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两人都在演戏还好,就怕两假相逢,终有一真,一方动了真心,于己自是灭顶之灾,我不希望迟夜是真心的,但出于同情,我亦不希望是龟兹公主.更不希望他们如你所说两情相悦,作战本该兵戎相见,绝不含糊,感情若是参杂其中,必定只能无疾而终.微雨哥哥悲戚地叹了口气.
我想迟夜也是有分寸的,忧伤脾,别多想了,睡下吧.
我不睡,不然你给我唱小曲儿.
你真是任性,对你好一点,竟撒起娇来了!这样口吻的嗔骂竟像从记忆中溜出来的一般似曾相识.
好啊,有本事待会儿别喊醒我.他卷了卷被子,阖上眼睛.
快睡吧.我局促地收拾自己的心绪.
不多时,迟夜把药盏端进来,我偷偷瞅着榻上,不出所料,睡得死死的,不知是不是装的.
迟夜你,你去叫醒他吧!
你怎么不去?
我敷衍道:我有点......有点不敢.
不敢?
你去嘛!
哈,长兄如父,我也不敢.他发起来火那叫一个雷霆万钧呀!迟夜居然不依不挠,我哭笑不得.
啊呀,就算是帮我啦.
我为什么要卖你个人情?
你,我差点儿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哼!和你那个混账哥哥一样.
哥!驿儿正恼你呢.他冲着榻上喊了一句.
榻上的人随意挥挥手,示意他出去,笑盈盈地坐起来之后,仍掩不住作弄的神色.
笑什么笑,喝!
你也对我撒撒娇,我一口气喝完它.
美得你!我微微一晃身形,啊呀,泼了一点!
不用知会我,我知道.
啊?我一怔,不明他为什么这样说.
还愣着,都不知道帮我擦,药渗被子里去了,烫死了!他忍俊不禁地看了我一眼.
我尴尬地收拾了一下被子.
我把药盏高举到他面前,他也不接,直接凑上来喝.我百无聊赖地盯着药盏,忽然发现这只金丝铁线的淡青色器皿,轻胎薄釉,用色均匀如一,堪称上品,西征军的军营里居然有这样昂贵的器物,当真讲究,只是太靡费了些.
怎么了?他已经饮完了,我兀自出神.
嗯,没什么,走神了.
我回身端了一杯凉茶给他漱口,他笑笑表示感谢.
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谄媚的嫌疑,我冷着脸甩给他一方帕子:自己擦!
凶巴巴的----告诉我,刚在看什么?他不客气地挑剔,看起来心情甚好.
行军打仗,定窑瓷盅不肯离手,啧啧啧,真是奢侈!我随口开他的玩笑.
他的眼睛突然黯了下去,我感觉到周围蔓延着一种叫悲伤的情绪蔓延开来,他不再辩解什么,握住茶杯,默然不语.
我假装没注意,刚想把话题岔开.
他突然看住我:驿儿,时至今日,你后悔吗?
不会啊.我隐隐感觉到微雨的伤痛,后悔?他在后悔什么?
不须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现在.
也好,领取而今现在,若是此生能如此夜静好,又怎会后悔?他叹了口气,微蹙着眉头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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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春风得意马蹄疾
军营中的日子单调且枯燥,只有和微雨每日的闲聊能打发掉一会儿时间,日子过得慢悠悠的.
驿儿,身边可有银两?
我想了一下:有!钱袋上绣着花叶扶疏的栀子,丝线由于长期的磨损而褪色,钱袋是去雒山那天栀子给我的,一直没有机会还给她.
太好了,我们去砻城逛逛,那里既有汉人,也有龟兹人,相互做买卖,混居日久,相互通婚,大抵已经不分彼此.
你的伤?
走走没关系的,现在又不是带兵打仗--数数有多少.
袋口一解,我将里面的东西倾囊倒出,忽然一道白影骨碌碌滚到地上.乘我数钱的当儿,微雨俯身去捡.
你还玩这个?日子过得挺逍遥的嘛.他将手一摊,掌心平躺着一颗小色子.
啊?怎么会在这个钱袋里!
你找了很久?
这个啊?我管栀子要来作纪念的.
他把点数为一的那面拨到朝上的位置,端详片刻了一个会儿.
曾记得,那个邪魅的刺客笑着对我说:恁时相见早留心.
微雨哥哥,我是何时走进你心里的?
你一直都在我心里.
