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长跪,说是产房不祥,请皇上速速离了仙林苑.
驿儿,你放心,我不会走的,我就在外边等着.
不多时,黄定申被重新请进来,他隔着帐幔恭敬地问道:敢问郡主可要用参汤?
那天在苏慕辰处学医时,看过不少医书,产妇难产,以参汤助之,但极易引起血崩,用之须慎.我已是苟延残喘之人,多一刻少一刻又何妨,只是澂还有一辈子要过,他还没一个承欢膝下的孩子.我知道他放不下倔强,不肯向自己的弟弟称臣,我知道他不会再回帝都,从此注定羁旅一生,漂泊无依......
拿来......我努力把声音提到最高,可还是细弱蚊蚋,微不可闻.
郡主说什么?
拿来......
他回身向侍者递了个眼色,立时有人捧着茶瓷盏,跨前一步.
饮下参汤,还未休息片刻,阵痛袭来,我几欲昏厥.在医妇的帮助下,我放稳身子,伴着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一遍一遍......
空气冷得瘆人,痛苦逐渐远离,我感觉自己正一步步踏向黑暗,谁也留不住.为什么这么久?
生了!生了!是医妇惊喜地叫声.
生了,是我和澂的孩子.澂说上元朝的皇族以水为尊,祖训里说:民心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是澂的孩子,名字里理应有个水,我叫他漪儿,不论男女,柔柔的一个名字,因为我不要求他经天纬地,不要求他造福社稷,我只希望他的一生平静似柔波.
可是,我悬着的心迟迟没有放下,哭声,为什么这个刚刚降临的生命不见哭声呢?他该发出一声不知天高地厚的啼哭,昭告这个人世:他来了,带着不凡的血性和高贵的傲气,响亮地来了.
我一半的灵魂踏进黑暗的路途,还有另一半痴痴眷顾着我最后的迟来的牵挂,他为什么没有哭?
给我.......我凭尽全力想发出声音,可是没有成功,医妇们还有朵儿团团围着那个婴孩,我哀求似的把手伸向她们,身子堪堪向榻下倒去.
朵儿眼尖,一把扶着我,我失色的生命此刻正倒映在她的瞳仁里,我望见了自己濒死的脆弱,更望见了一些不属于我的东西----她的慌乱和不安.孩子!
孩子,我的孩子怎么了......
我说不出话来,鬼魅般煞白的手拽住她的袖子,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她受惊跃起,啊地一声骇呼.身子撞在旁边搁着铜盆的架子上,合身摔倒,一盆血水翻溅出来,一半泼在她前襟上,她飞快地爬起来,奋力撞开前来扶她的婢女,口中喋喋不休:不管我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不要问我......我不知道......
不好了,血止不住了!医妇的喊声叫我好心烦,我想起小的时候有一次和小伙伴嬉闹时被推进水里,池塘不深,但当时个儿很矮,水一直淹没头顶,伙伴们见我落水又是尖叫,又是哭喊,过了很久,我才被拖上岸,后来才知道,当时里面个高的几个孩子把我从水里拖上来,因为怕大人责骂,就上来之后看我还有气儿,大家便一哄而散,半夜我自个儿悠悠转醒,肺被呛得难受,浑身酸胀,身体还似浸在水里一般,轻飘飘的,头很沉,天地是颠倒的,湿冷的衣服贴着皮肤,粘腻而阻滞.现在,也有慌乱的呼声,也有湿冷的触觉,会不会一觉醒来,我依旧躺在那个河边,被伙伴们抛弃,仰头又是满天星辉,孤独而冷寂......
有人匆匆进来,有人匆匆出去,我听见隐约的嘈杂,羽毛般轻捷的生命翩翩飞了起来,尘世的一切忽然变得很清晰,我听清他们的一字一句,死婴,我心心念念留给微雨的孩子终于还是留在另一个世界,我没能把他来.
迷离中是迟夜的声音在叫我:驿儿,我在,我一直都在呀.......你不能死,哥是在生你气,他不会真的怪你......你醒一醒......
初见迟夜,和微雨有七分相像,落雪般明媚的肤色,乌墨般的眼睛,薄薄的嘴唇带些微微的红,瘦削的脸颊,连声音都像,平素的波澜不惊竟像伪装,现在,急切的呼喊声一直在我耳畔回荡......
微雨哥哥......我脱口而出,明知不是.
长久的沉默后,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就让我执迷一次吧,此生我再也看不到他了,微雨哥哥......我给你生了个孩子......你......你欢不欢喜?
