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着我缓缓坐下,我俩傍着月影相互依偎.
我从六岁开始学唱青衣,一唱就是十年,到十六岁时已经唱得相当不错,加上我的老师是帝都的名角,所以我的身价倍增,点名要我唱一出戏就得相互竞价,所以我虽沦落青楼,但不致卖身----何况他们也给不起.
每日唱毕收到的缠头和首饰就已经数不胜数,可以说是衣食无忧,身在烟花之地还得以保全清白之身,鸨母也不逼迫于我,每日我便练练书法,侍弄侍弄花草,日子清闲自在.
可是渐渐地我发现有个人他每晚都会来,听戏听到入迷,每晚听完就离开,并不是恩客.
姐姐唱得好自然有人捧场,不是恩客也不稀奇.
若说捧场,也算不得捧场,他每晚给过听戏的钱就罢了,从来不似那些少年争相送我礼物.
那倒有些意思,恐怕是囊中羞涩,贫寒子弟竟有这等雅兴,来到烟花之地倒还把持得住.
她掩口一笑,戳了一下我的额头:哪里像从大姑娘嘴里说出的话,真真也不避忌.
我羞得嘟囔一句:本来就是嘛.
我知道妹妹是心直口快,原先我也有这些想头,所以时常找由头和他搭讪.
然后生出一段佳话?
她叹了口气:哪里有什么佳话,他同我说话亦是淡淡相对,就像萧公子那天一般,所以了,我才动了争强好胜之心,偏要看看他们这些人何以对我如此冷淡.
原来姐姐满心想的还是那个男子,心里赌气才故意对微雨哥哥那样的.
他们俩的模样像约好了一般,横眉冷对,曹子建有句话赞美洛妃:不谓其美者,无目者也.我也是被人捧上天的女子,加之当时还年轻气盛,突然有个人对你的美丽才情都视而不见,哪能无动于衷.
后来我们时常对饮谈天,我意外地发现他是这么风流潇洒的一个人,后来我每日在台上演戏竟像是为他而演,无论运手还是亮相,我总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可每次看到他的眼睛,却不是痴迷地望着我戏台上的风情,而是不同平时的空洞和迷茫.
姐姐爱上他了?
我想是吧,我对他格外的关注引得其他不相干的人争风吃醋,甚至在戏台下聚众闹事.我慌极了,妆也来不及卸就冲过去,怕他受到伤害,可是却发现他毫发无伤地站在一片狼藉之中,那些阔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我骄傲地昂着头看他,此后听戏他理所当然地坐在前排,没有人敢争,只是他依然不看我.她笑了笑,又继续娓娓道来:当时我是真傻,完全爱上了他,不顾一切,他的异样让我非常心慌,起先我以为他的拘谨是因为羞涩,后来却发现他骨子里是那么不羁,后来我又以为他听戏是因为爱我戏台上的扮相,可是又是我错了,终有一天晚上我使性子没有唱,他还是同那个平时一样迷茫地听别人的戏.那个男子是个谜,我真的不甘心放弃,所以一连几天都不再唱,只同他在戏台下坐着说话,他依然孜孜不倦看别人演,像在寻觅着什么,又像在思索着什么,那时的我总还天真地以为他心里至少对我有那么一些惦念,我告诉他我要离开帝都,他没有任何挽留,只留给我一声珍重.
啊?我失声惊呼,为那个冷心冷面的男子.
这不奇怪,如今想通了,众星捧月的日子过惯了不代表你永远可以这么过下去,总有例外如他,如萧公子.
此地距帝都甚远,后来你遇着他了吗?
没有,一直没有,今天突然后悔起来,后悔当初离开帝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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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但悲不见九州同
澂,你说过龟兹是不可能和上元开战的,对吗?
兵力悬殊,没有特殊情况确实不会.
那你为什么还要呆在漠北?
傻丫头,哪国的边防没有军队戍守.
这我当然知道,既然形势并非剑拔弩张,为何偏偏劳动两位王爷来统帅这四十万西征军.
我从第一次领军打仗开始便一直管辖西征军,至于迟夜,西征军的调配权是他争取来的.
难道真的如外界所传,湘越王要夺你的兵权?
他是我的胞弟,我信他,两个王爷麾下的军队,怎么说也不能低于八万,他是借统兵为由,替我壮大军队,集中兵力.
我一慌,微雨竟这么随意地说起调兵遣将这些禁忌的话题,虽然我早已知晓简宁王的不臣之心并非空穴来风.
