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假思索地伸手抓住剑面,否则他会立时毙命.
聂突然软弱而颓唐地插口:不要拔,我想和她说会儿话.
那是一句属于刺客的哀求,那敢于俯瞰尘世的眼神骤然土崩瓦解,是我牵绊了他最后的从容.
我望着迟夜,突如其来的痛苦断送了我苦苦哀求他的想法,一瞬间我是这么恨他:你给我滚!
迟夜没生息地松开握着剑柄的手,聂斜倚着我缓缓滑下.
别动来动去的,托着我,稳点儿.我总感觉在往下沉.
眼里漫起水雾,我瞪大眼睛,夹杂着哽咽:怎么这么不小心,一招都躲不开.
水仙般白而素的脸上多了些无奈:怎么躲,你不许我修习那种阴邪的武功,加上最近受伤,听力大打折扣.
今天是朔月,他居然不需要喝人血,原来那种功夫他早就不练了,从来不知道你竟这么听话.
他嘟着嘴:现在知道了?你总说我无赖,说我孩子气,说我美,说我好强,说我坏,从来不说我听话.
他的神情带着些不可察的埋怨,不知何时我的泪已流了下来,滴在他脸上,我伸手想把它立时抹去,就当作没有存在过.
我的脸色是不是很白?
我摩挲着他的脸,不知道怎么回答,随口玩笑道:不奇怪呀,我只有刷好多层脂粉才会这样白腻的,而你是天生的.
不许这么说我,他就老喜欢说我像他死去的妻子.他抬手敲了一下我的头.
许久无话.
他忽然抚着剑纹,眼中多了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很好的剑,我一直想得到它.
我随着他的目光看着那柄剑,花纹繁缛,铸造精良,铭文上写着:乾坤三声叹,人间一回眸.
这把剑的名字叫青衣.
嗯,不错的名字.纭姬也是唱青衣戏的,唱得好极了.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春天的时候我常溜到绮罗乡去听她的戏,为这事鸿胪寺卿起了疑,本打算杀了我,恰好简宁王回京,这才给了我一个刺杀的任务,叫我遇见了你.
原来日日去绮罗乡听戏的冷郎君是你,她是那样一个自负的人,唱得又那么好,却日日苦恼于你对她的漠视.
我听戏哪管什么好坏,只是想在感觉我娘唱这出戏会是怎样的味道.
他忽然把目光转向我微微隆起的肚子:也快有人叫你娘了.
我不好意思地用袖子遮了一下:你注意到了?
干干瘦瘦的一个人突然变得这么丰腴,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注意不到呢!他甜甜地说了一句:我的儿子.
我一愣,我和聂从来没有越礼,他怎么会这样以为呢?
我艰难地照实说:不是.
既然你的儿子,为什么不是我儿子?我早习惯了他的蛮不讲理,笑着点点头.
他有名字了么?
嗯,叫----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对不对?
他忽然挣扎地拽住我:不许说,我怕听了忘不了.
你还想听过就忘?我偏要你不能忘!
他淡笑着松开手:生生世世带着你的名字轮回,真难受!
你听好,我叫驿儿,驿路梨花处处开的驿!
......驿儿?
他苦笑道:乐居为家,久居为庐,常居为舍,暂居为驿,你不是遥遥长途里临时的驿,下次再遇见你,不许叫驿,如果可以,我们结庐而避世,久居以终老.
泪眼婆娑,我无言以对,如何应他?忘却千里之外的澂,和他定一个相守的承诺,还是扼死他最后的侈愿,告诉他我非名花,却已有主,勿来纠缠.
你是怎么认得迟夜的?
我不说,可不可以?
为什么?难道还有事是我不能知道的?其实我想说,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宁可你在我面前是一张白纸,而不是一个谜,你死了,那些关于你的种种,我就无从得知了,也许可以向迟夜探知一二.
你问我萧溯和我的事,我又何尝不想知道你是如何认得他,他更有可能会对我们的事产生好奇,这里明明是我们两个人,提他做什么?----一个不相干的外人.
