊叫了没,呻吟了没,我已无暇关心这些,这盼着这种苦役可以早早结束,让我马不停蹄地赶向传说中的阿鼻地狱,这一生就这样匆匆结束.我感觉到廷杖击在身体上的频率越来越缓,身体轻飘飘的,若不是两个太监架着,我早已匍匐在地,瘫软成一团烂泥了,我还活着吗?
隐约之间,突然听见小德福的声音掩不住的慌张,更多的是惊喜,抢上前一步:娘娘,简宁王来了!
紫袍锦带的身影跃入眼帘,还未站定,就听来人用极不耐的语调沉声道:还不停下,难道要本王看着这后宫里草菅人命的酷刑同娘娘讲话吗?
简宁王的话摆明了叫苏妃难堪,她顺势接口道:既是后宫,王爷就不该来,后宫里的事纵是闹得再大,自然有皇后定夺,王爷越俎代庖,未免越得远了些吧!
既如此,本王不妨言明,娘娘要赐死的婢女与本王有旧交,可否卖本王一个人情,把她交给我.不等苏妃答应,简宁王一把将我横抱起来,径直朝门外走.
我微扬嘴角,想给他一个微笑,但似乎做的不够好.
苏妃站在微雨哥哥身后,带着愤怒的语气将他喊住:我答应了吗?
答不答应本王都要把人带走.
你大可潇洒地出门,倘或惊动了巡夜的侍卫......不过,他们自然也不敢对王爷怎样,只是深夜到我麟趾宫拿人的事,王爷是不愿叫皇上知道的吧?
我人便在此,皇兄知道又如何?
我还不知皇上何时对王府解了禁,何况王爷这身板就是称病也无人相信呀.苏妃越说越是骄矜.
微雨哥哥病了?不对,聂说他也受了重伤,我挣扎着抬头,借着殿外的月光,他的脸显得分外白皙,夹杂着些孱弱的感觉.
随你怎样.分辨不出任何感情,不屑?傲岸?还是冷淡?
他们对峙了很久,看得出微雨哥哥是有所顾忌的.
突然,宫人传诏:苏妃今夜侍寝.
躲也来不及,这里的一切都无可避忌的被他撞见,满身鲜血的宫女,突然出现的简宁王,不知因何而盛怒的苏妃......
苏妃和简宁王脸上都是不变的冷漠,不约而同迎上宫人惊愕的目光.
苏妃突然转身,对着众人:谁若拿今晚的事在外头乱嚼舌根子,可别叫我知道,倘或风言风语的,被我听去,以后这世上就再没有他容身之地!都听仔细了?一干人垂首答应.
苏妃的眼睛仍直直的看向前来传诏的太监.
受酷刑的宫女就在他眼前,宫人们也素闻苏贵妃的手段.在苏妃灼灼的目光逼视下,那太监扑通一声跪倒,颤声说:谨遵娘娘的吩咐.
苏妃这是做什么?帮着瞒下微雨哥哥擅自离府的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微雨哥哥垂眸看着我,神情复杂.我知道他在回避苏妃的目光.
悄无声息地行走在夜色中,他没有讲话.
你救我?我拧着眉头讪讪地询问,显得很不确定.
都害你伤成这样了,算不得救!他的声音低低的,宛若叹息.
承认害我,却不敢承认救我?我就这么没价值吗?我开心地找茬,心情很是舒畅,背上的痛也越发明晰了.
靠在我怀里睡一会儿吧,不累吗?
嗯,有点.
睡意越来越沉,不知是深睡,还是昏迷.隐约间似乎还听见拳脚挥动的呼呼声和兵刃相撞的叮当声,我努力想睁开眼睛,却不能如愿.
再醒来时,是依思无辜的眉眼,我自嘲地笑笑:居然还在麟趾宫.
栀子端着药盏,见我醒了,便大惊小怪地咋呼.
原来还是在安乐堂.
阿弥陀佛,还好没死.
你这叫什么话,倒好像我活着回来见你就是命大,我忍痛和她调笑,你早知我去送死,还那般劝我逃?
对对对,是我不好,以后我俩就在此相依为命,别的什么也不想.她的眼睛红红的,哭过?我也有些想哭,只是欲哭无泪,浑身疼得像是在被炙烤,哭,太费力气了.
微雨哥哥呢?我突然惊觉.
什么微雨?栀子诧异道.
就是把我送回来的那个.微雨是简宁王的乳名,鲜有人知.
我的话更叫栀子疑惑:莫不是做梦了吧?送你回来的是她.
依思?苏妃让她送我回来的?微雨哥哥呢?
我一把拽住她的前襟,很失态.我要问她微雨哥哥怎么丢下我的吗?这是我该问的吗?我还指望微雨哥哥带我走吗?
