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
她好意解释道:澂不是瞒你,是不知道如何跟你说,他不想你们之间有其他的人,可是不巧,我一直存在.眼前的人才是他的正妻,名正言顺地为他说话,我没有了声讨他们的立场,那天我一眼看见那个披风就慌了,那是我给他的,我以为他会随身带着,生死不离,见到披风我的第一反应是他出事了.
他没有穿过这件披风.
原来我给的他从来就不珍视.
我冷下脸:你从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不穿这件披风么?珊瑚红色,这么显眼,他一军首脑,难道是用来诱敌的吗?
诱敌,上阵的事为什么要他亲力亲为?他不在军帐中吗?她满是疑问,看不到方才的镇定与睿智.
军帐?边疆的防卫战事比任何一处战斗都要艰苦,你以为他这个将军只是个傀儡吗?人说是行人白发征夫泪,边关战争苦不堪言,是你我不能想象的.他们拿不到朝廷的军饷,没办法的时候只能乔装成龟兹人去抢,一边流泪一边抢......
身为人妻,我自谓做得尽善尽美,却想不到......
我没有去龟兹前也想象不到这些.
也许在西征军的眼里,简宁王妃就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女子,极品瓷,贡丝制成的披风,镶银束发丝......我从来不想做他的牵绊,你呢?----我想你的指责是对的.
指责这个字眼太重,我无意于这样排挤她,我想辩解,但她一个落寞的转身,不给我机会,她太在乎澂了,所以才会这么在乎这些细节.
我也好想澂,已经是夏末了,澂你回不回来.
孤灯不明,相思欲绝,尚有王妃磨好未用的墨汁在一旁,我心下苦恼,提笔写道:
铺就红尘减路长,石桥犹在夜余香。
幽咽无心观新景,缓步徐停悼旧殇。
古道风流将作土,岁华过半已残妆。
魁星司运君当还,又梦潇 湘断愁肠。
一宿无话,风雨潇潇.
第二天,众人在承乾宫外一人高的青铜大鼎里发现了依思的尸首,很古怪的死法,鼎下架着柴火,已经燃尽,这个神秘的宫女是被生生烹死的.
可我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死去,苏慕辰太医曾经告诉过我们两个,在逐渐加热的温水中慢慢死去的人是不会有太大痛苦的,甚至在浴水的过程中就昏厥,如果实在救不了一个患者,可以选择此法,再配以草药,死得可以更迅速,尽管听起来残忍,其实却是一种仁慈的方式.
据说依思的手腕有很深的割口,像小孩嘴似的,鼎中的水红得骇人,也腥得骇人,要不是这缸水的味儿呛人得厉害,尸首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被发现.
苏贵妃的尸首随后在麟趾宫里被发现,太监本来是预备给她报信,告知她麟趾宫的大宫女出事了,这件事显而易见,依思谋害贵妃,随后畏罪自杀,皇后没有给予太多的追究,太医也乖巧地没有去核实苏贵妃的死亡时间,这件事注定会不了了之.
大家都看得明白其中的蹊跷,可是苏妃的死已成定局,什么样的理由都不能成为可以向汇文侯解释的理由,苏家的愤怒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平息的.
我们的目的实现了:皇上已经顾不上哀悼苏妃的死,南方的战局让他左支右绌,捉襟见肘,他没有时间留恋后宫,处理这些暗潮汹涌的纷争,明刀明枪早就让他分身乏术.
宫人们交头接耳传递的消息愈发精彩了.
我想告诉王妃,她尚在隔壁安睡,我仿佛可以看见她含而不露的精致笑容,三分邪气,三分优雅,还有三分说不清的味道......
关于她笑容的想象是挥之不去的咒语,诱惑我立刻去兑现这个唾手可得的笑容.
王妃,醒了么?
听不到慵懒的呓语,也听不到明确的回答.
王妃,还在睡么?
我莫名地开始忧心忡忡.
突然想起那个别有深意的笑容,想起那句很快就剩你一个人了.
我一闭眼推开随意隔开的简易门,怖人的情形终生难忘,三尺白绫像多年生的藤蔓死死地缠住那个绝美的头颅,深目微凸,面色青紫,脖子被拽得长而变形,吊死的人通常都会吐出长长的舌头,但是她没有,好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骨气似的,不向人世求取那最后一口救命的气息,她是决心赴死的,不想成为澂的牵绊.
那触目惊心的面庞好像是一句无声的问话,我已经不是他的牵绊了,而你呢?
而我呢?食尽鸟投林,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而我还在这里做什么?
