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中闪动着迷离的欲念.
我......
可以说实话吗?我说,我不想.
朕命令你,为朕生个小皇子.
帷幔低垂,我看不见别人,别人亦瞧不见我.
记忆中,别苑外总有一轮缺月,冷冷地攫住我,仿佛充满谴责.
上弦月成了下弦月.月依旧如钩,人却从月初辗转到了月末.
苏妃怀了孩子?这个游走在被宠爱与被冷落之间的女人,居然有了她和皇上的孩子.承乾殿内意外的昏倒,有几分是巧合?榻上熟睡的那个男人还会来仙林苑几回?
可笑之极,因为这个男人,我又一次和苏贵妃有了剪不断的联系.我和她分享过最青涩的爱情幻想.现在,又和她分享了同一个丈夫.
我爱的那个人,我不敢同她争,甚至不敢流露丝毫.我不屑的那个人,我却要费尽心思与她相较.
原先口口声声要做一件事,完全为了自己,与任何人都没关系.现在果然做了,倾尽所能也在所不辞,活着就是为了这件事.我万万想不到,世人对此有个极通俗的定义--争宠.争宠?他的宠爱我真的需要吗?
珐琅器像一件无关紧要的装饰品摆放在梨木雕花案上.生着肉翅的娃娃依旧恬淡地俯视芸芸众生.也给我一双肉翅吧?好叫我远远地离开这里,我不想争什么,什么都不想.
他翻身揽我入怀,却扑了个空.
小妮子,又愣那儿不肯睡,怎么,白天又睡足了?
嗯.
在想什么,告诉我?
我想飞起来.飞起来,越过高高的红墙,从此自由自在.
他不禁蹙起眉头,良久:别说了,你明明是朕的女人,为什么所有人都叫你离开?连你自己也想.
所有人?
朕本来不想告诉你,可是很奇怪,自打封你为昭仪起,上书奏请废黜你的折子就没断过,连你的父亲也在其列.也难怪,朕从来没有像这样专宠一个妃子了.
我算是专宠了?这就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何况那个曾戍,我同他见面的次数前前后后加起来还不到五次,他爱讲我坏话,随他讲好了.
......
可我并不曾犯下什么过错呀.
你还不明白吗?是朕的江山做得还不够稳,他们见不得我有任何异动,到底谁是皇帝?这帮老东西!
难怪皇上想肃清朝政,可是趁他们诋毁我之际发难,皇上不怕担了惑于美色枉杀忠贤的恶名.
我倒要看看,这帮史官有几颗脑袋,敢妄议曲直!
皇上既然将这些告诉驿儿,那驿儿不妨就再进几句谗言--敢问皇上要拿谁开刀?
擒贼擒王,这次的事是七弟授意的,之前他屡次出言无状,这次居然不顾君臣之礼,我自然不可能再睁只眼闭只眼.
简宁王?我心中一动.
他不是称病不朝吗?怎么会......
哼,怎么会?这话该问他才是!告假之期未满,擅入朝堂,这几日议政,频频冲撞于我皇上打断我的话,看得出他愤怒到了极致.
冷眼旁观他的形状,如果他不是因为我是他的女人而对自己的情绪不加掩饰的话,那么我只能说这个帝王太不聪明了.
我突然想起,苏妃那天极力瞒下简宁王入宫的事,她到底站在哪一边?若是简宁王那边,就太不妙了.简宁王得了一个苏贵妃,什么都做不了,那她身后整个苏家呢?汇文侯呢?宫里,苏妃的心腹也不在少数,这些人算不算内应呢?简宁王胞弟湘越王手里那四十万西征军呢?他们奉谁为主?简宁王一旦翻脸,皇上的胜算有多少?
这个看似针对我的陷阱却不是为我挖的,猎人们在等待着捕获更凶猛的猎物.这只庞大的猎物如果真的落入他们的陷阱之后,我会怎样?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这个祸国殃民的曾昭仪.而皇上会不会觉察到他已处于弱势,将计就计杀了我,堵住朝臣的攸攸之口.即便眼前的他自负而骄横,神情仍是当年那个自信满满,任意妄为的太子.现在未觉察,将来呢?汉有错诛晁错,避直撄七国藩王之锋芒的先例,唐有马嵬坡前缢死贵妃以息众怒的史实.为政之道从来就没有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君子风范存在,杀了我区区一介宠妃也不无可能.
越是思索,越是心寒.