欢喜,我心里头欢喜得紧.他抱紧了我,像一个孩子紧抱着玩具,任谁劝也不松手,仿佛一松手,它就不翼而飞.
那就好......那就好......可是,我们都在撒谎,没有孩子,他也无从欢喜,他分明在哭,哭得很响亮......
一切就这样结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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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支的第二段话
哥,去年的孟冬......驿儿生下了那个孩子......
萧澂微眯着眼,任茶杯上空翻飞的水汽冲进眉眼之间:唔,算算时日也差不多.
萧溯瞪着眼睛,他也不确定要不要开这个口,驿儿已经不在了,为何还要折磨活着的人呢?
那孩子康健吗?
萧溯深吸一口气:死婴,产下来时才六个月.
六个月,六个月,六个月......
六个月前是漠北草正绿,风正软,春光正好
......六个月?
是.
谁也没有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杯中的茶凉了又续......
......驿儿她......还好吗?
......在妙法寺.这是一句不完整的话,薛儿被葬在妙法寺,以皇家未嫁女的身份破格安葬.
有关去年孟冬的画面徐徐展开:
朕说厚葬,你们听不懂吗?
丞相扑通一声跪倒,老泪纵横:陛下,有违祖制,有违祖制啊......
满朝文武纷纷下跪.
本朝没有这样的先例,皇室女子出家即照夫家体制安葬,未嫁女也不能擅入皇陵,何况是将尸身迁入皇家寺院呢,陛下三思啊.
本朝旧制,未嫁女可按寻常体制下葬,棺椁增设云纹以表尊贵,断没有墓志身平,追赠凤纹的道理.
臣,伏惟叩首,请陛下权衡利弊,收回成命.
曾氏乃废帝宠妃,即便是皇室女子,再尊贵也没有追加公主之衔的道理,这......这叫史官如何落笔!
......
......
......
你们既知她是废帝的宠妃,按宫中礼仪下葬,有何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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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就知道,反正不是广告
原来长评是要这样来买的.这种闻所未闻的事情被我遇到了----居然要用番外来换,我原以为只有一种可能要写番外,就是我没达到承诺的字数,哪晓得编辑都没计较,泡沫你......
这是一篇关于那个我不喜欢,泡沫喜欢的纭美人的番外.(我是被逼无奈的----看的时候要时时记着这句话,揣摩我的痛苦~~~呜呜呜)
绮罗乡总有秾丽的故事,关乎风花雪月,关乎今生来世.
我想,我的故事已经来了.
绮罗乡是个有足够理由或者根本不需要理由就以貌取人的地方,我以为自己是个例外,可是冥冥中的精灵偏偏要开我一个半大不小的玩笑,我今天该我登场,一出找了好久的残戏----令微召春.
姑妈抱怨了好久直到刚才,她说,即使你再是红得发紫也不该唱这劳什子,看官们哪里就这么买你的帐,一出戏少了好几段,这也能唱得下去?
我就是这样自负,今晚的看官不会少的,金银缠头更会不计其数,虽然是俗物,但这是绮罗乡女子的无奈,再是脱俗,也要假以这些俗物证明自己的价值.
锣鼓一开,台下鸦雀无声,都在等待我的登场.
这是一出悲戏,不需要太多的伴奏,唯有谛听我的浅唱低吟,锣鼓本是闹戏不可或缺的道具,可以把欢乐送上灿烂的顶峰,可是此时锣鼓的每一次敲击,都像撞在心坎上一般,激起疼痛的涟漪.
我唱:赏风流,火树银花一叹,寂寞百年枯灯,眠月人,清辉洒高楼,抛却人间无数愁......
姑妈依着朱漆廊柱,一副不屑的样子,她以为没有掌声的戏一定是失败的戏,可是正对着他们的我完全读得懂那种迷离恍惚的神情,谁能不沉浸于悲伤的格调,思考逝去的美好;谁能不游弋于雅致的词句,收拾浮生的寂寞......
这出戏的作者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有着怎样的忧伤与记忆?
离戏台最近的地方有人在悄声讲话,我听得见.
她......她是谁?说这话的人很激动,我感到他的心快要跳出胸腔,像是找到了一件弥足珍贵的宝物.
算你识货,这是绮罗乡的头牌,这么快就迷上了?我告诉你,她不论唱什么戏都有人这么迷她,要想捧她,是要花大价钱的.我知道这不是他要的答案.