我想问那苏姐姐呢?,但是这样的问话很无赖,得到一个人的爱之后便立时穷追猛打垄断他所有的爱情,我终究没有问出口.
驿儿,我不敢想那天不去麟趾宫救你会怎样,后来知道你在皇兄面前打压苏贵妃,我才开始害怕,怕我们彼此错过,从今往后形同陌路.
不得不承认我有些失落,我以为微雨多少会懂我,现在看来他还只是活在自己的爱情里,我也一样,只知道自己爱着,并一厢情愿地爱下去,旁人好似摆设,他们都与孤芳自赏式的爱情无关,这很狭隘.
原来微雨哥哥没有看懂驿儿的感情,那为何要搭救我?只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成全自己早年的想象?
驿儿,不要把我想成那样的人,他激动地扳住我胳膊,我救你跟成全自己有什么关系,我不想让你孤独地流连在别苑,不想你孤独.
微雨哥哥......我想开口告诉他,我也不想让他孤独的流连在这个人世,独自面对来自朝堂和江湖的明枪暗箭,但是头颅中一阵剧痛,仿佛匝地的惊雷,我拽紧了微雨的手,冷汗涔涔.
驿儿,微雨哥哥稳稳地扶住我,是不是想到以前宫里头的事心里添堵,我们不提了.
我勉强笑笑,惨着脸点点头.
微雨哥哥,去砻城真的安全吗?你确定?
当然了,我怎么可能拿你冒险,傻子.
我?我和龟兹人风马牛不相及,倒是你,砻城里未必全是百姓,我是怕他们认出你来......
你想太多了,区区龟兹人能奈我何,何况他们不知我受伤,岂敢贸然下手,要知道龟兹的军将对我也要忌惮三分,何况他们.
那好,你等我一下,我随身带些药,有备无患.
嗯,我的医官果然尽心尽职----谢谢你.
跟我见外起来了,尽心照料你反倒不应该?
他忙不迭地应承:应该应该.
你把我当使唤丫头了吧?
我哪敢使唤你,毛手马脚的,递个水也撒一床.
我正帮着他换衣裳,解了衣扣,腰际处有个深红色的印子,我讪笑着绞手帕.
小心眼,我烫你怎么了,我还掐你呢.我抬手给了他一下.
谁料,他一把将我横抱起来:行,怎么都行,你给的我都甘之如饴.
你放下我!我拼命乱蹬,唯恐给人瞧见.
微微的沉默之后,他拧着眉毛凑在我耳边说:别蹬了,当真不顾我的伤了.
我一下在平静下来:啊,那你快放下我,怎么了?让我看看,痛不痛?是不是伤口裂了?
没事,再动下去就有事了,不信你试试.眼前的是王爷,是将军,但终归是个少年.
喂,你的伤刚刚愈合,别不当回事!
他一路抱着我去了马厩.
我的马----乌云珠.那马儿高傲地轻嘶.
他轻拂着马鬃,我知道这是他得意的坐骑,我理应赞美一句.
我嗫嚅道:我不识马.
他笑着把马拉到一边,却提高声音有意叫我听去,道:你嫂子.
我红着脸低下头
走----牵马去.
哎......我哪会什么骑马,御苑骑射都是贵族们的事.
突然身子一轻,我潇潇洒洒地昂然坐于马背,微雨哥哥随即揽住我的腰,一振马鞭,乌云珠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
他笑嘻嘻地把头搁在我颈侧,薄薄的气流喷在我的脸上:嘻,小蛮腰!
登徒浪子,轻薄小人----上次羯鬲将军也是这样抱着我的.
他占你便宜了?
才不是呢,他怕我摔下来.
嗯,那时你瞧不见.
对呀,后来一回龟兹军营他就给我治了,微雨哥哥,我现在特别后悔那天装盲骗你.
谁又能预见后来发生的事呢,要说后悔,我更后悔那天拿药泼你,不过,要不是如此,我们也不能这么轻易在一起.
澂,你勒得太紧了,我都喘不了气儿了.
他略松一松手,欢喜地贴近我的脸颊:你喊我什么,再叫一次.
大惊小怪,有你听腻了的时候,为什么要我再叫.
那你在我跟前喊这个名字,天天喊,我不腻你就不许离开.
我一时接不上他的话:你看那边的朝霞,很美吧.
嗯----我以前从没注意过.