好嘛,我不问了,你不要生气.
他笑得那么浅,浅到不分明:一直都是我哄你的,什么时候轮到你对我说不要生气?
......
他行将远走,我却迟迟不敢开口说告别,所有的离别都可以被挽留,唯独关乎生死,留不住,所以不敢道别,怕说起别后种种也会情难自已,这时,聊些闲话会轻松许多,我们心照不宣,共同呵护那份再也不会出现的温柔,我们一起重温,我们一起不舍,我们一起伤逝,一起笑着看对方的眼眸......
我们,我们,我们,全是关于我和你的句子......
给我一个铜钱.
做什么?我没有.
......值钱的珠玉呢?
这个行吗?我小心地松开环紧他的手,解下那对玛瑙耳坠递给他.
嗯,你先拿着,我没力气接.听说过吗?苏浙一带有这样的风俗,人死之后要立刻在他口中塞入金银钱币,表示买断这人的一生,劝他早些上路.
我掌不住哇得一声大哭起来.
你......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你现在就开始哭灵了呢,我可不喜欢这么俗套的礼节.
那你刚还要我塞铜钱?
我是姑苏人,填口是那里风俗,我突然想到而已,据说那边,吴侬软语很是醉人,原想去一次的.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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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幽灵般走向承乾殿,迟夜一定还没睡,他正努力做一个中兴之主,勤政爱民.
萧溯,我想用青衣给聂大哥殉葬.
主宰兴替的朱笔还未来得及搁下,他镇定地抬起头.
殉葬?
他起身走下台阶,袍子上起着蟠龙暗纹,在烛火的映照下,反射出不易察觉的光亮:你大可放心,我自会让青衣殉葬,我还要让纭姬一同殉葬,他们生同衾死同穴,但你最好记住,你于他,他于你,两不相干!
我的眼泪滚滚落下,我于他,他于我,两不相干?
你胡说,他明明答应我下次再遇见时我们结庐避世,久居直至终老,他还说那个孩子是他的儿子,怎么会两不相干呢?
可是,争辩什么呢?我和聂纠纠缠缠又如何呢?他已经死了,而我正在为他争取一把他求而不得的名剑,迟夜已经爽快地答应了,我还在争辩?要让全世界默认我和他的相约吗?可笑.
他举起袖子,擦干了我腮边涟涟的泪水,我脱口而出:陛下这是怜悯奴婢?
他没有答言,我叩头谢恩,然后离去.
聂,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我知道,你是这个皇城的鬼魅,游弋于含英殿外,昼伏夜出,杀人无数.
我知道,帝都的花柳繁华之地,最浮华,最奢靡,那里最美的纭姬对你投以木桃.
我知道,你不姓聂,含英殿的刺客没有名字,每个人都用一个姓氏作为代号.
我知道,那个被你唤作娘的青衣你素未谋面,那个你不肯叫他爹的曾戍因你而一剑殒命.
我知道,你美若天仙,曾有个人爱你爱到不能自拔,而你的确被他感动,时时提起他,尽管他死了那么久.
我知道,你的祖籍在姑苏,很配你的一个地方,可惜你没有去过.
我知道,你心心念念想得到那把叫青衣的剑,现在它和纭姬一起为你殉葬.
我知道......
我知道?
除此之外,我还知道些什么?
聂,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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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惆怅皇城漫天雪
朵儿日日看着我不哭不闹不说不笑,几天之后,她再也忍不住告诉我,她说,郡主,是我告诉皇上的,可是我没有想过害死他,更没有想过要害郡主.
我转动着眼球,木讷地说:好丫头,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是的,我应该相信她,她机灵,工于心计,可是真的不是个恶毒的女孩,她也有时常流露的天真.
而且我还知道,你把泡过红花的茶偷偷换掉了.
其实关于红花,我最怀疑的就是照料我饮食起居的朵儿,可是她换掉茶水的事情是我亲眼所见,不会有错,问题是,根本不懂医药的朵儿是怎么知道茶里有红花的呢?