慌什么?,他拦住我的腰,你的夫君是乱臣贼子?
我就是这么想你的,乱臣贼子也好,贩夫走卒也罢,都无所谓,我也不过是个乐伎,你身家如何,地位如何我都高攀不起.
说这话就赌气了,你高攀不起,我偏抬举你!
不说这些闲话,显得我斤斤计较.
好,我们言归正传,继续非议皇兄的江山和朝堂.他朗声一笑,豪情万丈.
你们总有四十万大军又如何,总归在漠北,距帝都更是山高路远,如果有一天皇上待你不仁,你会怎么办,率四十万大军浩荡进京勤王?
那你说如何能够进可攻,退可守?
当然是回帝都了.
那四十万西征军的调配权呢?不管了?
你别考我了,你会不知道怎么做?上次回京,你不是已经把兵权交给迟夜了.
他怅然一振马鞭,不接言.
为何功亏一篑?我隐隐腾起一丝不安的情绪.
他仍不答言.
为了我?因为我被掳走?
驿儿,别这样.
我想知道你为此错失了什么?
和你没关系.我总觉得微雨在宽慰的时候,还在闪躲着什么,隐约有这样感觉,却说不上来某些具体的内容.
没关系也罢,你告诉皇上为什么肯让你当议和使?
因为......因为他赌我主战,我的奏章里只字不提割地的事.
原来他真的弃我如敝履.我最后一丝秘而不宣的伤感,终于在现实的冲击下无处遁形,他不会为我做任何事,连曾经施舍给我的爱情,也未必不是廉价到让人唾弃的.
驿儿,他爱怎样便怎样,我不会这样待你的.
我明白的,只是为自己感慨而已,并不为他伤心,我只是觉得自己这么可怜.
谁也不许同情你,你不是弱者,我要他们仰望你,我身边的女人.
我们还回帝都吗?
回,本王还由不到旁人宰割.
那你要把我还回去吗?
你说呢?
我希望你把我先还回去,所有人都知道我在你手里,不还,立时就要和他翻脸,你不需要时间准备吗?
哼,我准备了这么多年----我萧澂堂堂男儿,不屑拿女人当筹码.
不是筹码,你需要时间.
他突然轻声笑道:要不要我说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然后把你扔下马去?多嘴的女人!
我只好另起话题:乌云珠真是听话,一直在城外等,看到它倒叫我想起从前养的松鼠,可爱极了,还会帮着看门.
松鼠?你这女人居然在宫里养这东西!与上次看到那颗色子的表情如出一辙,他总对我的各种小动作感到难以置信.
谁说是宫里?难道除了做宫娥我就没其他生活了吗?
那是在乐馆?是了,我想起来了,我曾听人说你不善音律,在乐馆不过是滥竽充数,谱乐公演都不与你相干,也对,闲则生非嘛.
我气恼地想捶他,不料他早有防备,微微侧开身子:谁呀?谁这么缺德,居然编排我.
知道是人家编排你,还掐我?是小德福.
小德福?
你没事找他唠什么,还问起这些个事.
没什么,我想知道.
小德福......是你的人吧?你还真是无孔不入,皇帝的贴身奴才都拉拢过去.
呵,你都知道了,我还说什么呢?
说说你是如何拉拢他的,怎样对他许以高官厚禄,怎样恩威并施好叫他心惊胆寒.
我有那么恶劣吗?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根本不是什么御前红人,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罢了.那时候,他差一点被吃掉,那时候对他许以金银利禄有用吗?
哎,等等,吃掉?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菜人,我还以为是市井之徒危言耸听,人怎么可以当菜吃呢?----哦,你救小德福是不是这样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偶尔混迹江湖,假扮侠客,救人于危难,对么?
哪里哪里,不如说书先生说的精彩,不过......确有其事.
哈,全对!
不,有一点你猜错了,他不曾流落于江湖,是宫里有人想吃掉他.
谁?----别说,让我猜猜.啊,是安乐堂的管事,对不对?我总觉得他神秘兮兮的,还喜欢趁你不注意时偷偷窥探你.
他有窥探你么?
有,当然有,好几次呢,要么是在我和栀子说笑时,要么是我悄悄地见小德福时.
唔,不错.
你说什么呢?
说他不错,尽心尽责.我还未来得及吩咐他照看好你呢.
