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腹背受敌,一定铩羽而降,原来皇上是在等湘越王主动交出兵权.这两张调配西征军的虎符,其中定有一张在简宁王这里,现下形势对他大大不利,他若交出虎符,即是置湘越王于不顾,若是不交,他时时有性命之危,皇上的耐心还能维持多久?此时他为何不求自保在朝堂和皇上起争端?是想触怒皇上将他囚禁,湘越王不日就可挥军北上,师出有名?是他们在等待机会?还是皇上在隐忍不发?
驿儿,他吃力地直起身子,低唤我的名字.
我快步上前扶他躺好:别计较什么礼数了,躺着同我讲话吧.
驿儿,他再次出声唤我,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好不温暖,他在对我笑吗,我不确定,一时恍惚没有看清.
为何突然这般殷勤?为了苏姐姐?我为何要接受这样别有居心的殷勤?
我抽开替他掖被角的手,目光清冷地与他对望.
驿儿,你的伤好了吗?他居然问起我的旧伤.
不劳王爷挂心,驿儿无恙.
有些时日不见了.
是啊,王爷岂是那等闲人,说见就见.
驿儿......,他低声咳嗽了一阵,......怎么突然这么.....见外?为什么不叫我......
我截住他的话:后妃也有后妃的规矩,私下与外臣相见本就越了礼,更不该提什么小字,别称之类的话,我望着他一字一顿地陈述.
我只想......他显得很慌乱.
王爷有话不妨直言,驿儿还得回去,皇宫里头规矩大,若是回晚了,驿儿纵不在乎,白白带累坏了王爷的声名,到时候传遍朝野王爷为苏姐姐讨人情的段子,怕是要传变味了,苏姐姐即便想领你的情,也领不起!
他扶着床沿俯身一声接一声地喘咳,搜肠刮肚,似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煞白的脸陡然变得异常的红.他咳了很久,我一时不忍,上前轻抚他的背.
他突然摇头示意,止住我的动作,用丝绢掩口道:你既......执意如此,我也无甚......可说.一语未了,丝绢上的殷红色迅速蔓延开来.
无甚可说?想到他煽动朝臣上书废黜我,想到苏妃与我格格不入,何时我们三人各怀异心起来,以致今日无话可说.
不忙,驿儿就是再不知趣,也得等王爷开口讨了这份人情再走,王爷不打算纡尊降贵求驿儿把苏姐姐这事糊弄过去?
你......
看着微雨哥哥这样,我真的只是煮熟的鸭子--嘴硬,只要他开口对我讲,帮帮苏贵妃,我一定答应,微雨哥哥,你为她上书奏呈,你怕她气急之下杀我惹出事端而前来阻拦,你百般的回护她,我都知道,只是你不肯坦言相告,我如何帮你?
王爷?
他满眼惊痛的望着我,神色木然地端起药盏,定定地看着我片刻,旋即手一送,深黄色的药汁泼过来,我闪避不及,温热的药汁撒了一脸.
我淡然道:驿儿今日来此,看来是自取其辱了.
再是淡薄的语气也掩不住我的羞愤,我立起身来,掏出怀中手绢,不动声色地擦拭着,发梢,领口,袖口全是灼灼的感觉.沾了药的眼睛突然针刺一样的疼,泪抑制不住往下流,尽管有眼泪的冲刷,有丝绢一遍遍地擦拭,可是眼睛越来越痛,火烧一样的锐痛,仿佛有一把尖刀在剜,我痛得睁不开眼,周围的光线强得耀眼,我捂着双目,天旋地转,一遍遍地喊,却弄不清自己想喊什么.
驿儿......恍惚间似乎是微雨哥哥抓住我的手,我慌忙挣脱着推开,身体却失去平衡,重重地向一边倒去.
我倒入一个坚实的怀抱,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抱住我的那个人,迅速带着我退离了几步,大约是想和微雨哥哥隔开一段距离,微雨哥哥虽然受了重伤,但他仍有所忌惮.
他朗声笑道:王爷,我潜伏在你房里那么久,原想看看你青梅竹马的恋人给你送的什么补药,没想到上元朝的贵妃当真是心如蛇蝎,竟给你下毒,却意外地毒瞎了这个小姑娘.
极轻的咳嗽之后,是微雨哥哥的声音:我毫发无伤委实叫羯鬲将军失望了,这个小姑娘的眼睛若不及时救治,只怕......我心中骇然,羯鬲将军,龟兹国王麾下第一员虎将.