她扑通一声跪下,哭道:郡主,你原谅皇上吧,他也是为你好.
原来红花是迟夜安排的,怪不得请平安脉的太医没有说一个字.
为我好?亏你有脸为他说话!我声嘶力竭.
那他为什么又指使你换掉茶水?
不是皇上让奴婢干的,是......是奴婢自己.
既然如此,为什么最近才见你换?
奴婢......奴婢怀了皇上的孩子,怕红花会伤到它.原来朵儿以为泡在水里红花的味道会挥发,所以才这么胆战心惊,我以为宫里只有被收买和未被收买的两种人,而只有被收买才会干下自己原本不愿意的事,迟夜很高明,用爱情交换到一个忠心不二的奴婢,可是玩弄爱情是危险的,朵儿意外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她就不再是一个唯主人是从的仆人,孩子是她的全部,出于爱它,她可以擅自去做一项无人命令的行动.
原来这个皇宫在就不是我的容身之处,他容不下我的孩子.
不,不是的,皇上愿意娶你的,他不愿意看着你为了这个孩子痛不欲生,没有这个孩子,你完全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不会的,没有新的生活了,你们都是骗子,骗了我,骗得好惨!滚!给我滚!!
皇城的雪下得好早,现在才是深秋,漫天的鹅毛雪洋洋洒洒堆了满世界,宇内澄澈,万物清明,我想是我离开的时候了.
我朝着雪花密集的远方一直走,不知道哪里是尽头......
(ps:觉得这个不像结尾的人可以去看红口白牙卷的第一篇 超预算的一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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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支的一段话
我在漫天的雪里一直走......
在哪里?
这是天边,为何有哒哒的马蹄?
在摔倒之前,身体被稳稳的接住,是迟夜,为什么是迟夜?
他的声音好模糊,我听不清.
但心里是明白的,他说:驿儿,我们回去,我保证不再伤害这个孩子,我会想尽办法把这个孩子送到哥的手里,你要相信我.
我相信,却无力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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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四个时辰,没有婴儿的啼哭划破幽阒冥迷的氛围,只有一声声来自炼狱中的呻吟,仿佛不是我的,产房里进进出出着身份极不相称的御医,花白的发髻间时有冷汗涔涔,医妇们四下张望,她们终归不是御医,一旦碰上些棘手的生产便不能应付.
阵痛过后,负责金针催产的是御医黄定申,隔着半掩的帐幔为我把脉,瘦而粗糙的指尖掐在尺关上很久,捻须半晌,朵儿催道:好歹写个方子呀,怎地诊了半日,言语也不言语,您这成什么话,您这是......
朵儿心急之下口没遮拦,慌忙止住她:朵儿......
郡主,您吩咐?
别吵吵,我很乏......我疲惫不堪,略略闭目,耳中却听得朵儿断断续续的哭声.
渐渐地,周身的疼痛似也缓了,模模糊糊眼前展开大片大片的红色,自己好似躺在绵绵软软的絮上......
还是朵儿听起来有些凄厉的喊声:郡主,你醒醒啊,别睡过去!
我闻言一震,似是清醒过来,腰肢以下痛得不能动弹.外面喊声震天,难道现在就在为我准备后事了.
我勉力撩开挡在眼前的半幅帘子:叫他们别吵......
暖阁的门突然大开,迟夜一掌将一名御医掴翻在地,想来刚才这帮人定是在锲而不舍地劝谏不叫他进来,他径直跑到床头抱起我:驿儿,清醒一点,看着我,你说过要为哥诞下孩子,你说过漠北苦寒,你不想他一个人孤苦无依,我都答应了你不管用什么办法都不让这孩子受伤害,还要把这孩子完好无缺地交到哥手里,你为什么做不到把这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迟夜,我再试一次,让我再试一次,好不好?万一......万一不成了,千万不能放弃这孩子.
我知道,驿儿,我都知道的----让黄定申进来.
朵儿揉着眼眶,和医妇一起从门边蹭进来.
御医呢?黄定申呢?
他们不肯进来,在庭