微雨在朝里势力广植我是知道的,但是我想不到他的势力居然会渗透到宫里.我想到曾经为了皇帝去试探苏贵妃的立场,假如当时我试出了深浅,试出了微雨党羽遍布朝野,我待如何?从与苏妃针锋相对变成结交拉拢么?
不说了,我深深地打了个呵欠,回去就好好睡一觉,早上你不许喊我,让我睡到自然醒.说罢,往微雨怀里缩了缩,预备好略略打个小盹,必须得承认,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懒丫头,困起来别说是马背上断断续续的颠簸,就是连人带马坠崖,我都醒不来.
微雨带紧乌云珠的辔头迫使马儿停下:来,侧着坐,不然冷风灌进衣领容易着凉.说着,拽着缰绳的手臂刚好环出一个怀抱,任由我倚着:抱紧我.我撅撅嘴,被他这么迁就很是不好意思,两手微微挨上他的腰.
马鞭一振,风扫过耳际,手自发地收紧了.
迷迷糊糊之间突然想起了一些什么:哎呀,我的钱袋呢?之前一直在你那儿的.
现在还在呀,做工精良,花色淡雅,送给我好不好?
我轻叹道:不是我的,而且旧的不成样子了.
你送我一个,可别推搪说自己女工又不行.
胡说,当真以为我没会的活计了!
那好这个先扣着,等你拿新的来换.微雨随手解下绣花钱袋,漫不经心抛下这句话.
提起钱袋我倒想起一个缘故,照实说,那天去赌坊做什么?
看看我的下属们都喜欢找什么乐子?澂总是这样,一件很严肃的事他也可以回答得轻描淡写,仿佛是在和人谈风弄月,直叫人想醉在这恬恬暖暖的声音里
赌场妓院最能腐化人心削弱士气,大将军没有什么想法么?
上元纵然沉疴难治,哪怕御林军也溃不成军,我的西征军决不容许这般堕落.他的话语依旧波澜不惊,却渗透出不绝如缕的寒意.
上元沉疴难治?可是皇帝只想肃清朝政而已,呵,他以为最大的劲敌在朝堂上,原来他的江山早就疮痍满目了.
肃清朝政?我有没有告诉你我的矢志是靖安四海.仍是淡淡的陈述,说出的话题恁地惊人,靖安四海----一个男儿宏伟的心愿,靖安之前可能有流血斗争,可能有杀伐无数,可能有......可是,谁能遮蔽一个祈愿者的双目,拦住憧憬者的脚步,割断踌躇满志者梦里的锦绣江山,一个愿望说出来便是大不敬,做成了便是篡位谋反,明知这个理想与时人世人格格不入还是不能忘怀,知不可为而为之.
我的赞赏,我的感慨,我的认同全都梗在喉间吐露不出来.
小丫头,别愣了,再不睡就快到营地了.
被你一搅哪里还有睡意.我盯着自己许久不曾修剪的指甲看半天,我的指甲算不上好看,有些白有些混浊,还特别易折,同为药侍的依思却把指甲护理得很好,晶莹剔透,配上一双纤美洁白的手,十指起落宛如白鸽欲飞.
澂低头暼瞥怀中的我,倏然惊呼道:你的指甲怎么这么白!
我慌忙将手背反转过去:我的手不好看嘛,别揭我短了,成么?一惊一乍的,吓我一跳.
我听师父说,指甲苍白的人可能是生病,一时紧张,吓到你了?澂恢复一贯的温和语调解释道.
没有的事,我很健康.话音刚落,我便心慌起来,几日没有发作的头痛不知何时会突然袭来,但愿不要被澂看出些端倪来才好,一句话说到最后自己也没了底气,我到底健康么?
我看你挺有精神的----就是瘦了点.他用下颌贴贴我的额头.
你师父他懂不懂医?----我记得上次他救了你,不肯医你.
久在江湖走动,对病理知道一些,至于医人,他是不会的.一个吻悄悄落于眉心,诗一样撩动我的触觉,难怪前人说玉台红粉花应妒,飘到眉心住,我羞赧地报以一笑,逞强又添了一句:别多想了,比女孩还敏感,我没病,指甲白就有事么,我脸还比你白呢.
他笑着回敬:不对,是比我红.我知道听了这话之后,我的脸简直像个大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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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白月初出向中天
哥,帝都那边已经天翻地覆了.马还未拴好,迟夜就慌忙拉着微雨进屋,我还未从谈笑中进入状态,他就宣布了这样一则惊天动地的消息.
具体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