谢谢你送我回来,苏妃还有口谕传下吗?我松开手,淡声问.不知她要怎样惩治我.
没有,只交代说允许用药.居然可以把药带进安乐堂.
代奴婢谢娘娘恩典.我说过不哭的,泪竟这样无声的滚落在床单上,深深浅浅的痕.在心里绵延的是一种叫哀苦的滋味,我痛恨着生活.
依思何时走的我也未察觉,她当然不会在此多留.
迷糊间突然听到门闩活动的声音,谁?我的脑中闪过一丝惊喜.
是小德福.他不自然的朝我笑笑,似是苦笑.
呐,这要拿去搽吧.是宫里流传的伤药--碧玉膏,宫人们难免受罚,碧玉膏几乎成为互赠的礼物.
你为何要给我恩惠?我为何要受你恩惠?我的泪痕还未风干,不想抬手擦,连掩饰的欲望都没有.
这算不得恩惠,但凡帮得到你的,我都帮,也怪我无能,只能送送药而已.
上一刻,微雨哥哥也这般矢口否认他帮了我的.
而他现在在哪里?
谢谢你.苏妃那里果然没有把王爷擅出王府的事捅出去吧?
他突然显得很慌张,挠挠头:没有,毕竟打小是相识的.王爷已经回府了.你放心.
他回府了,回府了......
我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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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向晚不期风雨至
到了仲春,伤差不多好了,愈合时背上痒痛得如同万蚁噬肤,有时宁愿穿着不合时令的薄纱,在风口整日的吹风,如此,痛痒的感觉会缓解一点.
其实,受伤后不久,依思就跑来告诉我,苏妃恢复我侍药女官的身份,我可以去太医院取药,可以领月俸,可以到御花园走动......
不带讽刺的讲,这真的是个莫大的恩典.
我并不客气,日日在御花园闲逛,赏花攀柳,览尽御苑春光.
那一日,我依旧无所事事的且走且赏,却意外地碰见了昔日的太子哥哥--当今的皇上.
他依旧是一副做太子时散漫和稚气的模样,我脱口而出:太子哥哥!
他冲我笑笑,以示亲和,眉眼间带着与微雨三分的相似.
与其说是个意外的碰面,倒不如说是他蓄意而为,也许这话听起来像是我高估了自己的价值.
不消几句对答,我便明白了,他想知道那天晚上在麟趾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帝王怎会如此拙劣的流露出自己的所思所想呢?
也许,他跟我费唇舌已是多余,从一个小宫娥嘴里问话不需要编一个合情合理而冠冕堂皇的理由.我想他之所以一副循循善诱的模样,无非是有所顾忌,毕竟我和微雨哥哥是自小玩在一处的,也许我会为了微雨哥哥欺瞒于他,所以他得问得那么漫不经心,仿佛拉家常.但又在提醒我,这决计不是真的拉家常,因为那天传诏的太监突然荣升,突然成了皇上身边的红人.
听我叫他太子哥哥,他不怒反喜:不必改口,就这么叫,我听这也轻松,省得一叠声的殿下,万岁,扰得我烦心.
太子哥哥喜欢,驿儿这么叫便是.我也不自称奴婢,既然他想要唱一出戏,我不妨陪到底.
如此甚好,驿儿这名字叫着顺溜,可记得我们三第一次见面的情景?他口中的我们三自然是指他,苏妃和我.
怎会不记得?那天我和苏姐姐随老爷,夫人去太子府拜会太子哥哥你,可你没回来,我们空等了你一天,心里头气恼得紧,悄悄溜到你书房,在墙上的画卷上提了首歪诗......
亏得你还提那事,你们可知那幅画我最是得意,白白叫你们糟蹋了,我气恼了好几天,直想着把你这小丫头绑了来,供我撒撒气.那首诗确是我提的,那阵子我正在学书法,好好的笔画被我摆布得东倒西歪,苏姐姐偏叫我在画上题,说是字越丑越好,两人一唱一和刚写完,太子殿下便兴冲冲地推开了书房的门......
太子哥哥,为什么我们都回不到从前了,驿儿还是想念那些日子,终日陪着太子哥哥和苏姐姐.我佯装悲苦,想看看他的反应.
是啊,他叹了口气,我们都变了,情愿与不情愿,自觉与不自觉......
突然觉得他的叹息是真实的,可能吗?他是个帝王.
他像从前一样,抬手敲了一下我的脑袋:驿儿何时这样多愁善感了?
因为我时时得到一种暗示,它总提醒着我,现在的日子不舒心也不畅快.我又是一声叹息,连我也辨不清真假.
哦?是吗?会有这样的暗示?他在强装好奇.
我的机会来了.有,当然有这样的暗示,至少苏姐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