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斟一杯茶:你还别说,难怪我看不出来,哪有一点妓院的样子,太雅了,雅得很,你这个王爷住里边都嫌腌臜.一看微雨的样子我立马改了口:别气嘛,由我罩着你,没事的,她们不敢进来.
微雨哥哥有一搭没一搭地发牢骚,我只当寻常的话来回答,不接他招.
果然到了晚上,姑娘的欢声笑语不绝于耳,银铃般的嗓子说不出的腻烦和刺耳,尽管关着门,时时有一股香甜的味道飘来,那香味属于脂粉的,属于女人的.
澂绷着一张脸,一个劲地喝老板娘送来的梨花白,我连劝也不敢劝,只在旁边看着摆成品字形的小菜.
伤口怎么样,还有没有再流血......
没事.
要不要休息会儿?
不用.
那我......
他扬了扬手里的酒杯,作出要扔向我的样子.
你怎么这样?好不容易离了迟夜他们你就不能和我好好说会儿话吗?一定要做出这种恨不得剥皮剔骨的样子.
他一笑,放下酒杯,坐到我身边:也是,这几日跟你说话也没个正形,那你想跟我说什么体己话?
我想知道,珐琅器里面有什么东西?
这个嘛,告诉你也无妨----是你和乐坊的契约.
你怎么会有这个?
赎回来的呗,没想到你这么值钱,五百两呢!
谢谢你,那你是怎么和苏姐姐讲,每次我一提珐琅器她就很生气.
她可不得生气嘛,西征军最初的五万大军从封王起一直归我管辖,那年恰是在出征之前,我赎了契约,封在珐琅器里给你玩,过了好些时候我才知道,苏贵妃一直以为我交她的是半张虎符,皇兄虽然一直对几个兄弟有所戒备,但那时我刚弱冠,不谙世事,哪里想到这么远,怎么可能把另半张虎符藏起来呢.
你直接给我不就好了,何必封在里头.
契约赎出来便等于一纸空文,你瞧见了又怎样,那几日你和苏贵妃吵嘴,我送了她这个,叫她拿来哄你开心的.
我悄悄地靠在澂的肩膀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珐琅器是你送的礼物,告诉我你赎了我旧年的把柄,告诉我你关心我.如果我一早知道这些,那就不必在仙林苑日日盼望得见天颜,想着和后宫女人虚与委蛇,我可以不随苏妃进宫,我还可以随苏太医出去,我可以不用恫吓苏妃,这样去雒山的那天我就可以逃走,我有千千万万个机会离开,而不必处心积虑地为自己找后路.
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不告诉你,现在想来分明很容易就能说出口的.他牵着我的手,引我抚过他光洁的额头,秀挺的眉毛:驿儿,我已经彻底爱上你.
外边突然响起老板娘夸张的声音:啊哟,我的大小姐啊,我哪里晓得你今天回来,我要是早知你来,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把他们往这屋里领呐.
这么说我要不回来,你便肯让我的屋子任人糟踏喽?
我轻笑:你听着姑娘发起狠来,还真有点柳眉倒竖的味道,还真横,啊,他们不是在说我们两个吧,管她们呢,我们且在这儿等,只要她不来赶,我们就权当不知道,哎,说句话呀.
什么话都让你说了,我说什么?静观其变吧.
只听老板娘又尖着嗓子嚷:我的姑娘呀,你这么说就冤枉我了,真不是我领他们进这屋的,一大早就有一小姑娘,我死活也没劝住她,那姑娘真是死心眼,偏要犟着租房,我又不好明着说什么,正思索怎么回她,她倒好一不留神,扔下银子就上了楼,我只道她住一夜就由她去,哪晓得这个没眼色的东西偏挑了这间.
我听了鸨娘的抱怨忍不住怒火中烧,恨不得冲出去和她理论,正对上微雨不可思议的眼神:合着是你非要住店的?人劝也不听.
我以为是老板娘拿搪,哪里晓得个中情由,居然说我死心眼,她自己也没说清楚.
那姑娘奇道:来的是个姑娘?
是啊,后来又来了个公子,看起来病歪歪的,两人也不避嫌,住一屋了.
哦?那倒奇了,行了,你下去吧,我自会料理.
那姑娘您今晚住哪儿?
这儿哪间屋子我住不得?
老身多嘴.
我屏住气息,等着那姑娘推门,却听得笃笃的叩门声,慌忙开了门:姑娘何必多礼,是我们冒昧,误入了姑娘的香闺,实在抱歉得很.