你想不动声色把她要回去,他讲得一口纯正的汉话,哈哈,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她是谁?你休要小看了我们龟兹的探子,她是新近得宠的修仪,你们皇帝整日拿她当个宝似的,我倒要看看是怎么个美法?他抬起我的下巴.
你动她一下试试,微雨哥哥的话透着凛冽的寒意.
我顿觉咽喉一紧,羯鬲将军已捏住我的喉咙:王爷,你也不要轻举妄动.她不值得.
你没资格妄言她的价值.
王爷,我的确是一番好意提醒你,你忘了刚才她对你出言不逊?这个宠妃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们的皇帝好像把她宠坏了.
住口.
王爷,他的语气充满了挑衅,我们做笔交易如何?
本王从不受人胁迫,羯鬲将军你如果认为自己有能力带着她踏出王府大门一步,你大可不必多费唇舌.
王爷,既是交易,自然对你我都有利,何乐而不为呢?这个跋扈的宠妃虽然对你没什么用处,但对你们皇帝有用,所以对我们龟兹来说也很有用,我想用她来换十二座城池,不知你们的皇帝肯不肯?言下之意,是让微雨哥哥从中斡旋.
我凭什么答应你?
凭我代龟兹国王给你一句承诺,有朝一日你若兴兵,龟兹虽小,愿意倾囊相助.
果然是个丰厚的条件,我做了上元朝的臣子,却私通敌国,将国土拱手相让,还谈什么日后兴兵,我若答应你,定为天下人所不齿.
这么说王爷要拒绝我的好意喽?
只得如此.
那我只好冒险带她走了.你不肯答应,你们皇帝未必不肯.他豺狼般笑了一声,带我翻身飞出窗外.
想是惊动了王府的侍卫,中庭里一阵骚动.
只觉得一掌袭来,猎猎有风,如有雷霆万钧之势.
老夫不才,向羯鬲将军讨教几招.是刚才门外的那个总管的声音,他的武艺应该在微雨哥哥之上了.
羯鬲将军轻叱一声,化开这一掌.
二人拆了百余招,羯鬲将军始终不肯松开搂住我的手,招式显得左支右绌.
只听嘭得一声,他似乎中了那个管家一掌.为了卸去掌中所挟的劲力,他退开数丈,仍是不松手.
他反手制住我的天灵盖,喝道:这个宠妃能不能换到十二座城池尚未可知,我还未必看得上这个筹码,任她随我走,也不算卖国,但假若她现在死在了简宁王府,王爷也难辞其咎.是拼一己之力救她,还是任由我带走,阁下想清楚.
管家微一沉吟,故意卖了个破绽.
羯鬲将军不费吹灰之力带着我逃脱了,他随手抢下一匹骏马,将我钳制在马前.
他一直不说话,信马狂奔,大约是体内真气激荡,此时一定很痛苦.
刚才那一掌滋味怎样?王府的高手不是等闲之辈吧?
你最好记清楚你现在的身份,不是宠妃,是俘虏!
是俘虏,是你不敢杀的俘虏.我冷笑着.
不要自以为你很重要,你们的王爷不想管你了,不然我们哪里会这么轻易逃脱,我说得对吗?
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可否认,我被他所说的实情羞辱到了.
你最好给我听话些,不然等你们皇帝也不管你的时候,你将会很惨.
你最好不要威胁我,你受伤不轻,你要想到安全的地方,起码要一天的脚程,我可以暂缓你的伤势.
哦?还是个好事的宠妃.
不,是个善心的宠妃.
我伸手摸索着他的衣服,刚才模模糊糊看见他穿着我朝男子的服饰,我可以通过领缘,衣衽的位置判断他身上的穴位.
你......你干什么?我上下摩挲着,他似乎很吃惊.
找穴位,替你将部分真气导入经脉,人就没这么难受了.
听完我的解释,他立马安静下来.
隔离很久,他才艰涩地开口:上元朝有句古话叫男女授受不亲,修仪娘娘可曾听过?
听过,但这也不妨碍我替将军疗伤,宠妃若不是淫荡无耻之徒,怎么迷惑圣上?说着说着,我突然哽咽起来,城郭的夕阳余辉撒在脸上,暖的异样,马背上的风很灼人,有一种末路的苍凉,为什么这辈子我不能简单而快乐的活?
我的手指在他胸前的穴位上游移,他有时会因吃痛而轻轻吸气,周围的空气中漾起薄薄的血腥味,甜而腻,叫人不安.
谢谢你,修仪娘娘.
将军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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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独在异乡为异客
羯鬲将军回来了.一女子的声音传来,清脆悦耳.