也许,我仍应该保持冷静的思维和可贵的幽默,汇文侯的兵力已经顺利地渡过蔺则江,直捣京师的锐气谁都不能抵挡,一些仓皇无措的宫人已经开始在宫中的各处旮旯搜罗,多宝格上的金盅玉瓶,彩瓦琉璃尽数消失一空,我有幸目睹这个乱世宫闱最后的倾覆,明烛倒地,帷帛旖旎......
原先只是几个太监的骚乱,渐渐演变成不可控的乱局.
数日不见的皇帝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习惯性地婉约一笑:皇上万福,是婢子糊涂了,宫倾之日后妃公主都是要殉国的.
你......他扬手欲掴,我这才看清几日不见他衰老了许多,沧桑的好似经历了万年的风霜.
宫倾?殉国?上元不会亡,朕的江山不会就这样让给一个外戚.
那婢子就留下来看皇上怎么保全这万世基业.
朕问你,腹中的孩子是不是七弟的?
怎么?你又想掉过头来指望你的兄弟了?
哼,他隔岸观火这么多时,他坐收渔翁之利的心我还看不出来?
那这个孩子还有什么理由价值?
若是朕的,朕带你一同走!
原来他想迁都,我不想撒谎,不想胡编这个孩子的来历,即使现在撒了谎,将来孩子出生,也是不能被他容下的,我娇媚一笑:偏安一隅的滋味与亡国无异,妾身不想领会.
你当真不走?
城外的烽烟滚滚,黑色的烟气遮蔽了天际,喊杀声震天,兵戎刀剑相接之声不绝于耳,帝都不再是一个人的王城了,澂这几日为什么都没有你的音讯,你在哪儿??
那就休要怪朕无情了!
匕首的锋芒一闪,晃乱我的眼,我的死是因为丈夫的寡情,还是为了家国的大义?这便是我的一生吗?
宫门訇然大开,叮的一声脆响,匕首被一把两指宽的软剑钉在地上,力道之大,匕首已然被洞穿.
不必再言去留!谁都不用走了.是迟夜,他手握铁胎弓,箭篓里却空空如也,他竟用这把软剑充当箭矢,一样演绎了百步穿杨,连珠射日的神话.
迟夜的出现并没有让皇帝雀跃,迟夜也自始至终没有喊过一声皇兄,他径直拔出被钉得死死的匕首,踱到皇帝跟前,伏在他耳边低声说:汇文侯在三天之前已经用皇上的名义赐死了,渡过蔺则江的皆是西征军的部队,皇上也很英明,想到急调西征军的虎符.可惜七哥调兵遣将从来不用虎符,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两张虎符都在我这里.
皇帝落魄地狂笑.
你还有用,却不该长着一张皇帝的脸.他举起匕首,一刀一刀划下去,血肉模糊.
两张相似却不同的脸对着,好像在照一面诡异的镜子,镜子的一边光鲜白亮,镜子的另一边尽是血污尘垢,一边是前尘的影子,前尘如梦,春风得意,而另一边是今生的自己,尘土满面,鬓发如霜.
我不忍再看:迟夜,够了!
聪明的话就不要开口!没有人会比我仁慈,他们知道你是皇帝的话,一定会杀了你向我邀功.迟夜拍拍他的肩,然后高声说:汇文侯已被本王生擒!
接下来,有两具被烧得血肉模糊的焦尸在麟趾宫里发现,一为男,一为女.大家纷纷猜测是皇帝和皇后的尸首,迟夜告诉我那才是汇文侯的尸首.
一场政变悄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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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逢花却忆故园梅
迟夜没有急不可待的掠夺胜利的果实,我看到了所谓的王者气度----秋毫无犯,这本就是萧氏的江山,百姓本就是萧氏的子民.
宫里的人逃了大半,毁于战火的宫殿恢复起来很困难,迟夜说只是时间的问题,过一阵子就会好的,偌大的皇宫清扫起来很麻烦,我就和那些不认识的宫娥一起清理,迟夜把身穿龙袍的汇文侯吊在宫门口示众,史书会浓墨重彩地渲染这次谋逆,不过还好,汇文侯兵败被擒,这项举措很有威慑力,听说不到三个时辰汇文侯的部下大都归降朝廷.为了防止暗些愚忠的部将作出过激的举动,迟夜许诺要给汇文侯一个全尸,葬礼将十分隆盛,就连那个被指有所僭越的陵寝也会赐给汇文侯享用,恩惠无以复加.