那天羯鬲将军掳我回去时也有霞光,不过是晚霞,在我眼里像血一样,我当时心里害怕急了,好在后来他对我不错,没有看起来那么凶.
他对你不错?
我点点头,不再说话.
砻城的城墙就在眼前,他勾着我的腰,勒住马,乌云珠很懂事,澂说只要把它留在这里吃草就好了.
下马的时候,他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抚胸不语.
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快坐下歇会儿.
不妨事,汗流过结痂伤口,又麻又痒.
别逞强了.
我坐在马背上焦急地大喝,身子一斜,翻身跌下去,及至身体失去平衡才发现马背是这样的高.
他抢到我身后,还未来得及扶住我,我的手顺势一扬,撞在他的胸口.我们双双跌在地上.
不许捂着,我看看!我赶忙从微雨的身上爬起来.
别看,就是流血了.
你还满不在乎,还好带了药,你身体才利索没几天.
那----我都伤这么重了,你还骂我?我又不是有意跌倒的.
一想到刚刚是我推了他,再看看他脸色苍白和我调笑的样子,我掌不住,差点急哭了.
哎,你别哭啊,我还没责备你呢!
你就是不让人省心,还想责备旁人?----先止血,然后立马回去.
他反对道:那怎么行,我们还没进砻城呢,再说我没力气策马了,不然你走回去喊迟夜过来.
你......那好去城中,不许乱逛,养好伤再回去.
末将得令.他学着戏文里唱.
我一边为他裹伤一边交待:一会儿我先去城里,就近找间客栈,你休息会儿,我呆会儿回来接你.
不行,你不认识路,丢了怎么办?
不可能,我会就近找,更何况砻城能有多大?
青石铺就的街道古朴而清新,整个砻城被纵横的街道划分成大大小小的格子,周围的民居建筑很奇特,丝毫不具北方雄浑阔大的气势,与古街相得益彰.
城中有家布置得很清雅的客栈叫同心居,我径直走到柜前,正欲开口.
老板娘突然开口:您这是?
看不出来吗?租房啊.我笑笑,,晃晃手里的银子.
我们......小店恕不租贷.
店家,楼上明明有厢房,你为何这样说,你们打开做生意,哪有看人租房的理.
话是这么说,可是本店的规矩怕你老无福消受.她轻摇团扇,颇有风致.
你这么说我可偏要租了,什么规矩我无福消受?今天我租定了!我放下银子,转身上楼,相连的几间厢房都是空的,我挑了间靠楼梯不远,又不致因人员走动而太嘈杂的房间,临街虽热闹,但又怕澂夜里睡不安稳.
出店摸索了很久才找到城门,一路朝微雨奔过去,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掂着药瓶,无聊赖的样子.
迷路了?这么久!我差点儿去找你,又怕走串了.待会儿还是我领你吧,砻城的路不是这么容易找.
切,不然这样,你先去那个叫同心居的地方,我随后到,保证后发先至,而且我保证绝不问人.
行啊.实在找不着就别逞强,不要为了赌气硬是不肯开口问人.
那你也不要光想着赢我一味的赶,小心伤口.
别斗嘴,我的话你听进去了没?他的一言一语总是如此和煦,小时候住在乡下,常听人说春日的风细微到不易察觉,唯有通过炊烟和柳叶摇摆的方向才看得出来,就像此时微雨温润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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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凤城何处有花枝
我一到,看见微雨站在同心居门口,倚着乌云珠皱眉.
还是不舒服吗?
驿儿,你挑的是什么地方?我一路问,人直冲我摆手,好容易有一老大爷告诉我了,还顺带稍一句,小伙子钱又没处使了,大白天就火急火燎地找同心居.你说说这是什么地方!
我一时语塞:我也没好到哪儿去,我一路问人,他们都笑我,还有一卖胭脂的青年冲我吆喝,姑娘不爱俏,连男人都朝同心居跑!
他朝我无奈地一笑:你呀......换别家吧.
我仰起脸,更是无奈:不进去也不行了,我身边那点银子全当租金交了,想让她吐出来也不可能.
这怎么行,有辱斯文!
我只租了一间,有我在里边支应着,店里的规矩也不敢往你身上使.
你这丫头......他摸摸我的头发.
不知最近怎么了,我也总觉得自己做事越来越毛毛燥燥的.
我和微雨装作大摇大摆的样子进了厢房,其实两人心里都跟打鼓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