他没有接话,旁边的人继续,嘀咕:年纪轻轻的姑娘,不知为什么就喜欢悲悲戚戚的青衣戏,花旦多好,唱起来像八哥斗嘴,看的人都心花怒放.
我有些生气,这个人明明不懂戏,花旦灵巧有余,底蕴不足,哪及青衣,我的师傅说青衣是女人中的女人,因为每一出青衣戏都讲述一个历尽人世沧桑的女人,师傅看我的第一眼就说过我是天生的青衣坯子.我?那我会拥有青衣一样跌宕起伏的人生么?
我趁着一个转身,把目光往前排座位一带,我不知道那个冥冥中和我较劲的精灵就安排他在那里等我,等我一个回眸.
有那么一瞬间,我的脑海一片空白,前排那么多的人,我一眼就认定他,一定是他,只有他配做我的知音.
隔着绮罗乡的空气与他相望,我居然忍不住自惭形秽,他简直是浑然天成的艺术,是女娲神最得意的作品,美到令人窒息,他给了我关于最原始的美,能够与自然之美相匹敌,白雪似的面庞,星光一样璀璨的眼睛,君子如玉,就应该是这种气质.我居然动了一个十分可笑的念头,事实上这个念头后来真的被姑妈取笑过,我想,要是我也如同戏文里讲的那样,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多好,演绎才子佳人俗套而温馨的故事.
唱罢一出戏,尤其是这样的一出戏,本应满口余香,可是因了他,我竟浑然不知其中味.好像被钩去了三魂六魄,我在化妆间惊疑不定地等候,又是欢喜又是紧张,要知道我是生平第一次这样,这样的忙乱,这样的不自信.
然而他没有来,为了一出戏翩然出现在这里,又不知觉地离开,幻想起他衣袂飘飘广袖翻飞的样子,竟好像看见了佛教壁画上的天人.
他的离开不是一出插曲的落幕,恰恰是一台戏的开场,那晚的记忆是混乱的,我忘了是应该先换戏服,还是先卸妆,我忘了一直以来的习惯,早早躺在床上,睡不着.那时的我不知道接下来的一个月我都要这么过,精灵,这个玩笑未免开得太大太严肃了吧,我拥着被子悄悄地想.
我的妻子来自江湖,死于江湖.
她善使长剑,可以在落英中把一套剑法舞得密不透风,可以把每一片花瓣扬起并洒落在预想的位置.
我是名来自含英殿的刺客,当然也会剑术,而且未必不如她,可是我从不与她较劲,时至今日我想她依然以为我不懂武功,我喜欢看着收剑时志得意满的骄傲模样.
然而江湖里没有强者,即使有,也不能逃脱被杀的命运,我的妻子和她的家族一起死于一场预谋已久的计划,而我身在含英殿,无能为力,得知这个消息时,我的妻子已经死去十天有余.
刺客,带有政治色彩的剑客怎么能有爱情?即使我的妻子还活着,曾戍,这个供养我们的官员会放任我带着宫廷的秘密去成家,去生子吗?
她死了,死于一桩与我无关的谋杀,我应当庆幸,因为终我一生都不可能再对她构成伤害,我一直惧怕的事不会再发生了,也许是好事.
不过,我哭了,刺客的眼泪是种不寻常的东西,曾戍很快意识到了我前所未有的消沉,他为筹备了一场阴阳婚,让她名正言顺地成了我的妻子,还宴请了含英殿的其他刺客,刺客之间都素未谋面,因为你下一个暗杀对象很可能就是某个泄了密的刺客,所以我们之间不能有任何感情,交流甚至见面都是不被允许的,凭心而论,这真的是恩惠的极致.
然而在那一天,我认识了聂,他有着和我死去的妻子一模一样的眼睛,清澈到滴水,在幽阒冥迷的气氛中我依次完成了阴阳婚的各项诡异礼仪,像被人操纵的木偶,然而我的眼睛是灵活的,我望着他,就像看我的妻子,他坦然地回望着我,就像我的妻子看我那样.
这场婚礼太阴暗,没有喧闹,甚至没有基本的交谈,怪不得曾戍说刺客是没有灵魂的死尸,是的,我们都没有灵魂,我们都是行尸走肉.
轮到给宾客布酒了,我不动声色地给他添完酒.却听到他用传音入密的法子跟我说,我要告诉你一件大事,今晚到绮罗乡找我.
我一时错愕,他又说,怎么,今晚洞房,没空?
他的话刺到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