哪里的话,不知者无罪.不得不承认她的声音如此悦耳,一如璎珞敲冰.
一开门更不得了,她的容貌恍若花树堆雪,只一瞬我就愣了,呆呆地喊了一句:你好美!
她樱唇轻启,微扬嘴角:谢谢!
姑娘请进!
微雨哥哥站起来,微一颔首,并不多言.
倒是那个姑娘先开口道:公子好,此间可还住得惯?
劳姑娘挂心,很好.澂随口用客套话搪塞.
公子随意.
微雨复又坐下来饮酒,那姑娘看了微雨两眼,便拢起百合素绢裙,坐在微雨对边,自斟了一杯:先干为敬.
还是我敬姑娘好了.
敬我什么?
敬姑娘不拘小节,不苛责我们的鲁莽.我暗自好笑,这么一说人家想责怪也不成了,老狐狸!
她掩口笑道:公子何来这么一说,我本就无从苛责了,也罢,这里不过是我的旧居,并不常来,公子想住多久都可以.
如此,多谢姑娘了.
公子客气,不过恕纭姬多言,适才纭姬闻到公子身上一股子草药味,其中三七用的很重,公子既然受了伤,这酒还是少喝为妙.
记下了.微雨哥哥还是自顾自地斟酒,显得落拓不羁,潇洒淡漠.
容纭姬为公子抚琴一曲,聊慰闲情.
偏劳姑娘.
纭姬取过墙上悬着的一只琵琶,琵琶的弦灿若金丝,不像寻常的马尾弦,大约是由什么极强韧的金属制成的,上头还裹了层雪蛛丝,这种蛛丝很是罕见,火烤不坏,刀割不断,琵琶面板上用阴刻的刀法刻了无数彩蝶,并用瑞松山的银墨填充,整只琵琶极其华丽.
一拨之下,铮铮然之声在室内回荡,清隽冷傲,雅而不彰,一点都不似寻常花街柳巷的靡靡之音.她弹的是一曲<>,我和苏姐姐,微雨哥哥一起听过.
微雨还是目不斜视地望着酒杯,萧索似烟雨外的远山.
敢问公子我弹得如何?
姑娘大才,曲雅艺更佳,此琴配姑娘相得益彰.
公子谬赞.
只是上阕末句,角音往商音时在慢一点更好,敢问姑娘这首蝶恋花是否是苏浙一带觅来的古曲,古曲残缺,在下早年曾听过,下阕似乎有些出入.
纭姬脸上皆是喜色:难怪常言道曲有误,周郎顾,公子真乃纭姬的知己.
微雨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澂不再开口,我也插不上话,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尴尬.
天色不早,公子早些安置,纭姬告辞,改日再向公子请教.
我把纭姬送出门,她忽然回身道:妹妹若有不便可以过来和我共居一室.
我不知如何回答,求助似的看着微雨,他放下酒杯:住在这里本就叨扰,岂敢再叫内子烦劳姑娘.
纭姬表情似是一震,旋即恢复平静:原来是尊夫人,公子病中不知保养,夫人劝着些才是,不可一味顺意纵着.
姑娘有心了.
我气鼓鼓地关上门:别喝了,喝这么多,没病也喝出病来.
他拦腰抱住我:娘子生气了?
我算认栽了,早知道她就是倒贴我钱我也不住,这年头真是货比货该扔,人比人该死,这个纭姬又懂医又懂乐,这么个妙人儿偏当着我献什么宝啊......
你也不差呀,在乐坊呆过自然精通音律,发什么拧呢.
我只好揭自己的底:什么嘛,在乐坊呆过有什么用,我还在太医院呆过呢,你看我开的那些药,又是药性温凉不分,又是一味用猛药,总之一句话,学什么都是半吊子.
不许自轻自贱,不然人家为什么和你较劲.
有我什么事,人家是相中我相公了,变着法地暗示咱俩不般配!
你醋性真大,我们才认识她一会儿.
就是啊,才认识一会儿呢,拼着自己的伤好不了,酒也敬了,曲也赞了,过几天连我这个内子也可以靠边站了.
哟,说你酸,你就一头跌醋缸里.
我吃醋,你也不问问这醋吃的在不在理,她的行为叫挑逗,你知不知道?
那我也没配合她嘛.