我可以指望皇上在这场争斗中获胜,也可以指望简宁王按兵不动.两种指望实现的可能都不大,我到底可以全身而退吗?为什么周围突然险象环生?是因为巧合?还是皇上突然的宠爱?真如皇上所说的那样匹夫无罪,怀壁其罪?也许他把事情想简单了.也许这只是个他也不信的理由,用来安抚我这个脆弱的后妃的情绪.
瞥见天边的冷月,仿佛复仇者的双眸,森然而分明,我一阵心悸.
皇上,我怕......
不是撒娇,我真的怕,怕还不知道自己怎样堕入万劫不复时,便已尸骨无存.
驿儿,所有的事都在喋喋不休地暗示我你要离开我,包括刚才的梦,朕不许你走
隔着帘幔,我看清了这个年轻皇帝软弱的嘴脸,刚才的不屈和不屑全是装的,他在害怕,怕他的臣工和他的弟弟们,除了王位,他没有能够与他们抗衡的筹码.但他们正是为了这张王位,相持不下.
也许,我该去一趟苏妃那儿,知道些我想知道的.这个男人再不能成事,但终归是皇帝,她终归了怀了他的孩子.也许苏家是中立的,那么,局势就会好办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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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姐姐,妹妹听说你有孕,特来道喜.
难为妹妹有心,不知道妹妹何时也为皇上添个小皇子,小公主.她侧着身在案桌前写字.
依思,还不快给曾修仪奉茶.
姐姐客气.
我跟苏妃正虚情假意地闲话着.
哟,今儿热闹,驿儿也来麟趾宫陪你.
皇上,我失声惊呼.
参见皇上,苏妃扶着腰盈盈下拜.
快起来,不必拘礼.
我们仨居然又聚一块了,人事变迁,难为我们还没有改变.我注视着依思,不答言.
看来今天我要空手而归了,他来干什么?
抚琴,弈棋今儿一件都不能少,依思,替朕一一摆上.
驿儿,今日你我对弈可好?苏妃怀有龙儿,不宜费神.
那驿儿尽心便是,皇上若是输了棋,可不许掀桌子.
你不说叫朕让着你,还敢夸满,你若赢了,朕重重有赏.
皇上也太轻敌了,骄兵必败.我握着脸羞他.
他也不生气,笑盈盈地落座,执白子,黑子先行.,忽然回过头去,既然谱了曲,不妨让我们这些俗人也一聆仙乐,依思将曲递来我看看,苏妃一怔,神色惶然,皇上微笑道:书案上的谱子我略瞧了一眼,可不许推唐.
苏妃惨惨一笑,指尖划过凤鸣,好似风拂松林,燕过柳梢.
边庭信来,戍楼人应还,湖州梦觉寻春迟,不似年年踏清秋,花间风频来,吹残卷,欲唤飞卿,为底蛾眉娇懒?
我不由吃了一惊,边庭?戍楼人?湖州梦?她分明是在说微雨哥哥.我一时失神,一颗棋子嗒地一声落入棋局.
我的黑子原本攻势凌厉,咄咄逼人,但此子一入,全然没了长驱直入的气势,又兼后方空虚,一时落了下风.
皇上突然抬起头来,面容冷峻而迫人.将手中的几颗棋子丢入局中,一局棋乱了套.
他站起来,径直走到案前,取过一叠雪笺最顶上一张,苏妃脸色惨白地离了凤鸣,慌忙跪倒,奴婢见苏妃跪着,齐刷刷跪了一地.
盯了很久,都不见他移开眸子.前所未有的镇静,镇静地摄人,我也慌得无措,敛裾跪了下来.
他踱到苏妃面前:你告诉朕,这湖州梦里都梦见了些什么?
晚唐诗人杜牧游湖州,刺史崔君素致诸妓,牧视之,无一悦目,素乃使州人咸集于此,无所得,忽一老妪携女至前,女十余岁,牧熟视之,曰:此真国色也.又许之重币,不即纳,约为后期曰:十年不来,乃所从适.牧归朝,比至郡,十四年矣,亟召其母,母见曰:向约十年不来,而后嫁,嫁已三年,生三子矣.其词直,强之不祥.遂赋诗自伤:自是寻春去较迟,不须惆怅怨芳时.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荫子满枝.
皇上彻头彻尾地怀疑苏贵妃对微雨哥哥余情未了,他怎么可以这样怀疑,这个女人是为了他才由无双芳华变成深宫怨妇,他不会知道新皇登基那天她那样悲切的歌声,从然不似现在这样......