他勒住马,好像是在奋力挥手:嘿--谟兰公主.
听闻将军神勇,擒得上元宠妃,想必就是她.
伴着皮靴的噔噔声,她走近我,狠狠地给了我一鞭子.
你......我瞪着眼睛望着鞭子抽来的方向.
将军,她的眼睛好像有点问题.
公主,请允许我传召随行军医,这个宠妃被有毒的药汁泼瞎了眼睛.
那与我们有什么相干?又不是我们下的毒,凭什么给她治!谟兰公主的声音听起来很骄横.
但皇帝并不知其中缘故,用一个盲眼的妃子换城池,似乎缺乏诚意.
嗯,吉娜,去找个医官.她随口吩咐侍女.
是谁投的毒?莫不是想坏我们的事.公主是个直性子,说话间不觉添了几分气急败坏.
是简宁王的药里......
还未等他说完,公主抢着咬牙切齿道:那厮还没死?正好,我龟兹数十员虎将军命丧他手,他既没被汉人皇帝弄死,就等着我们替他收尸!
她踱到我面前,问:他跟你也有夙仇?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卑鄙!
公主的好奇心很强啊.
她又给了我一鞭子:本公主好好问,你便好好答.费什么话!
他卑鄙?你们的手段又能好到哪里去,拿我要挟皇上.
至少我们为的是自己的国家,哪像他用这样的手段针对一个私敌,你放心,龟兹的将士会善待俘虏的,来人,送她去医官那里,务必医好她的眼睛,好吃好住招待她,让她见一见真正的大邦气度!
小小的龟兹竟有这样自大的公主,我暗自好笑.
眼中的阴翳一日日散尽.还可以用狡黠的目光打量着留着山羊胡子,戴着毡帽的医官和三天两头前来送丝线的婢女,还有长着一双深邃的棕色眼睛的羯鬲将军.
医官们似乎不知道我是俘虏一般,对我很是和气,我有时会擎着一棵草药,围在他们身边问长问短.这样的日子倒影在生命的河水里,会和在太医院的日子重叠交错在一起.
谟兰公主偶尔会过来看一下我,时时夸我的眼睛好看,像江南的烟雨.
由于交通不便,有的人终其一生都没有离开过所居的州,所以,去到江南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以致于历来的文人总有一份江南情结,所有的忧伤与美丽都被堆叠在江南无数的小镇里.
对于一个长居漠北的人来说,江南是神圣得无法形容的.我不曾问过她可曾到过江南,她的赞美已是过誉了.
囚于龟兹军营的日子,远没有想象中那么惨.
我随遇而安得超过了一个俘虏所能达到的极限,用羯鬲将军的话说是乖得让人没辙.
我苦笑着说,不是乖,天生烂泥糊不上墙,只好效法阿斗,乐不思蜀.
他笑着揶揄我说,别这样,说得我都想哭了,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一辈子不做俘虏,眼看着你的羁旅生涯真太叫人辛酸了.
羯鬲将军,上元那边有消息吗?我何时可以回去?
是在这边好吃好住不习惯,还是想你们皇帝了.
我平白无故为什么想他?我这般问你,是因为害怕,我怕自己永远也回不去了.
怎么?这么不相信你们皇帝?
是,我正色道:区区一个女人要用十二座城池来换,太昂贵了,他玩不起.
羯鬲将军睥睨一笑:我若是爱上一个女人,倾尽所有也在所不辞.
我为他的率性一震:我若是做了将军你的女人,也断不会说出方才这么没志气的话.
那......我多谢修仪娘娘青眼有加了.
其实......你们若改成割六座城池,兴许......他会答应的.我嗫嚅道,因为我太不确定了,只想着,后妃被掳,王室颜面尽失,皇上可能会让步.
六座?六座城池等于没有,我们需要旗州,荣州,贺州为屏障,否则龟兹门户大开,易攻难守,十二座城池少一座都不行.
那......你们可以使使诈,一面议和,一面暗渡陈仓,囤积粮草,积极备战,一拿到六城的版图,便立刻翻脸开战,一个月之内拿下余下的六城,在秋分至前撤回龟兹,皇上也难耐你们何.
他正托着羊皮袋子灌酒,听了这话,猛地一呛:上元宠妃,你这是在对本将军献计呀.
我便不说,你就想不到吗?我不信.
上元女子能有这样的见识,实属不易.我听说你们那儿的女人只会绣花.
只会绣花?你听谁说的,怪不得三天两头给我送丝线呢,对了,丝线在你们龟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