还想怎么配合?彬彬有礼的招也使上了,放浪形骸的酗酒模样也发挥得淋漓尽致,你有什么心事值得你嗜酒如命,我怎么一直不知道.
他笑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我算全明白了.
你就当我这个糟糠之妻无理取闹吧,温柔贤惠的小妾们在外边呢,你就打着滚挑吧,那叫一个眼花缭乱!
谁也不及你,我若挑了别的女子,岂不是要后悔一生,趁我怔忡之际,他偷刮了一下我鼻子,笑道,还便宜了旁人.
我靠在他怀里,思绪就这样浮想联翩,有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也有最近刚刚发生的事,以前回忆对于我总是痛苦的,可是现在,无论想到什么都不觉得累,好像一切都已经过去,周遭的世界也是崭新的,而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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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花开时节动京城
那一夜如此温柔,罗帐深深,微雨从身后揽住我的肩,细碎的吻落在我的发稍,耳垂,锁骨和掌心,明明是顺其自然,可我总控制不住自己用惊疑不定的眼神看着他,我明明感觉到他对我的爱,却依然会害怕......
再睁开已有刺目的阳光从大开的窗户照进来,我一惊怕这一切只是个梦,慌忙看向身旁,只有水蓝色的被衾,澂呢?真的是个梦?这是哪儿?我赤足下了床.
门忽然打开,微雨笑着托高两个碟子:懒虫,醒啦?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走了?
他刮了一下我的鼻子,把我拉到一边:我看看,没洗漱,没梳头,没穿戴......一瞥见我光着脚,他慌忙将我抱回榻上:这几日天还凉,可别伤了风,我先出去.
你去哪儿?带我去!
去哪儿能不带你?我出去让你先换衣服!
我红着脸,握住脚旁的锦被,微雨走到窗格子前掩了帘子,对面的房间窗户也大开着,纭姬端坐在里头梳妆,我和微雨不约而同地看向她,均是友好一笑.
她立起身走到窗前打招呼:公子早.
姑娘早,不知昨夜住宿别处可还择席?
纭姬昨夜睡得安稳得很,公子不必介怀.说罢报以轻轻巧巧的一笑,美人一笑,犹如上苑盛放的牡丹,名动京城.
叨扰姑娘一日,已是冒昧至极,今日便向姑娘告辞.
公子何必这么着急,公子若是这么快就要走,那就说明我这个旧主回来的不是时候.
主人客气,我等又岂可反客为主?
她假意怒道:公子执意如此,纭姬今夜便不住同心居.
那我心里就更不安了.
有句话叫却之不恭,公子推辞可是看低了纭姬,只道纭姬也是那倚门卖笑,送往迎来的烟花女子.
我疑心陡盛,客气归客气,哪有这样求人的理,这个纭姬想干什么?
微雨哥哥见推托不过,一揖道:恭敬不如从命.
纭姬晚些时候过来,还请公子不吝赐教.
内子尚未梳洗,让姑娘见笑.说罢,掩了窗.
欢喜吧?这下可以在人家香闺长住喽!
你看我哪里有想住的样子?
你不表现出来,不代表你不想.
行,我承认我想,还日思夜想呢,这年头做伪君子都这么难么?
君子不欺暗室,我告儿你今晚别心猿意马,我可在旁边盯着呢,今晚人要和你切磋艺术了,要不要临时恶补一下,免得唐突佳人,在美人面前脸丢不起呀,我两手一拍,经不起这种情况出现一趟两趟,到时人早下手了,你连汤都喝不上.
丫头,你再敢这么贫,我就不带你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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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来赌坊呢?
澂没有停下脚步:没钱了!
我疑惑道:朝廷没有军饷吗,一个将军都喂不饱,何况还是皇亲!
赌坊里很乱,出乎我意料的是,居然有很多女人,我以为这种地方动辄发生械斗,女人是不敢来此的.
边陲地界的女人真是凶悍,我眼前就有一个,她身着短布衫,一脚踏在旁边的椅子,口里兀自吆喝着买大买小的问题,手边搁着一壶酒时而啜几口解渴.
我吐吐舌头,紧紧牵着微雨的手.
可能是察觉出了我的不安,他回过头来:怕么?
她好凶.
你在宫里不学好,拿骰子和人赌,这会儿又害怕了.
我嘟着嘴,不说话.
更多的女人是依傍着她们身边赌钱的男人,不依不饶地讨赏钱.
微雨浅笑着走到那个凶悍的女人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