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道:我为阁下摇一局,如何?
那人微愣之际,微雨又补充道:只要是阁下说的点数,没有我摇不出的.
她鄙夷地斜眼将微雨打量了好几遍:手痒了想赌钱是吧?没赌本还说这种大话.你见过要饭的点燕翅鲍吗?
是,我没钱.我若输了这一局,如数赔给你,决不赖账.
好啊,我不是赌不起的人,喏,这是我全部的赌本,都押上,我押小.
几点?
我管你几点,只要赢了就行.
赌场里的人大都豪爽,纷纷凑这个热闹,赌桌上堆满了银子.
我轻扯他衣袖:你不是说没钱吗?要是输了,把你卖了都不够还.
把我卖了?我看谁敢买!
微雨拿起摇色子的竹筒,纤长的手指捏住筒壁微微用力,悬空翻动了十数下,啪地往桌上一拍,三点.
女人又将微雨看了一遍:呵,神了!
她一面捋赌桌上的钱,一面道:好小子,行家!这一局我赢了三百两,分你五十两作赌本.
微雨也不推辞,欣然挑了锭成色足的五十两,捡了块地,开始和大家一起赌,还时时同那女人攀谈.
小子,你不常来嘛!
我在上元军营里当值,想来也来不了.
还是太嫩了点儿,当值就不能来吗?我这赌坊常客里还就属上元的军士来得勤.
那不一样,我可不是小兵.
哈?不一样,别说你这样的,就是校尉还来过这儿呢,你的官能大得过他?
自然不能,校尉仅次于将军,不能比的.
那不就结了,还跟我来一句不是小兵,我当来的是四十万大军的统领呢.
是是是,小可失言.
我告诉你,我不是吹,屯居边关的将士确实苦,找点儿乐子也无可厚非,一到夜里,只要摆上局,光是上元的将士就有三五十个,好些熟客给面子,常给我拉生意,在一口锅里搅勺子的最看重兄弟感情,一喊能喊来一大拨.
是吗?我帮你拉生意如何?归我管的兵还没有我请不动的.
行呐,我这儿一天间一天摆局,你帮我喊人来,按人头算,十五个人一两银子,怎样?
行,只是上元的军士离了军营,跋扈惯了,万一仗着人多和龟兹人起了冲突,我担当不起.
糊涂!龟兹人不兴这个,玩的东西要大家有兴趣才好办.
那就好,只是龟兹人都没了乐子可找?
怎么会,最近没有战事,那个兵肯闲着?
是了是了,他们定是喜欢逛窑子.
不是我说,砻城的窑子还不是你们这些大老粗能逛的,根本不是花钱就可以了事的,来的时候经过同心居了吗?那里头的姑娘一个个文墨极通,,要想见她们,先花个钱在里头吃吃酒,据说还可以听听戏,姑娘要是有心见你就传张条子写句诗什么的,你得对得上才有戏,对得好了,姑娘才肯露脸,还只是跟你聊聊天,吃吃水果,你要真是个才子,没准姑娘一高兴,给你唱一嗓子,要想碰人家一根手指,休想!
微雨轻轻一笑:被你一讲,倒还真成了三贞九烈的良家女!
做样子呗,说穿了还是要卖的,那一行不讲个嘘头,窑姐谁喜欢?要我说只有文人,惺惺相惜呗!文人写词,窑姐就有本事给他谱成曲儿,市井争相传唱,文人也得了名声,窑姐也抬了身价.
听了她这一席话,我不由得向她望去.
小姑娘,话俗理不俗,是不是?她许是以为我嫌她俚俗孟浪,朝我喊了这么一句.
我不置可否,笑笑也不好意思接她话.
和澂聊了不多久,那个女人便全身心投入赌局,再不搭理我们.
澂像一只嗅觉灵敏的猫洞察着周围,他似乎并不是真的对赌局感兴趣,忽然紧了紧牵我的手道:我的疑惑解了,你不习惯这儿我们就走吧.
我跟着他出了门:你骗我,说什么带我玩,原来是为了自己的事.
他语气和缓低悦:临时想起来的事,抱歉.
你轻慢了我,要不要领罚?
你说怎么办?
罚你----陪我放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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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玩,想不到漠北也有这么绿的原野,这么软的春风,澂,我过几天还想去.我捧着风筝拼命地回味.
只要你喜欢,怎么都成.
我累得门都懒怠推,只等着澂动手.