太子府人都走了,苏姐姐不在房里.无望之下,我一间间找下去,烦躁的心绪在长久的找寻中被迫平息,偏苑里传来渺茫的歌声,我发足狂奔,苏妃的一双纤纤玉指在琴弦上轻拢慢捻,铮然之声自指尖流泻而出,宛如银白的月光在中庭轻浅地浮动,带着忧伤的格调.她抬眼对我凄然一笑:昔年采薇路,长歌乍止,自兹挥袂远红尘,若相顾,应道浑不识,寒螿永夜,三分愁,两分边塞,一分深宫,夫婿封侯,扬鞭催马近崤函,瑞脑香冷,青蛾不需黛,萧郎陌路,枉怨侯门深似海......一首歌可以把人的心都唱软了,那时,我也流着泪道:胡说,什么若相顾,应道浑不识,我偏偏认识你,你偏偏做了我的苏姐姐!
苏姐姐分明爱着皇帝,她怎会如这么不慎,写下这种东西?
她忽然抬起头,婉然一笑,携起我的手:湖州梦,自然是女儿家的心思了,驿儿原是我的婢女,但情如姐妹,我许她自找婆家,不必陪嫁,湖州梦是我为她所作的打算,不想这孩子性子犟,随我进宫来,更让人始料未及的是,我们姐妹竟同侍君王.
皇上的神色有此缓和,但仍掩不了判研的神色.
她的一番对答自然无懈可击,可为何偏偏拿我做幌子,我不会去舍身救一个恨不能将我力毙杖下的对头,她要我死,我岂能让她逍遥.
我掏出怀里的珐琅壶,娇声道:苏姐姐,这等陈年旧事还提它做什么?当时咱们和微雨哥哥走得近,你非逼着人家娶我,急得人家直问你是不是假公济私,噎得你没话回他,甩手把人家送你的珐琅壶丢给我了.
皇帝饶有兴致地看我抢白她,忽然接过珐琅器:这是七弟送的?
对呀,可精致的壶儿,苏姐姐居然不要.她当然明白,苏妃当时的拒绝有几分出于娇羞.
哦,是吗?皇上脸对着我,眼睛却瞟着苏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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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残阳夕照咽归期
修仪娘娘,简宁王有在府里静候,说是有事相叙.
知道了,转告王爷,我现下还有些事,晚些时候便来.
简宁王这是做什么,劝我卖他个人情,做苏妃的替罪羊?现在青天白日,我若贸然出宫相见,难免不留下话柄,他莫不是故意如此,好叫苏妃脱罪,令皇上单单只疑心我?还是因为珐琅器到了皇上手里,他失去了戒急用忍的机会?他若真的有求于我,我顺水推舟便是,此时扳倒苏妃委实困难,不如多寻一座靠山,想到朝里的奏疏多为他暗中授意,可见他若打定主意与我为敌,我的日子也不会安生.
步在简宁王府的抄手游廊上,我茫无思绪,只觉得抑不住的紧张.奇怪,我为什么会害怕呢?
王爷就在里边,侍者停了脚步.
我疑心陡升:既在里面,你为何只引我到此?有这样的待客之道吗?你为何不进?
侍者躬身立着,不答言.
王爷卧病在床,不经传唤,家仆不得擅入.来人似乎是大总管,眉眼间有些颐指气使,从门内跨出来,一边倨傲地跟我行礼,一边解释.
既如此,驿儿怎能拿一些闲事叨扰王爷?不如另约时日,替我问王爷安.我人都来了,他居然装成病得下不了榻的模样,想让我干等到什么时候.
我倒想劝澂儿莫要管那些事.他倒肯听?听他的口气似乎很生气.
他称简宁王澂儿,我这才猛然想起来,微雨哥哥好像有位师父,是江湖中人,跟他亦师亦友,关系极为密切.大约是他,不然谁敢在王府呼呼喝喝,直乎王爷名讳.
刚我说了赌气不见的话,那人自然拿搪不肯引见,我只好在外头和他大眼瞪小眼.
参见修仪娘娘,王爷有请,里间出来一名女子,衣着极为繁复,银红云纹裾外罩百蝶缂丝褂,珠钗斜插,腮凝胭脂,说不出的高贵,与当朝皇后有几分相似,我满心地疑惑.
甫一跨进内室,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微雨哥哥靠在榻上,手中的方巾沾着暗红色的血迹,斑斑点点.
那么皇上的胜算将会大大增加,简宁王伺机而动是假,皇上有恃无恐是真,他病到这步田地,即使皇上不下令禁足,他也无法与皇上相争,皇上大可以以他为质,要挟正在西陲虎视眈眈的湘越王,因为如果与他里应外合的哥哥病重,量他也不能轻举妄动,即使据守西陲也不是长久之计,只需对龟兹稍加利诱,湘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