皇帝骤然驾崩,群龙无首,迟夜又恰恰建立了攘除外戚的功勋,朝野诸王莫敢与他相争,不知他自己是什么心思.
夜晚的宫闱静得像坟场,上元的皇城第一次这样安静,听不到打更的光禄大夫洪亮的嗓音,看不到娇美的秀女坐着鸾凤春恩车前去侍寝......
无数人的美梦已经断送,更有无数人的美梦重新在这里播散,像当初的那群人一样,踌躇满志......
迟夜,这么晚还不睡?想什么?
好多事要想,好好的皇城变成这样,断壁颓垣,他自嘲道,我的破坏力还挺强的.
迟夜,从我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想问一个问题,只是一直不敢.
你想问哥为什么没有来?对吗?
迟夜既然自己把话头接过来,我自然就放宽了心,低下头忸怩起来.
别不好意思了,那天你逃了之后,我找了整整一天,实在是拖延不得,心想你也是蓄意逃掉的,不至于有什么危险,就回漠北,回去的时候和龟兹的战事已经白热化,龟兹这场仗打得有准备,后备充足得很,以至于拖延我们这么久.
是皇帝暗中给龟兹支持,才拖延了你们.
还有你干的好事!如果我不绕道,二日之前就可以到了,你为什么要骗我说堇州州牧是皇帝的心腹?
我不想住在他家里.
你真是任性,就为了这个理由,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早来两天,这仗就不用打得这么惨烈!他气得一拍桌子,看了我一眼,气势又软了下来,来不及修书让哥取道堇州节约路程了,你只好等等,后天哥就会到----自食恶果!
迟夜,那你明天要不要登基啊?
你什么意思?!我是那种......
皇位是你赢来的,你没必要等微雨的.我半是试探,半是猜测,迟夜当然可以名正言顺地当皇帝,可是我怕他和皇帝一般心思,把西征军视为眼中钉,只等后天微雨一出现,来个突然袭击,好永绝后患.
驿儿,你以为......我会对哥不利?他满眼惊疑.
算了,别这样看我,叫我心里毛毛的,我知道你不会啦.
哼,怀疑我.他故意很生气,摆了一个鬼脸后又笑道,我是有心让哥做这个皇帝的,从小我就仰望哥的志向,大一些了,我就为了他的志向而努力奋斗,本来是哥现回帝都的,可是对龟兹的战局一直都是他在谋划,他突然回来难免军心不稳,到时龟兹反扑,后果不堪设想.我先回来又怎么样,皇位也有先到先得的说法吗?我不同意,我一直欠着哥一个人情,那次由于我一时冲动,杀了馍兰的哥哥,才促成了这场仗,及至短兵相接,我却不敢到阵前接受谟兰的叫板,这种事还要哥替我扛,太无用了,我真有点恨自己没担当.
谟兰还是以为澂杀了三皇子?
嗯,她至死都这么认为.迟夜痛苦地捂着头.
好,我不说了.万万料不到,那个甜甜的姑娘就这样马革裹尸,以一个极有尊严,极男人的死法.
迟夜突然松开手拽住我:不!求你再和我说说她吧,我生怕忘了她,忘了她......
他哭得像个孩子.
你爱她么?
很爱很爱,我常常梦见她穿着上元女子的衣服对我说,我们浪迹天涯,你不是王子,我也不是公主......
你是怎么认识她的,想想那些依然会感觉美好的.
边界那边有座雪颜山,很高很高,终年白雪皑皑,有次我偷着进山玩,看到一个龟兹装束的女子摔在地上,好像脚受了伤,我以为她是从龟兹逃荒过来的百姓,扔给她一些水和食物,她居然掷会给我,不领情,我心下好奇想走近她,当时其实想戏弄她.
走进一看,是个绝色?
当时她灰头土脸的,像只灰老鼠.见我走近就掏出匕首,一出招就是割喉咙,亏我反映得快,随后就发现她的右腿被猎狐投放在山里的捕兽夹夹住,大概被夹不久,没有发炎,我用布条缠紧她的伤,固定好,说,你要是不相信我,现在就可以走,绷带缠得很紧,走起来不会很痛,回去之后解开好好清理.
后来她走了吗?
走了,临走时还回过头来可怜兮兮地问我为什么对龟兹百姓也这般仁慈.
你怎么回答她的?
刀柄不加百姓,这就是我当时的想法.谈起往事,迟夜心情略有放松.
她是为这样一个毫不温柔的理由爱上你的,她一定把你视为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呵,英雄又如何,自古英雄多寂寞,她活着的时候我因为愧疚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