甫一入内,咒语般的声音婷婷袅袅飘来,我甚至连舌头都在战栗,只是腻烦.
公子回来了?
微雨也不曾料想纭姬会在室内等着,歉然道:让姑娘久候了.
这久候一词从何说此,纭姬并未知会公子何时要来,一到午间,同心居里边没了声息,大伙儿都犯了春困,纭姬无事,便来叨扰公子,不巧二位不在房中.
我不由凭添些气恼,早先明明是她说晚上才来,自己大中午没事做就来找微雨,找不着也是情理之中,现在还变着法告诉我们,她一早候在这儿,好像我们理亏似的.
我别过脸去,再不看她那张叫人不忍移开眼睛的脸,一偏头,我更是惊讶,屋子里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原本可能是见纭姬不常来,屋子简素到了极致,现在增置了一幅琉璃百珠帘帐,一张锦绣连丝榻,两盏碎金剔漆小吊灯,一应陈设登时生辉.
我一时收不住惊讶,对上纭姬殷殷相询的目光,我咽了口唾沫:谢谢姑娘费心.
纭姬甚是自得:不过是那些寻常用的物件略装点一下,这屋里太素总不好.
我知她在炫耀自己审美品味,可是搭配得确实极有格调,我也无话可说.
纭姬径直走到桌前:二位在城里逛了一天,喝些汤饮以减劳累.
边说边盛了两碗招呼我们,我不答言.
妹妹一起来尝些.
我本不欲领她请,岂料她这么说,倒好像我是沾了别人的光才喝得上,这样一来我连拒绝的立场都没有了.
微雨打着圆场:尝尝看,味道不错.
多谢纭姬姑娘.我没好气地丢下一句.
甜汤味道确实不错,熬得稠稠的,既有黑米的清香,好像还加了些核桃沫,醇厚甘美,的确益神补脑.
对了,上次不经意间发觉公子用的药并不适宜现下的体质,纭姬斗胆,配了些外用药,公子如果信得过纭姬,不妨带在身上.
纭姬将白瓷瓶从琵琶袖中掏出,一径推到微雨面前,我简直无地自容,我的三脚猫医术此时此刻已彻底沦为纭姬的笑柄,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一言一行都像是与我针锋相对.
耳边还是她柔美的嗓音:公子虽说身体底子好,但气血亏损的弊病,年岁愈大愈是明显,也要好生保养才是,妹妹年轻好玩乐,这性子倒让纭姬想起舍妹,一时兴起便诸事不管不顾,只思眼下.
不知何时,她已搭在微雨的尺关上:公子伤势已无碍,但今日奔波劳累,脉象虚浮微缩,宜用茯苓,地黄等药养血.
我被她明里暗里斥责嘲弄一番,真真气恼,再瞧瞧她趾高气昂的神气,一时管不了场面不场面:你为什么总要这样?
纭姬一脸不解:哪样?
我我知自己口讷,论理也论不过她,登时流下泪来,蹲在雕花柱旁一声不吭,人家好心,我根本也无甚理可讲,可就是委屈.
哭着哭着,总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一时间就慌了神,不知如何收场.
迷茫间只觉得有一双手扶着我的肩,掌心传来的温度将我包围,融融欲将我化开: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你不喜欢,我们今晚就回去,再不多留,好不好?
不等我的回答,他一把将我带起,我作势伏在他的肩头,不让人瞧见我泪眼婆娑的可笑模样.
姑娘,我们也不多留,唐突之处,望请海涵.
公子这便走了?
澂轻拍我的背,表示安慰:姑娘相留的好意,我们不能恭领.
想不到你把她宠得这样无法无天!她索性挑明了话头.
澂轻轻一叹:确实是坏脾气呢.语带宠溺,不加掩饰.
纭姬望着澂:那我呢?我以礼相待,错了吗?
姑娘何苦咄咄逼人,错,从何说起.澂柔和地一笑:姑娘德艺双馨,心性也高.
是,我承认我性子孤高,凡事都有个高低输赢,可是,你倒说说看,我怎么就输给她?
驿儿论才德并不及你,只是你何苦同驿儿相较.
我知你本就喜欢她,但你可知我对你亦青眼有加?纭姬半真半假说了一句戏言.
微雨正色道:这实我之幸,你的才貌我都看在眼里,论医论乐你都超出驿儿太多,但我若是拿她和别人比来比去,岂不是枉费了她待我的心意,世上可亲可敬的女子太多,或贞,或贤,或淑,或慧,我一个凡夫俗子,何德何能,不指望巫山神女遗我燕钗,但求一平凡的女子,与之倾心.
心不由一暖,连哭的初衷也忘了.
这倒奇了,女孩儿再好,你也从不起据为己有之心?你到底是真君子呢,还是个沽名钓誉之徒?
他轻捏我的手:就算我萧澂沽名,一味求那情痴之誉,误了阅美,错过了齐人之福.
纭姬神色如常,千娇百媚地一笑:不是公子错过了美人,是纭姬唐突了公子,不过,纭姬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今夜纭姬在同心居献艺,还请两位赏光捧场,散场之后就此别过,纭姬也不强留.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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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美人如花隔云端
我又惹事了.
别这样恹恹不乐,没什么.饶是我这般任性,微雨依旧轻描淡写,好好看戏吧,晚些时候就回营.
明知是自己不好,无故把事情闹得不可开交,我仍是心安理得任微雨哄我.
戏大约唱了一半,我哭花的妆早已被风干,无论怎么擦也擦不掉,微雨忍不住笑出声来:别擦了,都擦红了,呆会儿用水洗洗,好好看戏,我可不哄你了.
不用你哄了,我都不哭了.我嘟囔了一句.
随着众人的喝彩声,被微雨攥紧的手不再冰凉,我慢慢被带进戏里.
我指着戏台,紧抓着澂的衣袖不放:澂,你看她的扮相好美,水袖一扬,我的心都荡到云尖上,咿呀一唱,我的心方才轻轻落下......
他轻轻刮我的鼻子:你何时有这张巧嘴,看把人夸的!
确实很美,她就是真的嫦娥,只配住在月亮上才好,人间哪里去觅那等清静的所在.
嗯,的确美,神韵也很足.
我想,她唱这出<>一定唱了许久吧,连灵魂都是嫦娥的.
澂看得有些入神,这让我想到他为我受伤的那天,从他知道我的眼睛可以瞧见之后,眼神就再没从我的瞳仁中移开,就这样清清浅浅把自己的目光覆在我的目光上,然后静静的,静静的......什么都不想.
戏台上很清冷,为了渲染嫦娥永别尘世的凄怆,戏台下却很热闹,纭姬唱的是真好,幕一落,是个满堂彩!
我拉着澂一路跑到后台,为了亲口告诉她她表演得有多好,尽管她是知道;可是我还是得告诉她,我有多崇拜她,因为我决定正视并承认她的优秀.
气喘吁吁冲到后台,我们几乎上气不接下气,因为太害怕有人捷足先登,把纭姬请走.
后台用一块门帘遮着,演员们在上妆卸妆,第二场是讲述嫦娥的碧海青天夜夜心,但一定不是纭姬演,以她的骄傲只肯演这一场,以她的技艺演一场就足够.
何必这么急呢,今晚谁也请不走我.她递给我一张帕子擦汗.
嗯,也是.那些花花少爷凭什么蹬鼻子上脸,听场戏就想着请你吃饭,让他们干瞪眼去!
见澂在一旁,她站起身来,我以为她想跟澂聊聊,岂料她说:公子可否回避,纭姬想和尊夫人单独说几句.
澂微微颔首,表示无异议.
我和纭姬携着手走在花圃边的鹅卵石小道上,月光澄澈清明,清辉绵延万里.
其实我不是微雨哥哥的妻子,他那天信口乱说的.我还对那声尊夫人耿耿于怀,尽管没有澄清的必要,但我总觉得说出实情会更好.
她笑道:迟早的事,不是吗?说真的,萧公子对你十分的好,超乎我的预料.
起先我也没预料到,不过我还不知道他是不是更爱他的妻子.其实我一直知道有个简宁王妃的存在,只是不知什么来历,隐约和皇宫有些联系,大家一直都是讳莫如深,打从简宁王大婚那天起.
妻子?纭姬也不由疑惑起来.
唔,不说了,我们聊点儿别的.你唱的真好,我好几次都以为你是真的嫦娥,我真想冲上去抓住你的袖子告诉你,真的不舍就不要离别.我叽叽喳喳,不知怎的,突然就没了芥蒂.
她呢喃自语:真的不舍就不要离别?
怎么了?
真的不舍就不要离别,是吗?
当然了,好比嫦娥,去了月宫又后悔起来,可是什么都晚了.
她忽然欢喜地握住我的手:好妹妹,你点醒了我!
你不舍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